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杀死一只黑鸦 ...
-
按下门铃,这个动作不管是作为事情的结尾还是开头都会略显敷衍。因为一个短促的声音后,就会余下漫长可怕的宁静。
门铃后的等待是最最煎熬的,特别是当你身无分文等待收留的时候。
好在东二鸦屋的老爷并不打算让他们演一出鸦门立雪的苦情戏。一个鬼鬼祟祟、一身深灰色旧礼服的老头出现在门口,皱起的脸皮更像是只癞蛤蟆。他…是这儿的老爷?完全看不出来。但灰喉立刻恭敬地鞠躬作揖起来,老爷点了点头,就让他们进门了。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完全把黑鸦的命捏在指缝里的人,却还要假惺惺地自称“鸦仆”——而且这种称呼只是给更位高权重者叫的(比如神职灰鸽、比如白鹊),被圈养的黑鸦们还是要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们为“老爷”、“姥姥”。
黑鸦少年按要求表现着恭敬,但心里更多在留意四周的布景,以及老爷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东二鸦屋确实比树梢县的那个老鸦屋气派不少——但怎么说呢,并不是那种显出富裕的气派,而是像个气派的监狱。和云翳城几乎所有建筑一样,这里的房屋低矮,墙皮脱落,金属结构大都生着锈,甚至有几个铁门已经弯曲变形。但外墙上都设有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大门的漆黑栅栏门整日紧锁。
此外,黑鸦少年还注意到了院子最角落的一个全景摄像头。似乎是很先进的设备,被刷成突兀的白色,其下连着一台看上去阴森无比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凝视着他。
老爷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领着二人穿过堆着些许杂物的庭院,来到北侧的一排单层房门前。
“十六了?对吧。”
灰喉“没错没错”这样说着,依旧点头哈腰。老爷用钥匙打开第三扇铁门,吱呀一声,一股浓烈的尘土味漫出来。
“你以后的宿舍,进去吧。”
老爷干脆地说着,故作姿态地从兜里掏出怀表来看。仿佛每句话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如果现在里头有人,你就叫他把床位和基本物资帮你弄妥了。如果没有,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待着,直到有别人进来。到了下午我会来叫你,跟着去“产线”,明白了?”
“是。”
老爷顿了顿,看向灰喉。
“啊——对了,这黑鸦还没名字,是吧?”
“没错!都是严格按照《鸦律》要求管教的,赐予名字的权力将会完全保留给将来侍奉的白鹊大人——”
“行行行。”老爷打断了灰喉的发言,又转回来,似乎巴不得赶紧结束。
“你以后就叫“无名儿”,记住了吗?”
“是。”
“……不是正式的。意思就是还没名字,叫着方便,不然整天你我他的不嫌烦吗?放心好了,这儿所有黑鸦都叫无名儿,也没见卖不出去。”
看到灰喉嘴中呼之欲出的质疑,老爷不耐烦地又快速补充了以上这一句。接着他干瘦而像弯曲鸟爪的手猛地把黑鸦少年推进宿舍,合上门,和灰喉一道走了。
啊,不对。现在该叫我们的黑鸦少年“无名儿”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勉强能算得上名字的称呼。
站在宿舍飞扬的尘土中间,无名儿短暂愣了一会神。这本来不该是一个值得惊讶的变动,毕竟人还是要有名字的,总不可能真让他无名地活一辈子。但…依旧,他的心长久以来又一次受到了些许冲击。
其冲击程度不亚于听树梢县鸦屋的老鸦仆第一次给他讲起白鹊。那老头,明明一直被无名儿排在“十六年生涯好大人榜”榜首,但那次也实打实把他弄蒙了。恶心?难受?还是敬爱?期待?无名儿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只知道,听到那些话之后他只想逃走,随便逃到哪里去——更偏远的县城、无人的荒野、再不济…去死。
…想什么呢?无名儿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些许。他是不会轻易选择这种结局的,十六年的每次抽签都活过来了,哪有自己放弃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
他试着用笑声让自己积极起来。但这诡异的动静出口之后,就开始在宿舍拥挤的空间里回荡,撞来撞去,像一支跑调的尴尬乐曲,意识到也收不回来。
“你从哪里来的?”
