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同舟(14) 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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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重逢，自然得喝酒。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居明宫的水榭里热热闹闹坐满了一桌人。
洛意精准地“看向”李寒筝的方向，拿起酒杯就是碰：“来，喝酒。”
李寒筝已经喝了七八杯，大着舌头：“真是奇了，我换了好几次位置，你怎么就精准地找到我？”
洛意冷笑，她心中有气，气这个人五十年前悄无声息地去赴死，气这个人活了过来却不来找她，气这个人现在又要悄无声息地去死，她冷哼两声，阴阳怪气：“这我怎么知道，李大阵术师，你不是很能躲吗？”
“行行行，”李寒筝无奈，又倒了一杯酒，“我陪你喝。”
裴玉仪伸手去拉：“吃菜吃菜，酒喝多了要头晕的，师妹……”
岂料洛意转过头来，幽幽控诉：“师姐，你也不告诉我。”
裴玉仪讪讪地收回手，看向自斟自酌的洛久霖，洛久霖对着她一挑眉，笑道：“用小小的酒杯算什么，用碗啊。”
洛意大喝一声，果真摆上两只海口大碗。
裴玉仪无奈扶额，白祁垂着眼笑，小七偷偷往裴玉仪的酒杯里倒了茶。
裴玉仪凑向段梧声，低声道：“师弟，你怎么不劝？”
段梧声神色未动，“我在酒壶里混了水。”
裴玉仪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偷偷摸摸说什么呢，”洛意不满地叫嚷起来，“一起喝酒啊。”
“好！”李寒筝一声叫好，擎着酒碗，和她在空中碰出清脆一响，仰头便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人却已有三分醉，古人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又说“我有一壶浊酒，足以慰风尘”，李寒筝以前不懂，故友重逢，自是喜事，做什么非得喝酒呢？
如今一想，岁月迢迢，物是人非，你鬓上多了苍白，我眉间镌了衰老，悲欢离合，其形万状，说不出，道不得，只好饮尽杯中酒。
今夕何夕，共此良辰。时光易逝，斯人难忘，最是此刻不枉。
*
酒喝到了半夜，洛意醉倒在洛久霖的怀里，咕囔着再来一杯。洛久霖的酒量倒是好，不动声色喝了一壶，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倚靠在廊柱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洛意铺散开的长发。
李寒筝和段梧声坐在台阶上，李寒筝自是喝得东倒西歪，歪在段梧声的怀里，双颊熏红。
她仰着脸，看见天穹上一轮剔透皎洁的圆月，今晚真是好月色，她痴痴地笑了起来，捏着段梧声挂在腰间的胖肚娃娃，自夸起来：“我的手艺真好。”
段梧声垂眸看了一眼，李寒筝此刻笑得跟胖肚娃娃一模一样，红扑扑的脸，憨态可掬。
她虽将他推下了妄虚海，却也留着胖肚娃娃护着他，里面是她炼制的心阵。这样费心，却不肯告诉他。
“红叶手链呢？”李寒筝道。
段梧声将袖子撸开，手腕上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那一日李寒筝要将他封入胖肚娃娃，他意识到什么，不肯，拼命抵抗红叶手链对他的束缚，李寒筝打晕了他。而红叶手链也碎了个彻底。
他拼了许久，用细细的金丝将碎片一块快嵌起来，一直戴到了现在。
李寒筝拨了拨手链上的叶子，想起过往，笑了起来：“当初好长一段时间，叶子一点没红，我那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一尊没有心跳的冰雕。”
段梧声将她的碎发捋到耳朵后，只是看着她笑。
李寒筝玩了会玉叶子，忽而道：“阿梧，拥有这种诅咒一样的血脉，你会不会觉得很倒霉？”
“不会。”段梧声将脸贴在她的发顶：“我的父母很相爱，只是运气不好，我很高兴能够成为他们的孩子。而且我觉得很幸运，寒筝，正是因为这种血脉，我才能遇见你，不是么？”
李寒筝哑然半晌，嘴唇僵硬地弯着，眼睛里却要下雨，成了个欲哭不哭欲笑不笑的神情，段梧声揉揉她的长发，轻叹一声：“我早知道这样说，你便要自累，说来是我卑劣，仍是选择说出实话。寒筝，有段时间我恨不得将心肺肝胆剖出来给你看，要你看看我的真心，不再猜忌。有段时间又恨不得剖出你的心肺肝胆，好知晓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很极端，是不是？”他低低地笑了下：“都说你没心没肺，我却觉得你最是胆小怯弱，欠了别人什么，都想着更多的还回去。你看着洒脱，挥挥衣袖不带云彩，独行来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被爱，对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月色映入他的眼底，一切都清清楚楚，无心可猜，不必迟疑。
李寒筝心中道，阿梧全部都说对了。他是爱她的，她早就知道，但他们极少这样坦白的说话。
阿梧看着冷，却很直白坦荡，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再不更改的。而她故作洒脱，却总是逃避闪躲，说谎成性。
好在，兜兜转转，误会成山，他却总是没有放弃她。
小七曲着一膝，坐在栏杆上，裴玉仪则靠着栏杆，好笑道：“你方才把我的酒都换成了茶。”
月光落了她满身，映出她脸上微微的笑意。
