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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先生豪言一掷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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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形山是沉海昏的唯一入口。
远远看去,两座巍巍高岭分别向东西方延伸开去,延绵不绝,不知尽头。两山之间夹着一条河,氤氲缭绕,最窄处不足一丈,形成两山夹一川的景象。
河面上,一艘通体碧色的小船由两川之间顺流而下。船上立着三人,其中一人身着一袭白衣,而后面两人则穿着与船身颜色相近的衣衫。
船行至岸边,走上来三位模样俊俏的仙君,正是陆云停、陆鸣和呈上拜帖的弟子。
陆云停在岸上站定,默念口诀,河面的小船倏地变回成一枚竹叶,落回他左手腕间的竹枝环上。
这时,不远处凉亭里也走出了三个人,带头的是值守弟子。
值守弟子朝着陆云停三人欠身行礼,道:“云停仙长,这位就是石头先生,另一位是他的随从。”
被称为“石头先生”的男子一合手中折扇,弯眸笑道:“他不是随从,是我弟弟。”
说罢,又一抱拳,道:“见过各位仙君。”
这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颀长。头顶戴着黄玉冠,温润流光;身着鹅黄色缎面宽袖长袍,缎子上绣着松竹暗纹;腰间锦带紧束,下方悬着枚圆孔方形暖色玉佩;手中攥着把玉骨折扇,扇骨用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陆云停见这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只写着两字——
有钱!
“有钱公子”的样貌挑不出任何问题,眼波澄澈,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并不像是个走南闯北的精明商贾,更像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
只是,此人长相虽然标致,却毫无特色,属于那种刚一见面便觉惊艳,可过了几天又会完全想不起样貌的那种好看。
陆云停细瞧了片刻,并未觉得这人有何不妥之处,倒是他那双眼皓若星辰,很是亲切。
他收回目光,正想回礼,立在一旁一直盯着他看的“弟弟”却抢先道:“拜见云停仙君,久仰仙君大名,今日得见,心生欢喜。”
陆鸣:“……”
陆鸣疾言厉色道:“你谁啊你,怎么就心生欢喜了,我三师兄是能随便叫人欢喜的吗!”
“弟弟”被陆鸣呛得愣了一下,羞赧一笑,也并不恼,柔声道:“我是石头先生的随从,我叫萧……咳咳……我叫心悦。”
陆云停心道:石头先生的弟弟倒是个自来熟,跟陆鸣应该很能谈得来。
“陆鸣,不得无礼。”陆云停负手而立,广袖在风中翻飞,煞是好看。他对着心悦颔首,道:“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石头先生用折扇轻轻拍了一下心悦肩头:“好了,知道你欢喜,也莫要乱了分寸。”
心悦垂首:“是。”
这位石头先生的目光从始至终未在陆云停身上停留片刻,就算陆云停盯着他看,他也是目光闪躲,有意回避。陆云停不禁一阵纳闷,是自己平日高冷惯了,显得太凶,看一眼就能把他吃了不成?!
腹诽归腹诽,陆云停仍彬彬有礼道:“那就有劳两位公子随我上岛。”
说罢,陆云停抬起左手,手腕间隐去的竹枝手环显现出来。他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扔进河中,那枚竹叶竟变成了比方才来时还要大一些的船只。
五人依次上了船,站立其中也并不显拥挤。只是这船上无桨无帆,刚才来时顺流而下倒也容易,此刻却要逆流而上,就很有难度。
两位客人正好奇无桨的船如何能动时,人就已经四平八稳地“飞”了出去。
只见船头那位弟子,正举着两根手指,通过术法控制船身行动。
心悦也许是头一次见仙君使用法术,不由得“哇”的赞叹了一声。
陆鸣听了似乎很是受用,抬起下巴道:“心……那个谁,你知道这船是怎么动的吗?”
心悦立即道:“仙君,我叫心悦。恕我孤陋寡闻,还望仙君赐教。”
见心悦态度谦卑,陆鸣越发得意,指着前面道:“过了两山间的峡谷,就到沉海昏地界了。”
闻言,陆云停愣了一下,不是要跟人解释船是怎么动的么,怎么当起向导了?!被人几句话就迷晕了头了?陆鸣啊陆鸣,你这样很危险!