清晰又礼貌的询问从似乎是远处传来,彻底让无名儿坠进冰窟。老爷是对的,这屋里现在有人。
他先是慌乱地四处用实现找寻可能的人影。宿舍里绝大多数空间被铁质的多层床架占据着——小十张床密密麻麻挤成一条直线,每张床竖直有三层床位,总体横着又排出了五六列,比起宿舍更像是仓库里的货架。每张床都不算大,将将够一个十三四岁发育不完全的孩子伸直躯体,再大点的估计只能像蛆虫一样盘曲起来入睡。
那声音在最里头。无名儿回过神才恼火起自己的盲目——毕竟那儿是黑暗房间里的唯一光源,他一开始就该注意到的,但完全陷进自己的思绪里了。
“…我是从…树梢县来的。”他本想试着让腔调自然些,但根本控制不了。是不是该走过去以示礼节?无名儿有些纠结,他的腿在地上伸出又收回,搓起的更多土灰让他咳嗽起来。
那人自己先走出来了,作为光源的煤油灯在她手里晃晃悠悠,摇曳的火光像流动的水,照出她疲惫的面容。
像个死人一样。瘦削、僵硬,左侧脸颊上生着一大片青色胎记,眼下则是乌黑的眼圈。身躯不受控地随着呼吸前后摆动,但她的着装是体面的,比无名儿身上被灰喉整理了半天的烂领口体面不知多少万倍。
头发光洁整齐,梳成一条麻花辫背在身后,能从死气下勉强看出秀气的脸上搓了某种粉。她的脊梁笔直挺立,像被一根丝线紧紧吊着,四肢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上。而最奇怪的是她的裙子——竟是条干净的米白色长裙。
使用任何白色、或近白色的东西,都该是白鹊的特权才对。
“……你需要宿舍用品,对吧。”
她原本抿紧、有些干裂的嘴唇裂开个缝,吐出一句梦呓一样的问询。
“啊…是,可能需要麻烦一下您…实在是抱歉。”
她没说什么,像个影子一样飘走了,灯光也随之荡漾。
床位被安排在宿舍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为数不多的空床位了。而提灯黑鸦的床位则在不远处的墙边,煤油灯被放置在地面上,旁边是极其高的一大堆书籍。
住在正规鸦屋里的黑鸦,居然也会有心情看书吗?无名儿心中暗暗惊奇,但对方并不像是享受阅读的人——她已经又一次坐回了那堆书中间,片刻不停地继续阅读起来,手中的纸笔刷刷记录着什么。
“那个…能问问您的名字吗?”无名儿试探地小心说着,更多是想确认老爷刚刚的说法。
“暂时还是无名儿。”她头都没抬一下,“你也可以叫我‘青胎儿’,这里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明白了,谢谢您。”
短暂陷入了无言状态。无名儿仰面躺在自己收拾好的床上,腿只能蜷曲成一个难受的角度,坚硬的床板则硌着脊柱。如果说此前在树梢县的鸦屋还能算是“贫苦但自在”,现在就只能被称为坐牢了。
……要是真坐牢或许还好。但黑鸦要受的罪远不止如此,他其实早就知道,老鸦仆对曾经的几十个孩子讲过——那时他们还天真地以为这些终究是事不关己。好吧,除了无名儿,其他孩子确实是事不关己了,连活都没活到能受此难的那一天。
“我建议你…还是准备一下‘产线’。”
不知几时,她又一次开口了。
“初次生产是老爷验货的时候。要是不合格会被直接拉走的,我不希望……还得再把你的被子床单收起来。”
青胎儿的话流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漠。但无名儿没机会再去解读,她就闭上了嘴。
-
老爷很快就来叫人了。他猛地敲了一通宿舍的薄铁门,发出敲锣一样的喧闹声。无名儿立刻按要求出去了,而青胎儿——她依旧埋头在书籍里,仿佛无事发生。
干净利落地锁上门,老爷领着无名儿赶到了远在另一头的南侧平房区。和宿舍不同,这里的设施构成大多是较为崭新的金属,灯也是电供能的。
已经有不少黑鸦站在一起了,他们自发地排成队列,年龄大多是十三四到十六不等的样子。衣着无一不是破破烂烂的,但神情却是一片麻木,仿佛一切都稀松平常。老爷把无名儿随意塞入了一个队列里,就进屋了。
黑鸦们排的队正是通往老爷进入的那个房间。无名儿大约扫了一边人数,大约正好就是方才宿舍床位的数量——现在这个“产线”的参与者应该只是单个宿舍的分组。按照老鸦仆、灰喉、以及自己长期收集的经验推知,鸦屋对未成年黑鸦的“生产”更多是筛选和训练,而非真正要投入市场。
“生产”,换一种灰喉会喜欢的说法——就是黑鸦的赎罪。
无名儿越过一众攒动的人头向屋里看去。风像刀子划过他的脸颊,于是他又一次掐住自己的皮肉,徒劳地试图忽略掉逐渐升起的恐惧。
明亮的灯光,身着灰色长外套的医生,轰鸣的机器,发光的显示屏,数不清的管子,针头,纱布,电极片……还有那个引人注目、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老式电击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