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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同舟(15) 宿命 ...
在李寒筝的视角,上一秒是皇陵地下断崖的黑暗,下一秒就置身在一片黯淡的光线中,像是火烧云即将熄灭前的暮红。
李寒筝四周环视过去,这是个高阔幽深的八角形巨塔,中央有一根螺旋长梯,直抵高塔的尖顶,那里是一处圆台,嵌着八面玻璃窗,光线便是从那里透射进来的,瓢瓢泼泼,不像是夕阳,而像是火光,就好比一堆篝火燃烧,中央放着一个瓷罐,他们就在这瓷罐里,火光泼溅而入。
不用思考李寒筝也知道,那是太岁的伴生火,能够燃尽世间万物。
白祁道:“看哪里。”
李寒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中是一个着青衣的女子,潇洒落拓,一派温和地看着他们。
李寒筝不知为何,眼底有一些湿润。她和白祁并肩而立,齐齐弯腰一揖,声音郑重:“弟子拜见师父。”
“好久不见了。”青衣女子微微一笑。
这不是真正的绯谣,真正的绯谣已经殉城而死,这是绯谣的一缕残魂,孤执地守候在这里,守候着万器之城。
“瞧,塔上已经出现裂缝了,这座塔是最后一道防线,现在也快要撑不住了,待到这座塔彻底被太岁攻陷,那么将没有什么能够挡住太岁。”青衣女子凝视着他们,“我大约还能够维持三炷香的时间,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李寒筝和白祁又行了一礼,没有多言,匆匆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而去。
他们到了圆台,透过玻璃窗往外看,是广袤无际的平原,平原之上是城池,城池已经成为废墟,大火已经没有什么可烧的了,一切都是漆黑一片,然而暗红色的火焰仍在盘旋着,成为此方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为那些断楼残阁投下绰绰的影,带着世界倾颓的苍凉和寂寥。
轰隆一声。
玻璃窗外出现浓郁的黑雾,李寒筝看见黑雾中那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那是太岁。
铺天盖地的森寒压下来,不同于苟延残喘寄身他人的太岁精魄,太岁的本体给人以浩瀚磅礴的压迫感,直视祂,就像是在直视深渊,直视死亡和绝望。
又是轰隆一声。
太岁朝着高塔狠狠压过来,只听咔咔之声,裂缝越来越多。
白祁的侧脸平静而淡然:“你好像还从来没有看过我出招,对不对?”
没待李寒筝回答,白祁凭空握住一把长枪,通体漆黑,唯有枪首系着红樱,他推开一扇窗,一个翻身,就蹲在了窗台上,荒原吹过来的风里都是火和硝烟,他的长发和衣袍簌簌而动,眉间一抹淡金色的神印,“我用的是枪,我会用这把枪缠住太岁,剩下的,就靠你了。”
说完,他便跳了下去,飘飞的袍角一扬,就消失在李寒筝眼前。
时间刻不容缓,李寒筝定了定神,盘腿坐在圆台上。
万器之城从外看,虽然庞大,但是到底有尽头,然而万器之城的内部,则是无边无际的荒原,这是一种空间术法,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以小小的空间容纳巨大的世界,也代表着,万器之城的机关,是无边无际的广阔。
李寒筝的气息慢慢平缓下来,灵识从她的眉心出来,分为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光团,朝着四面八方而去,没入地底。
她的意识跟随着那些光团,往下,往下,光团无限延伸,那些机关的全息图景也在李寒筝脑海一一浮现。
咔,咔,咔,那是齿轮在转动,承轴在往复。
大地正在开裂,裂缝里都是火红色的岩浆,如绯谣残魂所说,万器之城快要撑不住了,岩浆从裂开的大地往下渗透,终究会将万器之城彻底焚毁。
皇陵地下。
无数火红色的裂纹在万器之城表面浮现,岩浆涌出,火焰丛丛而生,如同吸干寄生树木的妖艳之花。
洛久霖掰了掰手,骨节爆出一连串的细响,她的五指上都带着细细的铁环,铁环上连着细线,细线的尽头没入偃甲的身体。
