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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荷栖云舍三魂归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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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来,仙门百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两个传说:
其一,沉海昏空山仙尊座下三弟子陆云停一剑击杀三千妖魔,当真是恐怖如斯、强悍无比!
其二,此人不仅强悍,且狠辣孤傲至极,当年用佩剑捅了自己九九八十一个窟窿,人都成筛子了,竟然没死!
这些传言,陆云停自是不知,因为他当时捅完后,确实已经死了。
当年,南方洪灾频发,妖魔族趁机来犯,沉海昏举全派之力与之厮杀,最终击退异族,重还九州安宁。
正当陆云停心情大好,御剑回沉海昏时,却听门派里传来噩耗,说萧寒玉趁师父与妖魔族长老斗法,一剑杀了师父。
陆云停如遭雷劈。
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跌跌撞撞找去几年前捡回萧寒玉的山洞,果然见凶手在那里恭候他多时。
萧寒玉看到他,雀跃道:“师兄,你来了。”
陆云停见那人神色自如,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旋即从左腕抽出竹条:“萧寒玉,跪下!你都干了什么!”
“噢?”萧寒玉跪下,嘴角含着笑,挑眉道:“师兄指的是哪件?我只记得你说,等所有事了结,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陆云停胸口剧痛。他被师父带回师门时,对自己过往一无所知、毫无记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与人交往,甚至不会说话。师父却不嫌弃,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对他关怀备至,才教他长成现在的样子。
可现在,这个人死了,他痛到几乎不能自已,哪有心思鬼扯什么故事。
“师父他……”陆云停深吸了口气,极力压制情绪,“是不是你?”
“我当什么事。”萧寒玉自嘲一笑,“原来在你心里,你的师父、师门、师兄弟都比我重要。一见到我,你只记得兴师问罪。”
“混账!”听他胡言,陆云停气急,往竹条上注了灵力,狠狠抽下。萧寒玉后背登时皮开肉绽,“真的是你?”
虽嘴上这么问,陆云停打心底还是不肯相信萧寒玉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
“不错,是我。”萧寒玉抬眸直勾勾盯着他,“师兄,他死了你这么伤心?是我做的,师兄欲当如何?是杀了我,替他报仇?”
陆云停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师父养他育他,恩重如山,可萧寒玉是他一手带大,在一众师兄弟中与他感情最深的一个。难道真要他亲手杀了萧寒玉?
他下不去手!
陆云停哑声道:“为什么?”
“师兄,你是想要个理由?那我便告诉你,我从来没把陆宵碧当成我师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当年逼得母亲在我面前自刎,这笔账,该怎么算?”
师父虽从不滥杀无辜,但一代掌门仙尊手上沾血实属常有,萧寒玉替父报仇情有可原,他到底该站哪边,该如何取舍?
萧寒玉见他不答,阖上眼颓然道:“看来,我的故事师兄是没兴趣听了。动手吧,替师父报仇!”
陆云停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是他当年带萧寒玉回的沉海昏,是他求师父收其为徒,一切罪孽因他而起,是他害死了师父,都是他的错。
陆云停忽然不想活了。
斩念瞬间出鞘,数十道银光闪过,陆云停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
陆云停以为自己死了。
三魂都被斩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缕人魂在外飘荡,时不时带他重温一下死前惨状。
可最近,他身体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
睁开眼时,见自己正躺在云舍的床上,身体被几根白色布带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云停脑里冒出一连串疑问:
怎么没死?
谁救的?
哪来的束灵带?
陆云停抬起胳膊,想挑开床幔,浑身却一阵抽痛,经脉像被人用钢针扎了千万个窟窿。
他吸了口气,咬着牙将青色丝质床幔拉开半边。
窗外日光朦胧,房中光线昏暗,陆云停估摸天色尚早,应该刚放亮没多久。
圆桌前趴着一个少年。这少年一身朱青色广袖开衫门派服,背对着床,睡得正香。
是萧寒玉?