陆云停心中正波涛汹涌,忽然察觉身后有一双眼始终盯着自己看,他不动声色地回头,抓到了石头先生急忙瞟开的眼神。
陆云停:“……”这人怎么奇奇怪怪。
似乎意识到自己跑题,陆鸣轻咳了一声,继续道:“那个什么心悦,你知道沉海昏这片水域有二奇吗?”
“略有耳闻。”心悦道,“据说这片湖水行不了普通船只,不过心悦见识浅薄,不知是何缘故。”
陆鸣的头都快仰到天上了:“你只说对了一半。沉海昏的湖水的确不容其他船只通行,因为这片区域,从空中到水面再到湖底全都是禁制和结界。船遇水则沉,剑飞空则落,遇到哪个不长眼的想御剑潜入沉海昏,哈哈哈哈可能刚飞起来就被结界打下来了。”
陆云停:“……”少年,你话太多了!
“噢?”石头先生似乎也提起了兴致,“这不能御剑倒还好说,可不能行船就说不通了,我们几个不正是在船上吗?”
陆鸣瞥了石头先生一眼:“我们这船是船吗?是船吗……它当然不是,它只是枚竹叶。”
“唔,原来如此。”石头先生道,“水空两路皆堵死,又无陆路,也就是说,沉海昏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除非有派中人士接引。”
心悦道:“难怪一路走来,水面并不见别的船只。”
陆鸣并不接话,兀自闭起眼做冥想状,一副“莫要打扰”的傲然姿态。陆云停摇摇头,又装上了,少年,船到底是怎么动的你还未跟客人解释呢!
不多时,船已转过幽深峡谷,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辽阔的湖面上天光云影,烟波浩渺,好一派“气蒸云梦泽”的壮阔景象。远处三座仙岛矗立于江面,岚烟缱绻,如梦如幻。
登上安澜岛后,陆云停领着一众人直接去了迎客厅。
在椅子上坐定后,奉茶小童端上两杯茶摆到方几上:“请二位公子在此歇息片刻,林代掌门处理了手头事务,就会赶过来。”
石头先生:“有劳。”
心悦年纪尚小,对岛上风景事物十分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四下乱看,进了迎客厅也四处看个不停。
石头先生倒是一派淡然,慢慢品了口茶,才道:“心悦,不得无礼,过来坐下喝茶。”
心悦顺从地走过来,在石头先生身边坐下:“先生,这是什么茶?”
陆云停立即介绍道:“这是沉海昏的特产茶饮竹叶青茶,请公子尝尝。”
“多谢仙君。”石头先生端起茶杯时眉心不可察觉地轻蹙了一下,转瞬即逝。他喝了茶后,道:“不错,甘甜可口,回味悠长。”
只是这么一下的细微表情变化,也没逃过陆云停的眼。
他看向陆鸣,不动声色地往陆鸣手里丢了一张传音符,厉声道:“你让小童往茶里加了什么?”
传音符只在两人中传音,旁人不会听到。
陆鸣轻笑两声:“三师兄,问题不在茶里,而是那香。”
果然见那小方几上插着根熏香,无色无味,很容易被人忽视。
陆云停在传音符里道:“即刻现形香!”
