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夜访云舍重会故人 ...
-
陆云停没理,继续画符。
门外又传来两声猫抓似的叩门声。
陆云停想笑,还好他是在院子里坐着,要是在屋里床上躺着,估计石头先生这没吃饭似的敲门声叩到明天早上他也不一定能听见。
他一挥手,面前的各种符纸消失不见了。
门外那人又轻声道:“云停仙君,你睡了吗?深夜造访,多有叨扰。”
知道深夜叨扰你还来?!
陆云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又拂去粘在衣服上的符纸灰,这才慢条斯理地过去开门,故作骄矜道:“原来是石头先生,请进。”
小院里的月光洒得温柔,碧霄之上繁星璀璨,透过树梢映照在地上光点斑斑,晚风送进阵阵荷香。
两人在松下小椅上坐下,陆云停一时语塞,不知从何问起。
石头先生忽然展开手中折扇,扇子扇得虎虎生风,带动衣袖在风中翻滚。
陆云停转头看了他一眼,悠悠地道:“看来你很热!我来猜猜,你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紧张?”
“咳咳咳咳咳……”闻言,石头先生拿扇子挡住下半张脸,“仙君这……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眼前青光一闪,一根细长竹条就指在他喉前。陆云停肃然道:“说吧,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我这根竹条可没长眼。”
石头先生:“……”
愣了须臾,石头先生才露出点不那么真诚的惊恐表情:“仙君饶命。我……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就怕……就怕我说了你又不信。”
陆云停:“从实招来即可!”
石头先生摸了把额头:“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从北方而来,这么些年,我一直在做玉石买卖,外人送我诨号石头先生。”
“孤儿?”
石头先生:“不是,我生来就无父无母。”
“哼,你别告诉我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石头先生眸色一动:“不愧是仙君,真是料事如神!”
陆云停:“……”此时,他真想把陆鸣叫过来把这人打一顿。
深吸了口气,陆云停耐着性子:“来沉海昏有何目的?”
石头先生:“真为苍生百姓。”
陆云停心道:呵,品行高洁,心胸宽广,胸怀大志,真是无懈可击!
陆云停:“说人话!”
“行善积德,为自己的修行攒功德!”石头先生虔诚道,“仙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坦白从宽,这个……能拿下来了吗?”
陆云停目光一收,竹条变回柔软竹枝绕回到手腕上,隐去不见,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多谢仙君,我定不辜负仙君信任。”石头先生长长吁出一口气,装模作样地从袖中掏出帕子在额头上擦了擦。
“先生心系百姓苍生,境界高远。如若能摒弃凡尘俗念潜心修行,假以时日定会有另一番作为。”说罢,面前小几上突然出现了两只茶杯,陆云停端起其中一杯,道,“敬先生。”
石头先生端起杯子,弯眉一笑:“酒?还是茶?”
“清水。”陆云停目不斜视,“先生说了半天话,定是口干舌燥,给你解解渴。”
“……多谢。”石头先生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其实管他什么苍生不苍生的,我没那么伟大。”
“嗯?”陆云停侧首看着他。
“这天下之人都是些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不过。”石头先生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抬头看向朗朗夜空,“我有一个恩公,他爱惨了这凡尘烟火,芸芸众生。因为他爱,我才愿意做这些,我只想他能高兴,每日别过得太辛苦。说起来惭愧,我做的这些事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陆云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说这话时似乎有着无限柔情,让他不禁想起了萧寒玉。萧寒玉也有一个恩公,当年,他说他的梦想之一就是和他恩公一起遍访九州,游遍大江南北。
收回思绪,陆云停忍不住道:“不知先生的这位恩公现下何处?”
石头先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才道:“他现在过得很好。”
“那便好。”陆云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总是不擅长这些,于是胡乱道,“嗯……心怀天下之人想必都会福泽绵长。”
“福泽绵长……是啊,一切都过去了。”石头先生站了起来,抓起桌上折扇抱拳道,“时候不早了,打扰仙君许久,告辞。”
嘴上说着告辞,步子却迈得极慢,磨蹭了半天,还未走出院门。
陆云停看着他慢慢磨蹭,甚为不解:“嗯?先生还有事?”
