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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翳下 ...

  •   灰色。这是黑鸦少年出列车看到的全部,从地板到墙面。云翳城并不是个富裕地方,但和树梢县比起来,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了。

      空气冷冰冰的。除了一大一小两个,也就三四人下车。

      黑鸦少年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列车。现文明为数不多的科技遗物,悬浮技术倒是做得很好,这样又被捡着用了许久也没什么磨损。他有些出神于金属车身流动一样的光泽。

      上次见到它……还是旧报纸上的一张黑白糊图。

      黑鸦少年攥紧手中的那几张刚刚拿到的报纸,它们崭新的边角甚至略带锋利。自他开始懂事起,就喜欢收集街头垃圾堆里的纸片——特别是有文字的。那段日子他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去问老鸦仆,而后者就吸着烟枪,喷一口雾,回答一次,不厌其烦。

      他就这样识了不少字,也借此初步构建起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所以他曾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白鹊世界的模样,结果居然连门口的台阶也够不上。

      有些风吹过脸颊,卷起发丝。他短暂地陷进了回忆和现实交织的幻觉里,鸦屋的院子被染上灰色,车站里多了些许孩童玩闹的影子。但再一睁眼,都没了。

      灰喉把他往远离车体的方向扯了扯。随着嗡鸣声,列车要往反向启动了,云翳城是它的最后一站。

      刚刚下车的某个苍老身影依旧在门口摇摇晃晃,似乎沉溺在某种梦境里。她突然双手合十,虔诚地念诵了几句什么,然后被启动的列车吸进了轨道里。

      像水融入大海,没声音,也再没留下什么。

      “愿神怜爱她,勇敢的人。”

      灰喉感动得也合上了手掌,片刻后交叠着放在胸口。

      “这是……为什么,老爷?”

      恍惚间,黑鸦少年总觉得有不存在的血溅在脸上。他来回擦了几遍,直到皮肤被磨得生疼。

      心脏莫名跳的很快,但他觉得自己无比平静。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灰喉慈爱地看着他。

      “云翳城是除了云端城之外离天国、离神最近的地方了。有许多勇敢的人会选择来这里终结生命,祈求神的原谅,回归祂的怀抱。”

      这能被叫做勇敢??疯了吗?

      但黑鸦少年没有表现出来。和灰喉这样的信仰者辩经是没用的,只会被拽进他的逻辑里越陷越深。于是他简单点了点头,就绕过灰喉,主动往车站里走了。

      令人惊讶的是,灰喉仍然看出了他的情绪(这人的感知力总是在和宗教有关的事宜上敏锐地吓人),并追了上来,一把牵住他的手,激昂地解释起来。

      “不不,请不要误解!慈爱的神从来不鼓励人们去…去自寻短见!”

      仿佛是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污蔑,灰喉有些语无伦次,甚至略微红了耳廓。

      “但神尊重祂孩子们的选择!不管是继续留在世间赎罪还是提前回到祂的身边,只要心中念想着祂,就可以——”

      没人对突然放大音量的宣讲侧目,也可能是车站根本没几个人的原因。但黑鸦少年乱了心神,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纠缠下去,不管有多少人跳轨自尽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们现在该去云翳城的城区,除此之外都只是节外生枝罢了。

      “我明白了,老爷。”

      他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紧握中抽脱出来,往后迈了半步,不再看灰喉亮堂的眸子。他有时候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个十六岁的稚气孩子。

      “所以老爷…我们是要去‘东二鸦屋’,对吧。还是抓紧些吧,您和那边的老爷约的几点?我们最好不要迟到……”

      灰喉摇了摇头。他又神采飞扬了起来,仿佛刚刚的插曲全部被忘了个干净。

      “别担心,孩子!我和那边的大人们说的是中午前往。”

      他挽起袖子,匆匆看了眼腕表。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既然来了云翳城,一定要诚心赎罪!所以我会带你去城中心的大教堂参拜——放心,那儿和东二鸦屋离得不算远,一上午肯定能回去。”

      所以,他们匆匆跑过整个车站,赶在车门关闭的前一刻,乘上了下一班前往城中心的班车。

      座椅靠背是皮质的,已经开裂得不成样子。好在是清晨,不管哪里的人都不多。黑鸦少年找了个还算舒坦的靠窗位置。可灰喉很快挤在了他的身旁,把为数不多的好心情挤得灰飞烟灭。

      “我敢说,只要你去到那里,肯定会为你以前的叛逆痛哭流涕。”

      灰喉得意地看着手里的经书,仿佛已经在想象黑鸦少年忏悔的模样。他的面容并没有因多日未眠而显得疲惫,正好相反,可以说是精神得如沐春风。

      “那儿可是除了云端城以外最圣洁的地方了——神像、使徒像、唱诗班、笙竽管弦……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见着白鹊大人们!真是人间天国一样的地方!”

