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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物生中洞生万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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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血腥味越来越重,但并不像是寻常妖魔之血那般腥臭刺鼻,反而有股淡淡芳香,像是高阶修士的血!
沉海昏四面环水,门派以外的人根本不能涉足一步。陆云停通过血腥浓度判断这人受伤极重,且此人一定是沉海昏的弟子,只是不知是三岛中的哪一位。
洞中无日月,亦无光亮,火折子只能照见脚下方寸之地,陆云停步子迈得极轻。
“谁!”
里面那人大喝一声,朝着陆云停劈头甩出一道白光。
陆云停虽法力全无,但凭借多年打斗格挡经验,稍一侧身,那道光擦着他胳膊飞了过去,豁然砍到了身后的岩壁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这道银光并无杀意,更像是警告私闯穴府之人。
与此同时,陆云停将火折子朝那人方向丢了出去。火光由近及远,一条线般照亮洞穴。虽然光亮转瞬即逝,但足以让陆云停看清眼前景象。
洞中摆着一顶炼丹鼎,不远处石台上歪着个年轻修士。这人眉头紧蹙,脸色煞白,不仅毫无血色,还泛着青光。
刚才那一击,看来是耗尽他最后一点灵力,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正如陆云停心中猜想,这人穿着沉海昏弟子的朱青色门派服,正是沉海昏弟子。
只不过,这人衣衫上血水淋淋,触目惊心。
待看清此人样貌时,陆云停仍是惊了一跳:“……大师兄!”
陆云停闪至那人身后,将他拖住。
“云停,是你啊……”成风虚脱地斜靠着陆云停手臂,气息奄奄,“你……醒了……”
顾不上叙旧,陆云停抓起成风手腕就往灵脉处探去,脉络中似有气劲逆流而上,在经络中肆意流窜,搅得体内灵息四下暴走,毫无章法。
再往深处探去,陆云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体内竟只剩下半个元神!
“大师兄,你这是?”
话音刚落,丹炉内忽而闪出一道红光。陆云停眸色凝滞,继而了然于心:他竟是割了自己半个元神来此处炼药。
成风一挥衣袖,丹炉里飞出一颗血红色丹丸,稳稳落于掌中:“我私自离开湖底禁地,还望……三师弟能守口如瓶……我实在是不得已……这就回去了……”
说罢,成风再一挥衣袖,那炉鼎被他收入袖中。他挣扎着站起:“就此别过!”
陆云停道:“等等!大师兄,你这药是为什么人炼制?你为什么会去湖底禁地?”
成风猛抽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生割元神的痛非常人所能忍,成风此时还能保持清醒,已是难得。
他见自己走不掉,便原地坐下,闭目运转体内灵力调息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是给叶繁练的。”
“给二师兄?”陆云停眼皮跳了一下,“他怎么了?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成风睁开眼睛,神色有些恍惚:“师父魂归黄泉后,叶繁告了林师叔,坚持要去守我派禁地,一并为师父守墓。”
调息了半晌,成风恢复了气力,但脸色仍煞白一片,他一边咳嗽一边继续道:“叶繁受叶家诅咒困扰多年,这些年心魔越发严重。他为了克制心魔,每每痛苦到自残,最近一年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如再放之任之,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便请辞了门派诸多事务,赴禁地看着他。那日,机缘巧合下,我在禁地中寻得秘术,便试着练此丹药帮他渡过难关。”
叶繁是枫叶山庄叶织乔庄主养子。他十几岁时拜入沉海昏安澜岛门下,成为空山仙尊二弟子。只是听说,叶家宗为修炼禁术,历代庄主接受血誓诅咒。这诅咒磨人一生,致死不得解除,可却从来没听说过除了庄主、没有血亲之人也会受诅咒影响。
陆云停不禁一阵感慨,一为大师兄的兄长情谊,二为如今安澜岛人丁萧条的惨状。
他思忖后,道:“不如禀了林师叔,请柳师叔去湖底给二师兄瞧瞧。落霞岛最擅药理,灵丹妙药数不数胜,一定能……”
“云停,万万不可。”成风一把捏住陆云停手腕,“此事还请你信守承诺,不要对其他人提起,私自离开禁地本就犯了门规,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成风长了陆云停五六岁,在一众师兄弟中最是稳重自持,既然他一再坚持,陆云停只好作罢。
顿了片刻,陆云停从袖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的疗伤丹药,放到成风身侧:“大师兄,你先在此处调息,等灵力运转无碍后再离去。”
辞了成风,回到寒潭洞中,陆云停摒弃杂念,在石床中闭目盘腿而坐。不一会儿,便已入定,只觉一股气劲在气海中流窜,胸腔内升出团团热意。
五感闭合,周遭事物都变得飘渺虚无,只有洞中源源不绝的天地灵气在经脉里流转。
他记得十五岁那年,师父在某个犄角旮旯遇到他时,他正蹲在街角看一群孩子玩泥巴。
至于从前种种过往,他全然没有记忆,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更不知父母是何人士。
师父把他捡回沉海昏,收为座下三弟子,给他取名陆宁,之后又赐了表字云停。
他本以为可以和师兄弟们在安澜岛上避世不出,安安宁宁修仙参道。可谁知没过几年,偌大的安澜岛便已物是人非。
……
从入定中清醒后,陆云停思绪逐渐清明,细细回想三年前的事,总觉得疑点颇多。他起身想找大师兄问个明白,谁料那边早已人去洞空。
洞中修行不知岁月,这一入定,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陆云停捏了捏眉心,沿着石壁在洞中来回踱步。
罢了,还是找陆鸣来问问清楚。
他抬起左手腕,捏了个诀,原本隐在手腕中的细软竹枝显了出来。
那竹枝缠绕在腕间,像个精巧手环。竹枝上只有三片小巧竹叶,陆云停摘下其中一枚,在指尖化成一只传音用的竹蜻蜓。
“去找四师弟陆鸣。”陆云停手指一弹,“邀他来洞中一叙。”
竹蜻蜓呼扇着翅膀飞了出去,留下一串荧荧绿光。
陆云停想起他当年死后,佩剑还留在羽柠山洞里,便低喝一声:“斩念,归!”