“没……无事。”石头先生用扇子敲了下头,“那,明日见,晚安。”
陆云停:“……”这人莫不是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只要能出岛,不管是去游历还是去除妖,对于陆鸣来说都是件顶开心的事。难得他能全凭自觉地赶在卯时前把自己收拾妥当,又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收拾妥当。
拖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刚到卯时就敲响了他三师兄房门。
“三师兄,你收拾好了吗?要出发了!!!”
昨夜在小院里,陆云停和石头先生“长谈”到子时。送走客人后,他又画了近一个时辰的符咒,等他躺到床上正式睡觉时,已接近寅时。
一整晚,陆云停都处在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总好像没睡踏实。他的魂魄似乎跟着风飘了很远,远到他这辈子都没踏足过的地方。眼前只有茫茫雪山和一山常青雪松。其中一棵千年古树长在南麓山涧,松下有一块巨大奇石,光洁平整,灵气环绕……
直到被陆鸣叫醒,他那一缕游荡在外的魂魄才被招了回来。
“师兄,你不会还没起床吧!”陆鸣拍门的声音愈发急促,“你不理那我直接进来了。”
陆云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陆鸣提着个比他房门都宽的包袱卡在门外,挤了半天,才进来。
他顿时清醒!
陆云停惊骇道:“你房舍失火了?”
陆鸣一愣,继而紧张道:“啊,我小院失火了!什么时候的事?完了完了,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不会是刚一走就着火了?”
说罢,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折身就要回去。
陆云停本就头昏脑涨的,见陆鸣一早把全部家当都打包背身上,火急火燎赶来,还以为是他房屋被火烧了,没地方可以去……
陆云停尴尬地轻咳一声:“没有,没有着火……那什么,要出发了吗?你都带了些什么?”
“啊?哦……能带的我都带了。”陆鸣又转身走了回来,手里一抖,包裹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抖了出来……衣服鞋袜,梳子镜子,熏香丹药,手帕汗巾,水杯茶杯,各种零食小吃,还有一床厚棉被!
陆云停只觉得眼前一花,头更晕了。
但,只有更晕,没有最晕。
等他掀开被子,穿好衣衫,刚站到床边时忽然察觉到院门外站着两人,正是石头先生和心悦;而不远处的青石小路上,另外两人也正在赶来,正是杜师兄和方师姐。
再不敢耽误,陆云停手中捏诀,施了个清洁术法,完成了洗漱;再捏了个诀,将衣衫穿戴整齐,顺带连头发也束好了。
他提了步子就往院里去,一回头,见那“搬家式外出除妖少年”正呆在原地,一会儿看看地上一堆怎么也装不回去的身家性命,一会儿又看看他动如脱兔的好师兄。
陆鸣委屈巴巴地道:“三师兄,我收拾不好了,这些东西怎么也塞不回去了。”
陆云停叹了口气,出手就是一掌,那床估计得有十斤重的棉被就在他大力摧残下出了奇迹,变成了小小一坨,稳稳塞进包袱里。
陆云停道:“快走吧,人都到齐了。”
两艘船载着六个人到了水形山岸边。
刚一上岸,杜纷飞扔出佩剑,足尖一点,率先飞到空中:“事不宜迟,还请师弟师妹即刻御剑赶往九江。”
这也太神速了,可怜的陆鸣还在船上把他的巨大包袱往岸边拖……
陆云停瞟了不远处陆鸣一眼:“杜师兄,你先行一步,稍后我们九江会合。”
“也好。”
语音刚落,杜纷飞的剑已经飞出了百丈之外,只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方怡荀看了看还在和包袱做斗争的陆鸣,又看了看似乎没有多少法力的石头先生,摇摇头:“云停师弟,我也先一步。”
陆云停在心里苦笑,留了俩累赘给我。
“陆鸣,你可以吗?”
陆鸣把包袱搬上岸:“应该完全……没问题。”
陆云停:“你也御剑先走。”
陆鸣:“……三师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陆云停眼神一凛:“有问题?”
“没有!”陆鸣咬着牙把剑往空中一抛,飞了上去,连人带剑在空中晃了三晃,终于稳住身形。
陆云停在心里着实为他捏了把汗,见他自己稳住,这才风轻云淡地道:“走吧。”
陆鸣在半空中看着陆云停:“三师兄,你的剑呢?你没带剑怎么去?”