“对呀即刻现形香。我早觉得这两人有问题,先试上一试,摸摸他们老底,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岛上带,说不定他们是什么妖魔精怪变的。”
这现形香无毒无害,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根没有香味的“熏香”,但如果被妖魔鬼怪不小心吸入口鼻中,它便会将幻化之前的本尊影子投射到地上,藏无可藏。
既然无毒无害,陆云停也不再多什么。
陆鸣一直盯着石头先生和心悦地上的影子看,结果一盏茶都看完了,影子也毫无变化。
他自觉无趣,本来等着看好戏,结果好戏未开场就结束了,百无聊赖间冲着陆云停做鬼脸。
“噗嗤。”心悦忍不住笑了起来,“仙君年纪不小,却是活泼可爱。”
陆鸣:“……”
陆云停耳边陡然炸出一句陆鸣暴跳如雷的咒骂:“嘿我他妈,要不是仙君这个称号端着,高低得好好骂骂你这无知小儿,老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
陆鸣还未在耳边骂完,陆云停便朝他瞪了过去。陆鸣蓦地住口,露出了一副“死定了我怎么把心里话全骂在传音符里了三师兄饶命”的表情。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屋里其他三人全站了起来……林代掌门终于来了。
代掌门不愧是代掌门,姗姗来迟不说,光那走路气场就能叫人退避三舍。只见他目无斜视地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地道:“有贵客到访,林某来迟了,赎罪赎罪。”
陆云停上前介绍道:“林师叔,这位便是石头先生,这位是先生的弟弟心悦。”
石头先生行礼道:“拜见林代掌门。贵客不敢当,鄙人只是一个小小商人,这次来贵派,只因九江境内似乎再现化腐虫一事。”
陆云停闻言一怔,心道:这石头先生消息真够灵通,长了顺风耳?就他这不绕弯子的做派,恐怕连林师叔都要自愧不如了,头一次登门造访,也不知先含蓄几句,说几句久仰啊叨扰啊,再进入正题。
果然,林宗道愣了一下:“……这,石头先生……真是见多识广。”
石头先生拿着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敲着:“在下虽也醉心修行,可终归无门无派,全靠平日里得了闲自己摸索,总不得要领,全身上下的那点法力约等于无。所以,这次化腐虫的围剿,在下恐怕不能出多少力。但是,对于老百姓的搬迁安抚救济,在下倒是可以略尽绵力。”
林宗道面露喜色:“此话怎讲?”
石头先生也不绕弯子:“搬迁、安家、糊口,这些我来想办法,粮食银子都可以由我来出。”
“……”
迎客厅里,沉海昏的三人都惊呆了。
有钱又心善的大好人!
林宗道蓦地站起来,抓住石头先生的手:“此话当真?像先生这样心怀天下之人可真是苍生之福,我先替仙门世家平民百姓谢过先生了。”
陆云停:“……”林师叔啊你好歹再装一装,说好的仙风道骨呢!
石头先生眉头一挑:“只是在下有一个小小请求。”
陆云停心道: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林宗道迟疑道:“先生……请讲。”
石头先生看了陆云停一眼,又收回目光:“我对修仙问道很有兴趣,如若云停仙君不嫌弃,想劳烦仙君空闲时能为在下指点一二,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陆鸣一听,炸毛了:“指点?怎么指点?是你一个月上岛几次,还是让我三师兄每月出岛寻你几次?”
闻言,石头先生眼底满是笑意:“我都可以。仙君不得闲时,我便上岛;仙君有空闲时,也可出岛去寒舍小住几日。”
陆鸣气急了,冲上前去:“嘿,你这人!你当我三师兄是什么人。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林宗道:“陆鸣,退下!”
他一甩衣袖,朝前走了几步,直勾勾盯着石头先生:“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石头先生不急不躁:“我的目的就是字面意思的目的。安抚流民百姓的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还要提供一日三餐。沉海昏虽贵为南方第一大派,但我想,贵派也拿不出其中十分之一。”
林宗道:“……”
“我是商人,自然最在意金钱财富。贵派虽也富庶,但遭遇四年前的变故,恐怕早已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又有什么可以让我图的?”
林宗道:“九江一带是否为化腐虫,尚无定论。你这安抚流民百姓一说还为时过早。”
石头先生:“天下还有金银花不出去的道理?如果是化腐虫,这些钱财就用来赈灾。如果不是,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用来接济他们,岂不也是善事一件。”
闻言,林宗道迈开步子,在厅内来回走了几圈,双手一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地看向陆云停:“云停,那就辛苦你了。”
陆云停在心里叹了口气,林师叔啊,我就不该相信你。
陆云停淡声道:“石头先生为了天下苍生慷慨解囊,陆宁心中钦佩不已。我若能对先生修行有所助益,也算有幸。”
石头先生抱拳:“那就先谢过云停仙君!”
“不必客气!”
此事几人商量妥当,林宗道便道:“云停,今日天色已晚,安排四时椿准备便饭,委屈石头先生在岛上客房留宿一宿,明天一早再与你们一起离岛。”
陆鸣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也毫无办法,只得作罢。
是夜,荷栖云舍外莲塘里蛙鸣鸱叫,虫鸣螽跃,好不热闹。
陆云停在院里松树下画符,被吵得头疼不已,心想:迟早要搬离这“假清静真热闹的”云舍,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多了还真消受不起。
柴扉外忽然传来几下若有似无的敲门声:“云停仙君,你睡了吗?”
陆云停挑眉:我没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