咔的一声。
铁翼在偃甲的身后齐唰唰地展开,它们朝着万器之城飞去,附加上一层又一层灵网。
李寒筝的额头上生出细汗。那幅全息图景仍在她的脑海中蔓延生长着,仿佛永无尽头。
这是一个十分精巧庞大的结构,如她所料,万器之城设计的思路是吞噬太岁的攻击,运用庞大复杂的应力疏导网络,将太岁的力转化并加固自身。
可是知道是一方面,分析其中的具体结构又是另外一方面。
这些机关太庞大了,她隐隐约约看出,这些机关按照八卦的方位进行排布,但是一层八卦外还套着一层,层层堆叠,变化无尽。
可惜的是,已经有很多被岩浆吞噬了。
李寒筝抬手开始布阵,她不但是一个匠师,还是一个阵术师。
阵术师,也有阵术师的方法。庞大复杂的阵法自她的手掌之间浮现,飞出塔外,落在那些裂隙尤其严重的地方。
然而,纵使那些阵法繁复强大,落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却好似蜘蛛网之于宫殿,只不过杯水车薪。
李寒筝抬手布下更多阵法,依靠蛮力将那些裂缝强行拉回来。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流畅,双手布阵,并不妨碍脑海中继续推演万器之城的构造,但是分神的一瞬间,极小极小的一个瞬间,她有一点疑惑,为什么她的灵力流转竟然如此顺畅,好似回到了还是李序宁的时候。
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疑问,很快就被脑海中正在进行的庞大计算给淹没了。
*
皇城外。
若是将城下的尸体累起来,必然能够累成一座大山,然而杀伐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
铛地一声。
冰魄剑和白骨镰刀齐齐压在霜天策的剑刃上,猛地往下压。
段梧声手持剑鞘,往前一撩,手中剑顺势往上抛,大开大合扫了一记。许易翻转手腕,冰魄剑斜刺而来,段梧声往后一退,剑刃贴着他的脸颊而过,削断一缕长发。
段梧声持剑鞘格了一记镰刀的挥斩,剑鞘去势不减,往下压住冰魄剑,他迅速伸出右手,霜天策掉落手心,旋了一个剑花,贴着冰魄剑挥去。
许易往后一掠,白骨镰刀又迎了上来。
太岁精魄目光阴鸷:“我要你死!”
段梧声冷冷勾起唇角:“恐怕没那么容易。”
三人又绞缠在一起。一刀接着一刀,一剑接着一剑,招招式式如同在钢丝上走路,稍有差错,稍有滞慢,便是败局。刀光剑光掀起气流的狂暴,三尺之内,无人能够近身。
而太岁精魄在逐渐变强,因为死亡正在增加,所以死亡都会成为太岁精魄的养料。
裴玉仪手持重山,一刀劈了进去,格住太岁精魄落下的镰刀。
“玉仪,你终于肯来了。”太岁精魄压着声调,语气森寒。
“你还没死,我当然要来。”裴玉仪一来就催动了“圆缺”,手心在刀上一抹,鲜血浸满刀刃,砰地一声,烧出烈火。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底很平静,火焰在她的瞳孔上潋滟,却化不了眼底的冰寒,她想,或许她会死在这里,那样也好,她早就极为倦怠了,或许她已经死在大婚的那个雨夜里了。
叔父说的对,她没用,她太弱了,只有一腔孤勇,这个世界是很无奈的,不是想要就可以做到,那么想救的人,不还是眼睁睁地死在了她的眼前么?
阿芸是,叔父也是。
她在心底说,裴玉仪,你还是没用啊。
好在,这一腔孤勇也够了,就算她死在这里,也会有人接替她,走完剩下的路。
裴玉仪平静地直视太岁精魄,也在直视困扰她数千个日夜的噩梦和挣扎,她手持这把烈火燃烧的长刀,猛地往前一劈,刀光灿灿,如同火瀑倒挂。
她劈向太岁精魄,也劈向往昔的噩梦,所谓刀修,只要往前劈,就够了。
段梧声挑准一个破绽,往前一刺。
噗呲一声,剑刃果然刺入血肉,却是刺进了一个无名魔兵的胸膛。冰魄剑能够令众魔臣服,自然也能够另一个无辜的魔兵冲上来挡命。
段梧声拔出剑,鲜血扇形那样泼溅开,魔兵软软倒下,这小兵估计年纪还小,脸颊还稚嫩,好不容易在这场如同绞肉机一样的战争中活到现在,却被自己的君主拿来做挡箭牌,眼底还留着诧异和疑惑。
段梧声觉得可笑:“冰魄剑,这就是你挑选的主人么?”
这天命,让无辜人死去,让豺狼横行其道,让尸体成山让血流成海,真是可笑又虚伪的天命!