“放心,自有办法。”
等陆鸣走远,陆云停转向石头先生:“想必先生平日事物繁忙,云停此去九江,恐路上妖魔威胁先生安危。先生且先回府,待我查清此虫来历,再寻了先生商议对策。”
石头先生并不接话,一转头,对心悦道:“我去九江有事要办,你先回临江。”
心悦便行了礼,自己走了。
陆云停:“……”
这人不仅脑子有些毛病,还听不懂人话,都说了有危险有危险,怎么还上赶着找死!
“走了。”石头先生一抬步子,先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靠着双腿走了二里地,石头先生忽然顿住步子,给了陆云停一个“仙君快带我飞”的眼神。
陆云停这才好整以暇地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双手结了法印。
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风止后,空中忽然多了一块白布。这布三尺来宽,九尺多长,闪着白玉色荧光——竟是陆云停平日用来束头发的白玉发带。
陆云停抓了石头先生肩膀,纵身一跃,两人轻巧地落到了白布上,白布瞬间风驰电掣般地飞了出去,比御剑还快!
飞毯之下的沉海昏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陆地上时而长林丰草、飞禽走兽,时而千门万户、炊烟袅袅。石头先生端坐于毯上,丝毫不在意眼下的风光秀丽,只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乎心事重重。
陆云停只当他有点紧张,时不时回头安慰几句。
操控空中飞毯本就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此刻还得安抚金主情绪……陆云停感到一阵真心累,比打架都累。
好在九江距离沉海昏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九江境内。忽然,天空雷鸣电闪,一阵狂风卷起漫天尘土兜脸就来,飞毯在空中晃得厉害,陆云停顾不上落地姿势优不优美,袖子甩得潇不潇洒,一翻身,拽着石头先生如野鸭落水般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来,陆云停一年闭关恢复的修为不及之前五成,那点灵力早被方才操纵飞毯耗费得七七|八八了,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开个避雨罩,任大雨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好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盏茶功夫,方才还乌云幕布的苍穹就重见晴朗,东君高悬。
陆云停拧了拧湿哒哒的衣袖,悠然道:“走路吧,飞不动了,应该快到了。”
“是不是很累?”石头先生神色有些紧张,盯着陆云停,“可是有哪里不适?”
纵使浑身酸软无力,恨不得能立刻就地躺下,陆云停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一来,别有用心之人会趁虚而入;二来,软弱可从来不是他的形容词;三来,咳咳,三来地太脏,躺不下。
他仍一副寡淡冷然,生人勿近的模样:“无妨。”
陆云停忽然记起前一日方师姐给了他一瓶九转灵息丸,趁着石头先生别过脸,偷摸出一颗丢进嘴里。
石头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准备往平安村去。
刚转过一棵大树,就从后面突然窜出一道人影。这人来得悄无声息,像是鬼魅般凭空出现,陆云停心中一惊。
定睛细瞧,是一位避雨老道人。这老道身量不低,却枯瘦如柴,形如枯槁,湿漉漉地袍摆别进腰带里,露出两根筷子似的腿。臂弯中挽着拂尘,方能看出点仙人模样,估计是位散修。
近三百年来,神州大地上仙门无数,修仙问道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凡是有点灵根的都被家人送进了附近道观宗室,希望有朝一日能一飞成神。而与仙门无缘的,则在家里自己对着口诀心法练习,或是去道观旁听……
总之一句话:只要是个人,不论是田里种地的农夫,还是靠买卖为生的商人,亦或是读书的秀才,都能称自己为半个仙,最不济也能画个普通的驱邪符咒。所以,只要路上随便遇到个人,都能以这位“道友”或是这位“仙友”开场。
久而久之,世人便不再拜神。到最后,辽阔的九州大地竟连一座神庙也找不到了。因为他们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自己就能成为神。
但到底有多少人能飞升于那九天之上,一跃成神……似乎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人。就连沉海昏的掌门——那个修为最高,战斗力最强,最接近神的人……也于三年前身陨。
这老道人见了陆云停,浑浊的眼神陡然一亮,“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小道友,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