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不是救世主》泛舟游江

4、石头先生敬呈拜帖

　　陆云停从生万物洞中出来时，正值正午。

　　此时本该是各岛弟子下学、岛上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格外安静，既不见三三两两赶去四时椿的弟子，也不见洒扫道童。

　　陆云停心中狐疑，脚下却不敢耽误片刻，岛上不能御剑，他只得跳上竹稍，在林海中穿梭。不到半盏茶功夫，他就从空中跳回了荷栖云舍。

　　他这小舍靠近东边，位置偏僻，但院外有一池塘，塘中芙蕖四季盛开不败，各种锦鲤、乌龟在池中嬉戏，十分有趣。这景观对于仙门世家来说，并不稀奇，只是和岛上其他地方常年只有郁郁葱葱的竹海来说，却像是塞外风光般的存在。

　　所以，虽说位置偏僻，却总能吸引不少弟子专程跑来赏花观景。

　　陆云停这人喜静不喜闹，本是为图一清静，才选了这处住所。谁承想，他这屋门前竟成了岛上三大热闹场所之一。他也曾想过搬走，但最终没舍得院里那棵松树，就这么住了好多年。

　　落到院墙外时，他才发现连这岛上三大热闹场所今日也寂静无声，不见一人。

　　当真奇怪，人都去哪了？

　　陆云停正要转身往别处去找找，院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辙从里面走出来，欠身道：“云停仙长，今日所有长老、弟子都在议事堂议事。林代掌门算出你今日出关，命我在云舍等候，还请你即刻前往议事堂。”

　　陆云停眉心跳了一下：“近日可是有大事发生？”

　　江辙道：“大事倒也不算，只是有个别村镇又发现了四年前的小玩意儿。”

　　闻言，陆云停只觉太阳穴突了几下：“化腐虫！”

　　江辙道：“不错，我听陆鸣仙长是这么说的。前些日子，岛中弟子外出游历，路经九江境内时，在一村落田间发现这种虫子。起初，那弟子并不在意，只当是形状相似的蝇虫罢了，直到他在隔壁村子又发现了几只，这才报回岛上。”

　　陆云停道：“可有伤人？”

　　江辙道：“不曾。”

　　陆云停稍稍松了口气，但太阳穴仍突突地厉害：“多谢告知，我这就过去。”

　　说完，陆云停飞回树梢，往议事堂去了。

　　四年前的那场浩劫在陆云停眼前重现……南方大地如同人间炼狱，业火焚烧，饿殍遍野，而这些罪孽的开端，皆因化腐虫而起。

　　其实这虫子长得和普通蝇虫区别不大，只不过额头前多了一对墨色触手，这触手散发出滚滚黑气，能化万物为腐。

　　简单来说，它碰到庄稼，庄稼枯萎；碰到石头，石头破碎；碰到河流，河流干涸；碰到人畜，皮肤溃烂。

　　要说这么一只小小虫子能有多大破坏力，“腐”就“腐”了，它碰过的东西大不了不要便是了。况且这虫子对付起来并不困难，避开触手拍死，用火烧死，用灵力震死……

　　坏就坏在，这虫子数量极多，繁殖极快，灭完一批又来一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最后，所有人精疲力竭，人仰马翻，良田尽毁，疫情肆虐，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陆云停烦闷不已，这才刚太平了四年，噩梦又要卷土重来？！

　　议事堂里挤满了人，代掌门林宗道，孤鹜岛岛主杜若谷，落霞岛岛主柳赤华、各长老皆在堂上椅子落座，表情肃穆。诸岛弟子在堂下站定，整整齐齐列了三排。

　　陆云停在门口顿住脚步，稳了稳步伐，这才走上前去，对着堂上诸位长辈一一行过弟子礼，道：“弟子陆宁，拜见林师叔，杜师叔，柳师叔和各位长老。”

　　林宗道拧着眉，坐在高位上，看到陆云停才稍微缓了神色：“云停啊，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讨论九江一带发现化腐虫一事。想必你已听说，对此，你有何看法？”

　　“……”

　　陆云停怀疑林师叔自从接任沉海昏代掌门后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忍不住在心里同情林师叔半刻。