陆云停又吸了口气,撑了胳膊,勉强坐起。这一坐,浑身经脉骨骼顿时抽作一团,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少年立即惊醒,愣了一下,大步朝床边走来。
“我天,三师兄,你活过来了!”少年绑好床前纱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嗫喏道,“萧寒玉这畜生还挺靠谱,说三师兄今日辰时醒来,还真是一刻不差。”
眼前少年和陆云停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脸庞褪去几分稚嫩,恍惚间竟长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
但并不是萧寒玉。
“陆鸣,你方才说萧寒玉?他……”
“嗐,哪有什么萧寒玉,我没说……我说你都睡了三年了,还好能认出我。”
都过了三年了?
陆云停想下床,但身体不受使唤,他又躺了回去,“陆鸣,师父和寒玉……我是说,五师弟呢?还有,我为什么没死?”
“没死不挺好。三师兄,你以后别跟我提那个畜生。”陆鸣扶他躺好,“眼下你三魂都已归体,束灵带也用不上了。我先帮你把身上这些解开,免得皮肉受苦。”
说罢,陆鸣立在床前,默念口诀,抬手结了法印,眼前灵光一闪,身上带子倏地消失不见。
陆鸣道:“感觉如何?舒服点儿没?”
束灵带能捆住七魄,保尸身百年不腐,但用过一次后,便再无作用。这等宝物放眼整个仙门也找不出一件,但他身上却绑了三件之多,真是暴殄天物!
解开束灵带,陆云停顿觉神清气爽。他悄悄用右手运转灵力,掌中却空无一物。
呵,果然。
“三师兄,你、你怎么了?”
陆云停淡然道:“无妨。”
无妨无妨,只是修为尽失,灵力全无而已。
三年前,他催动斩念,斩断奇经八脉,散尽一身灵力修为,就是抱着“一心求死”的决心去的。可谁曾想,都做到这一步了,他还能活!
连他都能活过来,师父那么高修为,总不能真随随便便就被萧寒玉杀了。
当年他一时气急攻心,好多事未曾细想。现在看来,真是错漏百出。
陆云停不死心:“陆鸣,师父呢?”
陆鸣叹了口气:“别问了,师父都走三年了。”
顿了顿,陆鸣突然如临大敌,大叫一声:“三师兄,你、你你你可千万别再做傻事,师父那么疼你,必然见不得你整日寻死觅活,你可别再殉他了。”
殉葬?
误会大了,他当初明明是想赎罪来着。
唉殉葬就殉葬吧,结果都一样。不过这种事一次就够了,谁没事整日拿剑捅自己玩。
陆云停穿着白雪色的中衣下了床。
陆鸣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喘了口气:“三师兄,你是要起了?”
“嗯。帮我拿一件素白外衫,有劳。”
“不穿门派服吗?白衣也有,我去拿。”陆鸣拿了衣裳,又搬来屏风,“知道你喜洁净,水一早就备好了。等你沐浴后,我再去请林师叔过来。”
一炷香后,陆云停穿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端坐在窗边小桌几前,墨发用白玉色发带高高束起,并未竖冠,算是为师父戴孝。
这时,陆鸣推开房门,走进一位身着玄青色外衫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虽然端的一派气宇轩昂,却从进门后就一直拧着八字眉,一副心事重重,痛苦难捱的样子。
陆云停起身行礼:“林师叔。”
此人正是沉海昏代掌门林宗道。
林宗道走上前一把按陆云停坐下:“云停不必多礼,本该早点过来,奈何门派事务繁杂,耽误了些时辰,勿怪。”
陆云停:“有劳林师叔挂心。沉海昏诸多事务都要仰仗师叔处理,劳心劳力,陆宁岂敢有怨。”
二人你来我往,话说得谦逊得体,陆鸣在一旁为二人斟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倒完茶,林宗道瞥了他一眼,他知趣退开。
林宗道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又叹了口气:“云停啊,有些话本不该这么着急跟你说,但你也知道师叔我这个人自在惯了,现在这……每天忙得我都要疯了,你如今也醒了,我………哈哈,你说是吧?”