      灰喉向往地望着虚空中那个美好的地方,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经书透亮的黑纸。

      “要知道,那儿可是专门禁止了自尽殉道的行为。不然尸体得堆成山了——据说之前还没设立这规矩的时候就是那样一幅情景。”

      他把经书放到胸前,十足认真地盯着黑鸦少年,仿佛这个事实足以说明一切。

      “所以你看啊,这里的人们都无比虔诚地信仰、爱戴着神,也同样爱戴着圣洁的白鹊。因此我们才能生活在幸福中!你要知道,这个文明曾经都经历了什么啊!都是因为愚昧,都是因为可悲的自大,沉浸在转瞬即逝的爱恨别离中难以抽身!……”

      看多了宗教读物人是会傻的——不,会疯的。

      黑鸦少年此刻完全坚信了这一点。即便车里没开空调,但他有些出冷汗,此刻只想离灰喉能有多远就多远。可惜身侧只有玻璃窗、和其外的云翳城街道了。

      整个城镇都是灰调的。可能是因为这里大多是灰鸽和黑鸦的栖居地,也可能是为了和云端城的洁白做出区分。没什么区别的灰暗建筑,没什么区别的灰暗衣服,以及包裹于其中的、没什么区别的灰暗脸庞。倒是没什么人露出幸福的笑容,但也没人面色沉重。

      的确像被云遮盖住光芒的地方。

      -

      从教堂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二人又一次乘上电车,这次准备直奔东二鸦屋。

      此处不做细致叙述的原因很简单,从踏出教堂的那一刻起,黑鸦少年已经几乎把里面的景象忘了个干净。或许也是因为灰喉讲述的殉道故事,根据那描述想象出的诡异画面一直盘踞在心间,面带笑容的尸体堆成山,一旁的唱诗班依旧虔诚地唱着诗篇。这让他心里发毛,只想赶紧离开那里。

      不多的记忆点之一大概是颜色——的确是和外面不同,几乎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从神像到每一块地砖。让他恍然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云端城,但身边人们灰暗的衣服又把他拉回现实。

      至于神像……他倒是觉得没什么震撼感,更多是诡异和…莫名其妙。神位上只有一个很大的眼珠子,以大理石浮雕的形式示人。祂的虹膜刻得很细致,由许多圆圈构成的,一层层重叠,直到最里处一个较大的圆形凹陷,代表瞳孔。

      倒是灰喉,看见那东西立刻像被刺激到了泪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砰砰砰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时额头上已经明显是一片红痕。神像一旁的教会人员见他这副模样,也感动地抽泣起来。

      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甚至让人恶心。

      唯一让他感到内心波动的,其实是另一样东西。

      教堂的东西两侧都绘制了很大幅的壁画,大多是抽象的符号,也有几个人物构成的静止情景剧——主题都是些拯救牺牲类的东西。但其中有那么一幅画,莫名死死抓住了他的视线。

      它就夹在两个玻璃窗之间,被透入室内的阳光镀上金和银的碎末。画中只有一个人物,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但描绘地很细致,甚至每根洁白的发丝都栩栩如生。那面容分不清性别,眼睛微闭,睫毛垂下阴影,嘴角则略微扬起一个安宁的笑容。

      很美,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面容,现实中没有,收集的画报和配图上也没有。他甚至回忆不起来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肺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本来就拧在一起的内脏们被重重撞了一下,然后就被晕头转向地领去下一个参观点。

      “这是天国使徒,最初的白鹊大人。”

      似乎是看他感兴趣,负责讲解的志愿者提了一嘴,但很快被灰喉持续不断的啜泣声淹没了。

      这场毫无益处的参拜就这样草草收尾了。感动的大概只有灰喉,因为他直到站在东二鸦屋门前才终于停止了抽泣。现在看到黑鸦少年的毫无动容,他的感动略微变为了愤怒。

      “你真是……毫无灵性!和自负的前人们有何区别?!只能说,黑鸦被称为低劣是有原因的——不,即便是黑鸦也很少有你这样纯粹的坏孩子!”

      他又要絮絮叨叨,所以黑鸦少年干脆提前礼貌打断了他没出口的长篇大论。

      “我会继续努力的,老爷。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最好进去?已经中午了。”

      “啊…啊,对。是该抓紧了。”

      灰喉快速整了整自己的衣角,也给黑鸦少年的破烂衣领摆出一个对称的形状,情绪又积极起来,像那本经文被翻开新的一页。

      “一会见到老爷们可要好好表现哦!别让树梢县、还有老师慈爱的在天之灵蒙羞,他曾经可待你不薄!不管你现在有多邪恶叛逆,见到老爷们都要说对神虔诚的话!”

      急匆匆说了一大通,灰喉回过身子,按下了鸦屋的访客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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