　　“云停贤侄，林代掌门问你话，”杜若谷坐在林宗道左侧椅子上，眯着眼，略微有些不耐烦，“你怎么看？”

　　其实在来的路上，陆云停就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番，大概有了些眉目，只是还未细细揣度，这刚一进门，就被林师叔追着问，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林宗道右手边坐着一位女子，看不出年岁，穿着林宗道同款玄青色外袍，头发只用发冠高高束起，没有簪钗点翠，也未施粉黛，颇有岛主威严，这人正是落霞岛岛主柳赤华。

　　落霞岛上能观落日霞光，红如烈火，橙似暖橘，紫若梦幻，色彩绚丽壮观。岛中女弟子众多，岛主柳赤华更是女中豪杰，仙门世家都要尊称她一声柳仙师。

　　她见陆云停似乎面露难色，以手掩口，咳嗽了两声，解围道：“云停贤侄此前身受重伤，三年才得苏醒，今日又刚刚出关，如今身体恢复的如何？”

　　陆云停对着柳赤华再行一礼：“多谢柳师叔挂念，陆宁已然无碍。”

　　柳赤华微微颔首，又转头对她的大弟子方怡荀道：“怡荀，身上可有带调理内息的丹药？”

　　方怡荀从袖中取出一个墨色瓷瓶，上前递给陆云停，道：“师弟，这是九转灵息丹，于早晚服用，每次一颗。”

　　陆云停双手接过：“多谢柳师叔，多谢方师姐。”

　　杜若谷在一旁看得不甚烦躁，刷存在感似地长袖一甩：“还能不能说正事了？”

　　柳赤华横眉冷竖，“哼”了一声：“矫情！”

　　杜若谷蹦了起来：“……矫情？你说谁呢？柳赤华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堂下众弟子：“……”完了完了，两位岛主又要掐起来了，都是炮仗，一摔就炸，一点就着。

　　陆云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四年了，毫无长进的何止是陆鸣一个，大家好像都没好到哪去，连他自己还越活越回去了，唉！

　　“好了，都给我少说两句。这么多弟子在看着，难道光彩吗？”林宗道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整个议事厅震了三震，椅子“咔”一声，从中间裂开。

　　都知道几位岛主凑在一起爱打嘴仗，一打嘴仗房里摆件准要遭殃。所以议事厅里的物件不是铜的，就是铁的，再不济也是石头的。而与几位岛主接触最多的就是椅子，所以这几把椅子可是用玄铁锻造成的！结果……依旧不经造！

　　林宗道面色不改，坐在裂成几块的椅子上，稳如泰山。

　　众弟子佩服不已！

　　柳赤华端得深明大义，一摆手：“罢了，都是小事，不与你计较。”

　　杜若谷气得嘴张张合合了几次，对着柳赤华竖了个大拇指，悄悄坐下。

　　林宗道朝二人各翻一个白眼，收回目光，道：“云停，说说你的看法？”

　　陆云停担心刚停下的战事又起，连忙道：“九江一带出现化腐虫踪迹，虽是我派弟子亲眼所见，但事实究竟为何，还需进一步查证，不可妄下定论。沉海昏可派出稍有资历弟子出岛查探一番，再做定夺。”

　　杜若谷低头思忖片刻，似乎觉得不说些什么彰显不出他一岛岛主的身份：“此事事关重大，代掌门应当立刻签发掌门令，飞书其他宗派世家严加防范，全员戒备！”

　　陆云停道：“杜师叔所言甚是。只是尚未定论之事就大张旗鼓广而告之，恐会令其他仙门及寻常百姓整日忧心忡忡，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杜若谷被晚辈顶了回来，瞪着眼：“那你说该怎么办？”

　　顿了顿，陆云停继续道：“陆宁以为，先派弟子前往查探，如若真是四年前的化腐虫重现，第一，立刻飞书给各派掌门宗主，严加防范；第二，加派人手，查清源头，杜之灭之；第三，转移普通百姓，防病防疫。”

　　杜若谷道：“迂腐，做事不知变通，你……”

　　“云停言之有理，我基本同意，”柳赤华打断道，“林代掌门意下如何？”