陆云停被他绕道有点晕,“有什么话林师叔但说无妨。”
林宗道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好!其实是这么个事,你师父临终前有意将掌门之位交于你手,可你昏睡了许久,我就代为掌管门派。如今你醒了,我这个代掌门也该功成身退了。”
“……”
陆云停心中叫苦不迭。他何德何能,怎能当五大仙门之首沉海昏的掌门。再说,这个掌门师叔自己都当得欲生欲死,他可是一点也不想尝试!
他原以为林师叔过来,会先看看他身体状况,再叮嘱他好生修养,最后以长辈身份安慰他几句,或是一通兴师问罪,斥责他当年为什么要放走杀人凶手,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惨样……没想到,他竟对当年之事一字不提!
陆云停心觉奇怪,林宗道却继续道:“不过,这事也不急于一时。得挑了吉日,邀了仙门世家观礼。”说着,他伸手探住陆云停右手灵脉,“你现在感觉如何,有何不适?午后请你柳师叔过来瞧瞧,帮你调……”
陆云停摊开手腕任他查看,心道:查吧查吧,一查你就不敢让我当掌门了。
果然,林宗道话说了一半,就“咦”了一声,又拽过他左手腕探了上去,“你这是?”
陆云停淡声道:“师叔无须忧心,陆宁早知如此。”
林宗道一怔,眉头皱得更深:“既然如此,掌门一事日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你先去后山的生万物洞中闭关。”
陆云停心中一喜,面上仍无表情道:“全听师叔安排。”
林宗道唤回陆鸣,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之事不能为第四人知晓,只让他对外称陆云停尚需闭关一段时日,若是有外人来访,一律不见,这才起身往议事堂去。
待林宗道走后,陆云停想问陆鸣当年的事究竟为何,萧寒玉去哪了,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但陆鸣对这些事十分抵触,一时问不有价值的东西,便坐到一旁用火折子点茶炉。
陆鸣表情有点些莫测,几次想开口,但似乎没想明白林师叔口中的“今日之事”到底所谓何事,便躲到一旁帮陆云停收拾闭关的换洗衣衫。
就几件白袍,这少年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
陆云停重新煮了壶青茶,还未喝上一口,便听到陆鸣发出一声极力压制的啜泣,一抬头,见那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陆鸣?”
“……嗯?”陆鸣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转身时眼眶红得厉害,“三师兄,没关系,你闭关后这些东西肯定能重新修回来,我相信你!”
陆云停盯着他:“现在想明白是怎么个事了?”
“方才见你拿火折子点茶炉我就该想到的。”陆鸣走了过来,“三师兄,你要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大不了我陪你一起闭关,管他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大不了重头开始!”
陆云停神色坦然:“我真没事。”
原还纳闷,他又怎么惹到这位敏感脆弱的少年,竟是在为这事伤怀。
丢了毕生修为确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毕竟灵力修为境界是修仙者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陆云停对此看得很开,并不过于介怀。
陆鸣吸着鼻子:“三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后山?”
“就去。”陆云停拿起陆鸣收拾了几十遍的包袱,一推门,往后山去了。
沉海昏有三座仙岛,生万物洞穴就在安澜岛后山万物生脚下。这洞中一年四季灵力充沛,极适合闭关修行。
陆云停顺着岛上弯弯绕绕的青石小路,过了小桥曲水,又穿进了茂林修竹。约摸向前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万物生山脚下。
这洞穴入口处极其逼仄,陆云停低头侧身才勉强进入。刚入洞时,道路千回百转,岔路极多,好在他来这里不下百次,轻车熟路。
又向前走了百余步,面前才豁然开朗。陆云停择了一处有石床和寒潭的穴府住下。
正当他坐到石床上打算修习心法时,忽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隔壁洞中溢出。
陆云停心中一骇,往指尖灌了灵力,抬手就向石壁上的烛台一指。
然而,蜡烛并未点燃。一时情急,他竟忘了自己没有灵力。
陆云停暗自汗颜片刻。失了修为,他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力也大不如前。否则,就凭这股子血腥味,在他刚到山下时,就该有所察觉。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朝隔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