许易平静地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你是嫉妒么?魔君和仙盟魁首生下的孩子又怎么样,照样不能够让冰魄剑认主,时运在我,不在你。我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吧,只要这里还剩下一个魔族,死的就不会是我。”
段梧声提剑冲上去,许易提剑回挡。两人的身形速度都很快,只听连片的叮当之声,如同玉珠散落,银瓶迸裂。
许易道:“看看啊,这些都曾经是你的臣民,段梧声,瞧瞧你现在站在哪里,你不守护你的臣民也就算了,还要站在魔域的对立面,瞧瞧你在做什么,你忘记你母亲的毕生所愿了么?魔君楼樱一生摧肝沥胆,不就是为了壮大魔域么?你却要杀了你的臣民……”
许易唇边带笑,声线陡地往下压:“你啊,不愧是卑贱至极的秽种,寒筝就是受你蒙骗!”
“废话真多。”段梧声长剑往前一扫,“你呢,你厌恶魔族,恨他们杀了你的父母,你憎恨宗门,恨他们联手欺你骗你,可你如今却成为了你曾经最憎恨的人!”
“住口!”许易躲闪不及,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他看也不看,只是咬牙切齿:“你有双亲为你筹谋,又有家族为你铺平道路,又怎么会懂一生活在谎言里的感觉!又怎么会懂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冷冷呵出一声,却不再恋战,抽剑脱身,往后掠去,双指并在唇前,眼中泛起一丝笑意,直直看他,念出了几个字。
段梧声心道不好。
下一秒,鱼讽和相煊挡在了许易的身前,眼底闪烁着挣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朝他进攻。
许易笑起来,笑容愈渐癫狂:“我所想要的,总是不能够得到,从前我总是怪罪于自己,现在我明白了,这并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太岁临世,天柱倒塌又有什么不好!只有将肮脏的一切全部都肃清了,才能重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裴玉仪踉跄几步,拄着刀站直了身体,忽地呕出一口血。她鬓发凌乱地散落着,身上是大大小小的血口,无一个是致命伤,更像是对方居高临下的挑逗和凌辱。
太岁精魄一步步走近:“跟我走吧,玉仪,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裴玉仪抹掉唇间的血,心中却是平静至极。
没关系的,她想。
早就预想到今日的局面了,她知道自己赢不了太岁精魄。
她只是握紧手中的刀,全部心神都灌注于此,而后再次劈斩,这一次的速度更快更烈,大开大合,如同怒涛奔涌,雷电乍裂。
杀声刀戈声淹没了一切,每个人每只魔都杀红了眼。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小七越过众人,朝着裴玉仪走去。
他看出来了,裴玉仪是在燃烧她的生命去挥刀。可是他也知道,裴玉仪是一定要挥刀不可的。
这些天小七很努力地回想过往,回想有关袁期的一切,他翻了许多医术,喝了许多苦药,可惜他的记忆是空茫茫的大雪,什么都记不起来。
其实记不起来,原也没有关系,小七并不是一个偏执的人。他想要记起来,只是因为袁期才是和裴玉仪牵扯最深的那个人,而不是小七。
但是小七想起来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烙印在灵魂深处,时时刻刻都无法忘记。
裴玉仪灌注所有灵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挥下最后一刀。
她的心中什么也没想,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这一把刀,所有一切,铺天盖地的杀声,随时发生的死亡,所有一切都离她远去,天上地下,唯有这一把刀。
她将刀斩下。
一瞬间,拉得无限漫长,却有一阵清凉的风吹来,如同一个微凉的拥抱。
裴玉仪听见很轻微的一响。像是种子冒出地面,瞬间葳蕤成林,浩大磅礴的力量灌入她的体内,灌入她的刀中,那一刻,仿佛她拿的不是自己的刀,而是天神的刀,带着无不可斩的慨然和威严,往下劈斩。
太岁精魄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狂风过境,太岁精魄在刀风下一点一点化作飞灰,嘴巴还张着,像是要念出一个“玉”字。
裴玉仪踉跄一下,终于跪在了地上,她仰头看着太岁精魄的消失,看着那张熟悉的、眷恋的身影在风中消散。
在她身后,一个透明的影子也在消散,目光那样缱绻眷恋地看着她,却不置一词,最后干干净净地化在风中,好似从未来过。
不远处,狂风吹动洛意眼上的白绫,她的动作一顿,怔在了原地。
某段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现。
——“你也要给我说一个秘密。”
——“行啊。我的秘密就是,我在归墟秘境,拿到了一个天衍术,名叫箮。”
竹子也是会开花的,竹子的花,就叫做箮,竹子开花十分罕见,一旦开花,代价是花开之后整片竹林都会枯萎。
所以箮,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天衍术,代价是,使用者的生命。
洛意瞬间泪流满面。
七,期。
原来……你从来没变。
*
段梧声躲过鱼讽和相煊的攻击,胳膊和腰腹上已经多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许易的笑容越发粲然:“段梧声,你不是少剑仙么,怎么这么狼狈?”