这是连日来第一次她毫无保留地笑，轻松又自在。
是因为好友重逢么？
小七看着她，不自觉地跟着弯唇笑起来：“你是病患，喝不得酒，做医师的，总要为病人负责。”
裴玉仪有些恍然。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那人左耳佩着的朱红色红樱耳饰轻轻拂动，烛光下的眼瞳温润干净，笑着说：“我是你的医师，总要为你负责的。”
回过神来，只剩下满腔憾然，她笑了笑：“小七，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小七眸光闪烁了下：“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很重要。”裴玉仪其实偷喝了一杯酒，或许是此际酒意上头，或许是眼前人的语调太熟悉，她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心绪：“我很想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只看见我的盔甲，只有他看见我的软肋。”
小七的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裴玉仪就已经转身，声调淡下去：“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
洛久霖点了点洛意眼上的白绫，轻叹了声：“还是这么莽撞，作什么非要来呢？来这里寻死么？”
白祁靠在椅背上，“你这侄女，少见的侠肝义胆，自然不肯袖手旁观了。”
洛久霖默然良久，道：“我知道。”
白祁饮了一口酒，声调平静：“几日后，就拜托你守在万器之城外了。”
“只有这个办法了么？”洛久霖道。
白祁的目光落在李寒筝的肩头，轻微地笑了下：“想做成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何况我早就和人约定好了。”
*
天枢一千六百九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魔君一剑荡开皇城外围的大雾，魔域对人域的进攻抵达最后时期，决战开始。
城下已杀声震天，数百万魔兵如同一场黑色潮汐，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皇城汹涌拍去。
很快，爆炸声轰隆而起，三重大阵从地底浮现，这是李寒筝单独抽出一夜绘制出的阵法，作为第一道防线。
玄衣黑甲的魔君立在大军上空，隔着四起的硝烟和城墙上摁剑而立的段梧声对视上目光，许易拔出冰魄剑，剔透银白如冰雪的剑刃裹挟着浓重血腥的汹涌魔气往下一劈，剑光横绝十里。
第一道防线越过，长风卷地而起，只听簌簌之声，那是数百万张栖息在城墙上的符纸，在风中接二连三地轻轻脱落，如同蝴蝶，却是翅膀尖上都带着杀气的蝴蝶，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魔军疾冲而去，而后，轰然炸开。
洛意立在城垛之上，白绫烈烈，她并指于身前，嘴唇轻起，吐出重若千钧的四个字：“天火·重明！”
伴随一声清戾高亢的鸟鸣，重明巨鸟的虚影朝着磅礴魔军俯冲而下，扬起的气流里带着火，如同一卷火红色的滔天巨浪轰然压下。
皇城之门大开，骑兵扬着旗帜，领着士兵潮水一般涌出，然而细看之下，哪里是士兵，而是人形偃甲，招招式式，如同真人一般灵活，却比真人更加坚固耐劳，自然是出自洛久霖之手的人形偃甲。
如果从天空俯视下去，这副景象就像入海口，微绿的河水和湛蓝的海水砰然相撞，扬起漫天水花。
符纸炸开的火光和阵法运转的流光远远近近相和，相煊和鱼讽随人形偃甲杀出城外，爆炸声、冲杀声淹没了一切，人族将士守在内城，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掠过千军万马，直抵城下，被一把剑给扼住，太岁精魄显露出身形，笑里勾着嘲弄：“裴玉仪呢？让她来见我！”
段梧声手下用力，霜天策往上一挑，声音冷然：“聒噪。”
太岁精魄躲闪之际，往上瞧了一眼，城墙上的，不是他念了千百遍的裴玉仪又是谁，他勾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找到你了。”
裴玉仪冷冷俯视，不置一词。
*
李寒筝深吸一口气，隔着袖子捏住白祁的手：“准备好了吗？”
白祁轻一点头：“准备好了。”
“好，那我就开始了。”
这是李寒筝第一次这么谨慎地使用天衍术·钥匙，她缓缓吐气，心里头激涌着澎湃和敬畏，如同一个热爱收藏的古董商即将得见最为名贵的收藏。
此时此刻，皇城外已经开始大战了，那样激烈的杀声，隔着地下几十米都能够隐隐听见。
李寒筝定了定神，阿梧他们守住皇城，他们这边也得努力，不论如何，也要将太岁锁在万器之城里。
往前一步，即是深不可测的断崖，洛久霖立在他们身后，身边是十几具泠泠泛着冷光的高大偃甲。
李寒筝回头望了一眼：“我们去了。”
洛久霖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去吧，我会守住这里。”
李寒筝便转过头，和白祁一起往前走，却没有坠入断崖，而是消失在了原地。
洛久霖笑了下：“原来，这就是天衍术·钥匙么？行了，老伙计们，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万器之城如同濒危病人的心脏，不正常地快速律动起来，洛久霖打了一个响指，十几具偃甲纷纷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同舟(1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