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圣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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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后再回看，有名儿会宁愿自己没有踏上那趟列车。
别说“有名儿”，那时候他甚至连“无名儿”这个草率到家的名字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张白纸——不，该说是一张黑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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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即便是黑纸，也完全有用啊！”
坐在对面的男人举着黑纸经书，手舞足蹈，对黑鸦少年说着。他大约快三十了，脸上长了几条皱纹，眼睛里却依旧是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傻劲。
他们（或者说男人自己）莫名说到了这个话题，大概是关于黑鸦之于神和神子的用处。
确实有用，黑色的纸张能很好的衬出洁白的字迹，让它们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亮堂。只是那本经书已经被浸透成半透明，足以看出它的主人有多频繁地翻弄它，堪称爱不释手。
可惜，十六岁再怎么说也是开智的年龄了。黑鸦少年根本懒得理对方，只是撇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看。
列车的窗户很大，把少年瘦削的躯体轻易框进去，浮空飘着，快速略过外面的世界。那头凌乱的黑发此刻竟也有了点潇洒的意味，像雏鸟被风吹乱了羽毛。
对面的男人眯起眼看着这个场景，嘴里又念念有词起来，依旧抚摸着那本黑纸书。
“迷途的黑鸦于今日启程，奔赴神圣的命运……神啊！赎罪之旅道阻且长，请仁爱地保佑他……神啊……神啊！”
黑鸦少年绝望地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一大早乘车的人很少，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自然没有任何阻止男人继续念叨下去的希望。
灰喉，求求你闭上嘴吧……
黑鸦少年在心里默念着，他知道对方的名字——怎么说呢，很难不知道。他毕竟是树梢县唯一鸦屋的唯一鸦仆，而那家鸦屋恰好是黑鸦少年长大的地方。
但黑鸦少年和灰喉不算熟识。他是上一个老鸦仆去世之后才接任的，呆得不算久。而再往后，鸦屋就被变卖了，一块墙皮也没剩下。
灰喉像个弱智一样为那老鸦屋虔诚地诵了三遍经文。这花了大约一天一夜，然后他们就定了清晨的列车，两手空空，去投奔另一家鸦屋了。
至于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列车员（一个笨拙的铁皮机器人）送来了免费的餐点，和今日的最新报纸。灰喉的祈祷不会因机器人而动摇分毫，所以黑鸦少年代为接过锡纸包的餐盒，把一份滑到灰喉面前，接着打开自己的那份。
土豆，混着一点点种植肉，但他甚至没看清这些东西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软勺偶尔不受控地弹飞饭粒。这让他很是心痛。
人怎么能浪费食物呢？要知道，曾经的十六年岁月里，黑鸦少年腹中的每份食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毫不夸张——只不过不是他自己的鲜血就是了。
底层的黑鸦早就不值钱了，特别是树梢县这样小得不能再小的破地方。从老鸦仆还在世的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鸦屋都要随机抽一次签，然后把那个“幸运”的孩子送去处理。
至于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处理的方式又是什么……黑鸦少年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鸦仆老爷带着一个自己的小伙伴离开，然后带着一麻袋银币回来。那些袋子还算沉，黑鸦少年曾偷偷掂量过，甚至比送走的孩子还要重上一点。
或许是太幸运，黑鸦少年直到最后也没被选中。
最后一次抽签是灰喉执行的。鸦屋要被那块地的东家强制回收，已经是最后收拾东西的几天，可存粮还是见底了。没什么更好的方法——毕竟还得为之后的奔波考虑，带两个孩子也的确太过勉强。
灰喉含着眼泪，反反复复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到真像是个慈爱的圣人。他口中尽是些“神啊请你原谅”、“神啊请你保佑”、“神啊请你垂怜”之类的车轱辘话，正着说一遍，然后又反着说回来。直到两个孩子的恐惧都快被消磨干净，他才掷出了那枚上个孩子换回的银币。
毫无疑问，黑鸦少年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散去了。要么变成银币，要么变成骨灰，只余下灰喉和他站在打包好的一堆行李中间，看着曾经熟悉的庭院变成一片陌生的水泥和钢筋。
