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同舟(13) 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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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山。
洛意盘腿坐在高阁的栏杆上，眼上覆着一根白绫，长长的白绫飘入风中，像一只白鸟栖息在她乌黑的发上。
茶小羽从拐角走出，凭在栏杆旁，往下看了一眼，“这么高，你也不怕摔下去。”
洛意道：“看不见，自然不害怕。”
“你真奇怪，眼瞎的人大多数都会小心翼翼一点，生怕摔了碰了，你倒好，倒是更加百无禁忌了。”
洛意点了点额头，“你懂什么？我用灵识去看，剥去色彩和形状，反而看得更加分明。”
茶小羽鼓了鼓脸颊：“我好心陪你说话，你光顾着损我。”
“奇也怪哉，”洛意挑眉，“你师父那么深的城府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你怎么也没学着些。”
“我太呆了。”茶小羽蔫蔫地垂下头。
灵毓山下分别，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李寒筝令她去暮山送信，等她到了暮山，将信递给了洛久霖，那位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洛家主冷哼一声，当场把她给扣住了。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暮山留了下来，有关师父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成婚，抢亲……死去。
她心中隐隐知道，师父不仅是让她送信，更是为她找一个归宿。
瞧，所有人都说李寒筝满嘴谎言，心狠手辣，赴死之前，却肯为一个小小的妖怪找好了归宿。
茶小羽吸了吸气，“洛家主，你是不是很想去人域啊？”
洛久霖失踪之后，洛意临危受命，成为了洛家主，不同于洛久霖的剑走偏锋，洛意是堂堂正正的洛家主，符术精湛，能够自如地用出洛家祖传的天火重明。
洛意撑着下巴，点了一簇火在指尖绕着玩，漫不经心道：“我去不了。”
她不说不想，只是不能。
明面上是洛久霖失踪，但是洛意知道姑姑其实是去了人域皇城，为了修补万器之城。
人域传来的消息说，魔族大军已经到了皇城之下，人域的国师引来一场大雾，暂时挡住了魔族大军，但是洛意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不能长久。
先不提这场雾能够维持多久，就说皇城里的粮食，应该也耗得差不多了吧？
世事变迁得真快，洛意走在暮山上听见弟子喊她“洛家主”的时候，总是有种恍惚之感，和李寒筝袁期在潮海城里夜闯慈融塔疯狂逃窜的过往还历历在目，下一秒就是逼在眼前的现实。
曾经的洛意很弱，被欺负被嘲笑了也要梗着脖子，不肯露出一丝一毫脆弱，夜里缩在角落里闷着生气，心想她一定要好好修炼，长大后将所有坏人痛打一遍，那时她以为坏人一定能够受到惩治，她以一切都能够改变，她以为只要愿意，一切都能够做到。
长大就好了，长大就好了……长大一点也不好。
她终于明白，很多事情是努力也没有用的，很多事情是很无奈的。
李寒筝死了，段师兄失踪了，裴师姐不知道去了哪里，袁期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渣男，现在混在魔族大军里进攻皇城。
那个总是骂她的坏老头裴执，永远地死在了二十年前，洛意宁愿继续被骂，也希望这个怪老头能够活着。
她很想去人域啊，就算死在那里也好，她不喜欢逃避，不喜欢妥协，她不喜欢顾全大局，不喜欢得过且过。
想杀的人，就是要杀，想护的人，就要一直护到底，洛意就是这么黑白分明爱恨浓烈的一个人。
可是不行，她是洛家主，她要守住暮山。
“喂——”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茶小羽看了眼，“是谢晋云。”
洛意皱皱眉：“他跑过来干嘛？”
五十年前，谢怀身为神明意图颠覆三域复活太岁的诡计终于被查明，为了避免更大的动乱，仙盟决定压下谢怀是神明的事实，选择性地将月松山矿难和云嶂山脉的血殃给昭明天下，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全部真相。
那时谢家仍有余威，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谢晋云杀了谢家主，带领一部分人叛出，给了谢家致命一击。自此谢家如同一个坍塌的蚁穴，不过三月，便被清理干净。
有人说谢晋云是见风使舵，眼见谢家不行了，于是卖主求荣。有人说谢晋云大义灭亲，谢贼狡诈，他未必知情，有此义举，倒也可圈可点。有人说谢晋云是明智之举，剜去烂疴，至少能护住无辜的谢家人。
谢晋云为了表示自己的割席之心，主动提出留在暮山，若有异心，仙盟便随时能够察觉。
茶小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想起来洛意看不见，便老老实实开口：“不知道。”
谢晋云几个借力，翻上了栏杆，“洛家主若是信得过我，只管去人域，若说守山守城，自然是阵术师更胜一筹。”
洛意摇摇头，坦然道：“就是信不过你啊。”
谢晋云顿了下，“你不信我，我也没法，总不能将心剖出来给你看。”
洛意没说话。
谢晋云又道：“我估计着，魔族大军这几日就会有所动作，不可能一直围在城外，皇城的粮食估计也撑不住了。决战就在这几天，若是万器之城没守住，太岁现世，天下就会再次陷入连天战火中。”
洛意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的灵火：“我可以信你，但我要你起誓。”