段梧声一剑将相煊和鱼讽逼退数十米,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抬起眼,“有一句话你确实说的对。”
“什么?”许易眉头一皱。
段梧声缓缓道:“我是该,守护我的臣民。”
他松开霜天策,双手结印,唇间吐出一个字:“笼。”
天衍术·笼,天底下最为牢固的囚笼之一。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一个巨大的笼落下了,范围可达方圆数百里,大半数的魔兵困在了笼中,却在冰魄剑的驱使下拼命挣扎。
许易冷笑:“这么庞大的范围,你估计撑不住一炷香吧?”
段梧声额头冒出冷汗,轻轻笑了下:“是啊,所以,请你在一炷香内,乖乖去死。”
*
白祁偏头吐出一口血,挥转长枪,截断太岁用黑雾凝成的手。
太岁发出暴怒的嘶吼,浓稠的黑雾瞬间暴涨三倍,翻涌着压下去。
白祁掐诀,神力凝成一道金色的屏障,笼罩住整个高塔。
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寒筝就在窗下,盘腿而坐,周身一派宁静。她惯来没心没肺,眼睛闭起来的时候,却格外安静乖巧。
他这样看着,唇边就多了一丝笑意,哪怕体内灵力抽干带来一阵一阵的绞痛,也不以为意。
李寒筝陷入了一种意识恍惚的凝滞里。脑袋还在高速运转计算,灵魂却像是已经脱离体外。
“寒筝……”
是谁?
“寒筝。”
李寒筝睁开了眼,她处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个沙盘,她站在一边,绯谣站在另一边。
“你看,沙盘上的建筑可有规律?”绯谣抬手往沙盘一指。
李寒筝仔细去看。
沙盘上是细细密密的小型建筑,李寒筝看一眼便知道了,“是八层里里外外相互嵌套的八卦。”
绯谣打了一个响指:“再看。”
那些小小的沙土建筑于是动起来了,不断沉没、移动、凸起,倒映在李寒筝的眼瞳上,生生不息,运转不休。
“看出来了吗?”
李寒筝眼也不眨地盯着沙盘上的变化,“是天干地支层层加码,跟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可是这不对。”李寒筝仰起头,眼中尽是茫然:“万器之城运转的机关混乱而无序,和天干地支没有任何关系。”
“对啊。”绯谣静静地看着她:“万器之城里没有太阳和月亮,没有四季和星辰,又哪里来的天干地支?”
“所以?”李寒筝咽了口唾沫,努力将舌头捋直:“太岁是万器之城里唯一的太阳。”
绯谣轻轻地笑了:“醒来吧。”
*
段梧声拔出了剑,带起喷溅的血。
冰魄剑脱手,掉落在侧,许易软软地跪倒在地,惨笑一声:“果然还是失败了么?”
黑鸦在天空盘旋,暮色辽旷而凄凉,长风呜咽,带着弥散的血腥味。
段梧声疲倦地后退两步,撕下一截袍角,往横贯整个腰腹的伤口上缠。
许易道:“为什么?”
段梧声厌倦地掀起眼皮:“你在问我?”
许易冷冷道:“还能有谁?”
“你要问的是什么呢?如果你要问为什么失败,答案很简单,技不如人,自然失败。如果你要问为何沦落到这一步……”段梧声默了会,“我也不知道。”
他不再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是赢家,纵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说,“你的意志不够坚定”,“你背弃了曾经的自己,背弃了曾经的理想”,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赢了,就够了。
洛意在前面等着他,轻声道:“师兄,我们赢了。”
她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是疲惫。
如果赢下一场战役需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实在是太可悲了,又如何能够让人高兴起来呢。
段梧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魔君已死,群龙无首,相煊想要过去询问下一步的计划,鱼讽拉住他的袖子:“别过去了。”
“为什么?”
“君上现在,只想要见到一个人。”
*
李寒筝睁开了眼睛,双手撑在地面,胸膛不住起伏地大喘气,她环视四周,发现了更多提示,八面玻璃窗,对应着八卦。太岁伴生火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抵达高塔的深处,地下是一个小小的齿轮。然而正是这枚齿轮,拨动了整个万器之城的变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寒筝重新盘腿而坐,体内灵力顺着螺旋楼梯灌入地下,一簇簇丛生淡蓝色的幽火。这是她的灵火,她要用她的灵火将万器之城重新淬炼一遍,焕发新的生机。
她觉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游刃有余,体内的灵力如同大江滔滔,永无枯竭,仿佛她已经脱离了身体的限制,和天地山川,星辰日月同呼吸共心跳,世界如泥土任她捏塑,那一刻她笃定,她能够改变一切。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李寒筝忽然想起那个被她忽略遗忘的问题。
为什么她体内的灵力磅礴无尽?