　　林宗道双手一合，当即拍板：“好。在座各位弟子，哪位愿意出岛走一趟？”

　　杜若谷脸色铁青，瞪着眼睛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陆云停装作没看见：“陆宁自愿前往。”

　　陆鸣忙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举手道：“算我一个算我一个，三师兄要去，怎能少了我，我也去。”

　　这时，从第三排队伍中走出一青年男子，此人身材高挑，虽也穿着沉海昏仙气飘飘的朱青色广袖开衫，却因为肤色稍稍暗沉，在一众白净的师兄弟中略显得有些违和。不过此人目光囧囧，神采奕奕，倒是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潇洒。

　　杜若谷在堂上朝着这人狂使眼色，这名男子却视若无睹，对着上面鞠躬行礼：“弟子杜宇，愿意同二位师弟前往九江。”

　　杜宇是杜若谷之子，表字纷飞。

　　柳赤华朝方怡荀一使眼色，方怡荀立刻上前，道：“弟子也正有此意，这一路上说不定需要寻医问药，我同师兄弟们一起去，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林宗道总算舒展了眉头：“好！我沉海昏果然英雄出少年。事不宜迟，你们各自回去收拾收拾，尽快出岛。”

　　一众弟子行了礼，浩浩汤汤往外走。

　　陆鸣凑了过来，朝着陆云停挤眉弄眼，就差笑出声了：“哎呀出岛放风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陆鸣，哈哈哈光想想就觉得开心。三师兄，你需要带些什么，我这就回去收拾。”

　　陆云停正色道：“陆鸣，此事不可儿戏。”

　　“哎哟，三师兄，我知道。”陆鸣挠了挠耳朵，“你快想想要带些什么，桂花糕、瓜子、干煸肥肠……对了，花生要不要也带一点，路上闲了……诶，三师兄，你等等我！”

　　陆云停简直想朝他翻个白眼。少年，你这么爱吃肥肠，那些评你上“沉海昏英俊排行榜”的师弟师妹们知道吗？！

　　出了议事堂大门，迎面走来一位外门弟子，神色有些匆忙。他见到陆云停，立即垂手行礼：“云停仙长，刚刚收到水行山入口值班弟子传回的拜帖，还得劳烦仙长同我一起回议事堂，容我先禀了林代掌门和诸位岛主。”

　　陆云停迟疑须臾，颔首回礼：“好。”

　　“诶，三师兄，又有什么事啊？”陆鸣跟了过来，“拜帖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非得叫上你？

　　“不知。”陆云停转身往堂里去，“待会就知道了。”

　　堂中，那名外门弟子将拜帖呈上。

　　林宗道接过后看了半晌，又递给杜若谷，这才道：“来人可有自报家门？”

　　弟子道：“有，他说他叫石头先生，此番前来只为解沉海昏燃眉之急。”

　　林宗道“唔”了一声：“石头先生？从未听过仙门中有这号人物……但他口气倒是不小，想必有些本事。”

　　弟子回道：“听值守弟子说，这人年纪不大，约莫不到弱冠，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林宗道：“那倒是挺有魄力。”

　　柳赤华低头思索片刻：“这两年我外出采药时，确实有听说过此人名号，并不是仙门人士。据说他是从北边来的，南来北往，专做玉石买卖。此人家财万贯，却广结善缘，口碑极佳，很是了得。”

　　杜若谷笑道：“做买卖的和我们修仙的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这人难不成也动了道心，想拜到我沉海昏门下修仙问道？”

　　“不管怎么说，来者皆是客，若是不见就显得沉海昏小家子气了。”林宗道喝了口茶，“你去水行山接了这位石头先生上岛。”

　　弟子犹豫道：“这位先生说、说他久闻……久闻云停仙长盛名，点名要云停仙长……去接他上岛。”

　　“还有这事？”林宗道忘了此前一掌拍碎椅子的事，惊讶之余直接抬屁股站了起来，身后椅子在他离开的同时顷刻化为齑粉。

　　陆鸣站在一旁惊得捂住了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操”。

　　陆云停横了他一眼，转头道：“他只说让我一个人去，还是说，我可以和其他人一起？”

　　弟子道：“石头先生未做特别要求。”

　　陆云停道：“那我便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