最后换来的那袋钱币被塞进箱子。灰喉说他要给鸦屋诵经祈祷，就把自己锁进了四壁空空的一间屋里。整整二十五个小时，黑鸦少年一直看着行李里打包的怀表，然后灰喉才出来，脸上难过的表情已经一散而空。
“该走了！最后的黑鸦，带着你兄弟姊妹们的意志，背负他们的罪责，踏上这条赎罪之旅吧。愿神保佑你！”
说得跟他们要去旅行似的，那时，他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些想吐。
人读太多宗教读物是会傻的，黑鸦少年总是这么觉得。但想在这儿活下去总得有点什么精神支柱，这他倒是认同。可惜他一直没能找到这种东西，只是靠一次次封闭心灵，把所有会击碎自己的东西屏蔽在外。
即便灰喉反反复复告诉他信仰神的好处，他依旧会疑惑，既然神无比慈爱，为什么不出手救救他的那些同龄黑鸦们呢？这对神难道不是很好做到吗？只需要变出一些面包土豆，让他们能填饱肚子，就不会有人需要牺牲了。
神不是用来变出面包的，这是灰喉的说法。但如果神连面包都变不出来，信仰祂又有什么用处？
“别念了，老爷。”被烦得发疯，黑鸦少年还是忍不住说道，“……吃点饭吧，毕竟神可变不出这样免费的早餐。”
“迷途的黑鸦！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是……不知悔改！”
灰喉终于舍得放下了经文，悻悻地打开餐盖，仿佛这顿早饭强势地破坏了他和神的交流。
“已经是黑鸦出身了，居然还不好好想着怎么赎罪苦行、侍奉圣洁的白鹊来获得解脱，还陷在你愚昧的迷障之中……”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土豆羹，看向窗外。
“……唉，罢了！主要还是树梢县过于偏僻，连个像样的设备都没有，才让你们这些黑鸦沉溺在稚气的幻想里。不过很快就没有关系了，云翳城是你目前能接触的、最接近天国的地方——可没有比那里更适合黑鸦赎罪的去处了。”
太阳经过黑暗的一夜再度升起，银灰的荒野短暂地呈现出亮金色。除了太阳外，那颗隐约显出碧蓝的浑圆球体也悬挂在天空的一侧，静静凝视着地面的人们。
曾经——或许是前文明、甚至前前文明的母星，现在大约已经没人了。
云翳城就在远方，纯粹用岩土构成的地表上唯一的钢铁森林——不过云翳城并没有云端城那么高耸，整体的构造都比较低矮平整，此处更适合被比喻为“钢铁灌木丛”。它敬职敬责地给真正的高大建筑们做着陪衬，倒真的像灰喉的那本黑纸经文。
吃干净最后一粒米，黑鸦少年收拾好餐盒，疲惫地合上眼睛。
云翳城会有什么在等待他呢？他知道黑鸦的命运并不似此前十六年。在树梢县的鸦屋里，他们和普通的孩子们并无区别：自由生长玩耍，最多是偶尔要被拿去换吃的。
“黑鸦”，藏在这个不详名称下的……肯定有更重要的事，就在远方，静候他的揭示。
长期的抽签、离别，已经让黑鸦少年的思维麻木而僵硬了。要他认真思考这些问题，其煎熬程度不亚于直面死亡。十六年的幸运对自己究竟意味了什么？稍有偏差，他的命运大概就要行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以至于万劫不复。
灰喉神神叨叨的语句有时会让黑鸦少年感到不安。按他所说，黑鸦是天然的罪人，终其一生的使命只有赎罪，这样才可能死后被神接纳、去往天国。
可不只是灰喉。还在树梢县的时候他就隐约感受到了——鸦屋之外的人们，大多和灰喉一样……似乎真的格外在意这个“神”、以及这份信仰。果真是为了精神支柱吗？可精神支柱也该是多样复杂的，而不是复制的整齐划一。
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老鸦仆、和现在的灰喉，但也足以推断一二。
神无法变出面包，但神创造了天国，赐予魂灵安宁。不管此生要受什么苦，只要愿意一心追随神，奉上自己的一切，就能在死后获得解脱。
但神不是公平的。被称为“白鹊”的存在，是神最亲近的孩子——他们圣洁、理性，不被欲望感情支配，是为世间带来福音的使者。
理应被称为“灰鸽”的（一般并不这么叫），也就是最普通的人类。只要愿意信仰修行，也能得到神的接纳。
而被称为“黑鸦”的，是神最低劣的孩子。
为什么呢？黑鸦少年也曾漫长地盯着自己水坑里的倒影——苍白、干瘪，和世上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样。
难道营养不良是低劣的原因？出于神对自己变不出面包的无能狂怒？
没有过解释。灰喉只是一味重复着他的那句话，像个学舌后的鹦鹉。
“神爱祂的每个孩子。”
黑鸦少年不是很喜欢这个神。他总觉得，能被众人当做精神支柱的东西、至少应该对每个人平等——不然和市井俗人有什么区别？他也可以说自己喜欢土豆、不喜欢红薯，所以红薯就该去赎罪吗？
不管如何。他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所谓“赎罪”也好，想办法求生也好，或者找寻自己想要的真相……未来已经在面前，他总要试着去抓一下。
列车开始减速。冰冷的机械音重复着到站提示，月台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黑鸦少年揣上了还没来得及看的那份报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圣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