为什么她死在了月松山,却在五十年后重新醒来?
成神之路有三条,第一,弑神。第二,攀登问天梯。第三,得神明青睐,成为神明的继承人。
前两条路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经受无法形容的艰辛,第三条路也不例外,然而付出代价的却不是神明继承人,而是神明自身。
当契约结定之刻开始,神明的力量会逐步过渡入神明继承人的体内,继承人会越渐强大,而神明会逐步走向衰亡。新神登位,旧神陨落。
她知道了,是白祁。
白祁选她作为自己的继承人,所以她能够死而复生,所以她正在飞速强大茁壮。
猜到真相的那一刻,李寒筝像是凝固住了。
她想要叫停这一切,可是她动不了,灵火以她为源头,灌入整个万器之城,地面上巨大如伤疤的裂缝飞速弥合,建筑上焦黑的痕迹剥落成飞灰散入风中,一切都在重组,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正在焕发生机。
如果她停了,一切都会失败。
与此同时,白祁眉间的神印愈发黯淡,却有淡金色的纹路在李寒筝的眉间隐隐浮现。
灵火化作淡蓝色的潮汐,以高塔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及至最后一寸土地被笼罩,李寒筝几乎是从地面上跳起来,扑过去推窗。
她没能推开,白祁靠在玻璃窗上,他浑身都是血,一身白衣被浸成了血红。
李寒筝的眼圈飞速红了:“收回去,白祁,收回去啊,我不要做这劳什子的神,白祁……”
白祁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新神取代旧神,这是一个不可逆转,不可中止的过程。
远处的太岁看着逐渐恢复的万器之城发出暴怒的嘶吼,黑雾如同一只庞大的狮子,东冲西撞,将那些重新恢复的建筑再次碾成废墟,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被摧毁的建筑再次复原,祂终于意识到,祂阻止不了,等待祂的,是再次囚禁的命运。
太岁冷冷地看过来,巨大如钟的眼睛里仿佛凝聚着血色风暴,黑雾迎风暴涨,猛地扑过来。
白祁伸手结印,凝出一个淡金色的屏障。
“时间快要不多了。”白祁轻微地笑了一下。
黑雾一下一下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李寒筝执拗地抿着唇,不说话,也不肯退。玻璃窗将两个人的影子倒映重叠在一起,白祁眉间的神印愈发黯淡,李寒筝眉间的神印愈发清晰。
“回去吧。”白祁的眼圈也红了,认真地凝视着李寒筝的脸庞,从未有过如此认真,毕竟是一眼一眼少,时间不再来。
他声线里压着细细的颤抖:“李寒筝,段梧声还在外面等着你呢。记得我向绯谣讨教的问题么?”
他笑起来,“我讨教的是治世之策,死在这里,也是我求仁得仁,我不愿再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我不愿冷眼旁观世界成为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我要改变既定的轨迹,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再说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我不会让你死,说到了就得做到。”
“不要。”李寒筝摇头,声音里强撑着冷静。她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好友死在眼前,她仍旧做着无用之功,双手结印,将体内生生不息的灵力重新灌回白祁的体内。
她是如此的固执,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向来不改。
金色屏障彻底碎了个干干净净,汹涌的火焰呼啸而来,裹挟着太岁滔天的怒火,那一瞬间像是火海倾泻,整个天地都在燃烧。
李寒筝掐诀结印,凝结阵法。
“李寒筝,听我说。”
她下意识地抬头。
白祁隔着玻璃窗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下一秒,螺旋楼梯从中断裂,失重感传来,她整个人往下坠去。
所有色彩,所有声音都在飞速离她远去。
那扇明亮的窗,那扇窗户里微笑着的人影,一切都被铺天盖地的大火淹没。
求仁得仁,纵使难以接受,可是谁不是这样呢?
白祁注定会死,自他决定踏入万器之城的那一刻,自他决定成为人域国师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死。天道不许神明干预人间因果,他就算不死在万器之城,出了万器之城后,也会死在天道的惩罚中。
这就是亘古不言的,宿命。
李寒筝麻木地转过身,催动天衍术·钥匙。
黑暗是如此的幽深冰冷,她在黑暗中跋涉许久许久,终于得见一隙亮光。
阿梧就守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扑入那个怀抱。
这是个残酷而温暖的世界,每分每秒都会有悲剧降临,幸好也有人迎风执炬,从不曾放弃。
三百年的黑暗熬过,终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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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