修仙之人凡有所成就后,都会寻得一两件命定武器,或刀或剑,或琴或弓。武器有灵,一旦认主,便不为外人所用。
安澜岛一脉修的是忘情道,他便给自己的剑取名为斩念,意为斩断八苦八恨,不生凡尘俗念,明心见性,天道合一。
忽然,空中飞来一道黑影,陆云停抬手一接,便将斩念抓于掌中。
剑未出鞘,他握着剑柄,虚虚舞起沉海昏入门剑法。可惜剑只舞了两式,他就感觉右手腕酸痛难忍,像是有钝刀割过腕脉经络,又堪堪剁起了骨骼。
他咬着牙,勉强比划到第三式,便再也受不住了。手腕一脱力,斩念“哐”的一声,直直砸到了地上。
黑色剑身竟生生把地面砸出一道剑形大坑。
陆云停冷汗涔涔,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掌,看了许久……
“三师兄,你在里面吗?”洞门口传来陆鸣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陆云停回过神后,一挥手,将斩念藏在了石洞顶上,转身足尖一点,跳到了寒潭中央的石桌旁坐下,这才朝着洞门口道:“请进。”
陆鸣刚从外边进来,一时间不能适应洞中黑暗,茫然地在洞里巡视一圈,才隐约看清了陆云停所在位置。
“三师兄,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点灯?”陆鸣手里提了个篮子,纵身跃起,轻飘飘落到了寒潭中央。
陆云停略微满意:“这三年修为提升不少。”
“嗐,这几年可把我憋坏了,大师兄二师兄去了湖底,你又一直躺着,五……”陆鸣突然打住,将东西一一拿出,在桌上摆好,这才继续悠悠说道,“没人玩啊,只好每天勤加修炼。”
陆云停这才看清,陆鸣提的是个食盒,一共上下三层,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吃食。
他真想收回刚才的那句褒奖。
“三师兄,你这都把自己关了一月有余了,今日才想起我,我好伤心啊。”
入个定,竟然定了一个月了!
眼见着陆鸣把一盘醋溜肥肠摆了出来。光是那味儿,陆云停就闻得心惊肉跳。他不动声色地把盘子推远了点,又悄悄从袖中捏出帕子擦了擦手。
陆云停:“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
“四月初三,不特别。只是我们兄弟二人许多年没有促膝长谈了,你好不容易约我一回,我俩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干聊吧。”
陆鸣把一张石桌摆的满满当当,又从盒子里掏出一壶竹叶青,摸出两只酒杯摆在二人面前,想了想,收起了陆云停面前那只酒杯,给他换成了一杯豆乳和一碗豆花。
陆云停眼睛亮了一下:“有道理。”
他拿起杯子浅喝了口豆乳,又拿起勺子尝了口豆花,眼神又暗了回去。
豆乳里加了得有半斤糖霜,甜得齁人,而那么一小碗豆花里估计拌了足足有一斤蜂蜜,还加了牛乳!
“三师兄,虽说口腹之欲不利于修行,但我们还是凡胎□□。修行需要日月精华,天地灵气,而肉体凡胎则需要食物精华,所以偶尔放纵一次也不足为过,更何况岛上的四时椿不就是为了吃而准备的嘛。”陆鸣自顾自地说道,“这些小菜都是你之前最爱吃的。你还有伤在身,酒就不喝了,可这些菜必须得吃!”
陆云停:“……”
好家伙,猪大肠、碱水鸭、脆皮肠到底是谁的最爱啊少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虽然陆云停这人并不醉心于吃喝,有喜欢的了吃一口,没喜欢的不吃也罢,但他得通过这些吃食把话题往他心中所想上引。
他一扶额头,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三师兄?”陆鸣弹了个响指,点亮了石桌上的蜡烛。
陆云停暗自神伤:“要是寒玉在就好了。”
“……不是吧!三师兄,你现在还提那卑鄙小人干嘛,他害死了师父害死了你,做什么念念不忘。”
“可只有他才记得豆乳我只喜欢喝淡的,豆花只喜欢吃咸的。”
陆鸣:“……”
愣了半晌,陆鸣才道:“别想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