“什么？”
“以你师姐李序宁起誓。”
谢晋云脸色一变，硬邦邦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了我信你了。”洛意收紧手指，指间的灵火猝然熄灭，“看来你还有一点良心。”
洛意站起身，脑后的白绫飒飒作响，“此事，我应了，明日我就会出发前往皇城。”
*
李寒筝抓耳挠腮了好几天，仍旧没有什么头绪。
大战在即，每个人都很忙碌。段梧声带领相煊鱼讽一起整训人族军队，巩固城防。虽然许易成为新任魔君，但是相煊和鱼讽并没有归附于他，魔军开始进攻人域后，相煊和鱼讽顺从段梧声的指示来到了人域。
裴玉仪受困二十年，一朝拿刀，简直疯魔了一般，从早到晚练刀，她的刀并没有过多的花巧，一招一式，如同猛虎下山，蛟龙出海，刀尖灼热烧红，在树下练刀，飘落的树叶掠过，悄然切分成两半，而后烧成灰烬，如同坠落一朵朵红花。
小七虽然失忆，但医术是刻在他脑海里的本能，他一边在医署翻阅医书重拾记忆，一边为裴玉仪疗愈沉疴。
洛久霖彻底住在了地下皇陵，万器之城好比一件穿了十年破破烂烂的衣服，她要在这件衣服上不断打着补丁，新叠旧，旧叠新，反反复复，但万器之城到底不是破衣，而是被虫蚁蛀空心的大树，外表不见端倪，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李寒筝时而过去和洛久霖讨论，便在旁边搭把手。
洛久霖思考过万器之城的结构，绯谣三个徒弟之中，白祁没有学过匠造，李寒筝只是得了一本手札，唯有洛久霖是实实在在跟着绯谣学了几十年。
但洛久霖的路和绯谣不同。绯谣生而为凡人，自小从木匠做起，木匠学的是借力和省力，人族不像修士那般可以修炼，为了活下去，他们需要运用智慧和灵活的双手，研究木质结构、机关、齿轮、轮轴，学会借力，借风之力，借水之力，借山之力，借一切能够想到的力。学会省力，研究创造各种结构，要的是四两拨千斤，一力降十会。
而洛久霖生而为修士，她不必借力，天地灵气可以为她所用，绯谣的教学方法是因材施教，既然洛久霖能够运用灵力，那就没必要浪费，而且绯谣认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不必拘束。
洛久霖喜欢的是傀儡，主攻的也是傀儡，她的傀儡术独步天下，就算是绯谣也不能及。
因此，对于万器之城的构造，洛久霖也不甚清楚。
两人一样的焦头烂额，搭了几个模型，那些无疑都是很好的模型，能够叫天下任何一个工匠为之惊叹，却没有一个能够像万器之城那样困住太岁。
两人一遍一遍推翻，最后灰头土脸地盘腿而坐，相对沉默，又是抓头发，又是挠头。
洛久霖忽然道：“你知道么？师父当木匠的时候，最擅长的是修桥造堤，她的家乡多水患，她在少年起，就下定决心让水患再也不能夺走任何一条无辜的生命。”
李寒筝死机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你的意思是……”
“去看桥吧。”洛久霖站起身，望着万器之城的方向：“我擅傀儡，却不善机关。希望就在你身上了，我会守住外围。”
李寒筝便去看桥。皇城里留着一座绯谣亲手设计督工的桥，人族百姓崇敬爱戴绯谣，将她的桥好好地保留了下来。
白祁对皇城熟悉，听说之后，主动领着她去看桥。
是一个拱桥，横跨五丈，月牙般弯在一条迤逦沉静如碧色长绸的河上，两边对称着分布大大小小的圆形孔洞。桥头卧着避水兽蚣蝮。
李寒筝看了会，道：“很漂亮的一座桥，审美不错。”
白祁的视线从李寒筝的肩头离开，她今日穿了一件暮紫色的纱裙，缠枝葡萄从肩头绣到了两襟，用的是平针的绣法，纹样栩栩若生，如果爪子摁在上面，感觉应该会很好。
“想什么呢？”李寒筝笑嘻嘻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这么入神？”
白祁回神，垂着眸看眼前害他分神的罪魁祸首，她还浑然未觉，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给这人做了十三年的翠鸟，常常待在她的肩头，关注她肩头的纹样也很正常，白祁在心中轻叹口气，眨了下眼，籍由这个动作将心绪压下，目光也移开，道：“没想什么。你认真点，好好看桥。”
“知道了。”李寒筝拖长了声音，大步往拱桥的方向走去。
拱桥前立了一块石碑，顶上是几个鎏金大字——平翠桥，下面满满的小字，立碑者生怕叙述不尽似的，密密麻麻长篇大论刻到了碑底，却没有被野草遮住——这里估摸着时时有人过来清扫擦拭，干净得很。
李寒筝大概地扫了一眼，很标准的一篇人物志，上面记述着绯谣的生平，歌颂她的功德。然而较为奇特的是，上面还写了一件造桥时发生的小事。
一名小童问，为何用此制？
工匠答，缄穹隆崇，豁然无楹，两涯嵌八穴，以杀怒水之荡。
绯谣在后面听了，笑答，不尽然，乃卸力耳。
李寒筝的手指在碑文的凹陷处轻轻划过。这个世界没有发展力学，工匠采用拱桥的形制，大多是因为拱桥下空间大，便于宣泄洪水，不易被冲毁，而且利于船只通过。
她去过以科技为主而没有灵力的世界，知道拱桥的原理是将压力转为轴向压力，绯谣没有研究过力学，却已经隐隐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但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天底下到底什么样的奇巧，能够困住太岁长达数百年呢？
这个疑惑盘旋在心底太久，她已然平静下来，心里头只是空茫，沿着平翠桥来来回回地走。
白祁就在桥头候着，眺望湖光水色，偶尔转过头看一眼她。
李寒筝心想，桥还有一个优势，它是拱券结构，压力越大，上宽下窄的楔形拱石反而会更加牢固。修堤筑坝的作用，是止遏洪水，但治理洪水，一味的堵是没有用的，只会招致洪水更为猛烈的反击，而且沙尘下积，抬高地势，等到来年洪水暴涨满溢两岸只会更加麻烦。所以治洪的手段还有疏导河道，蓄洪分洪等等。
这给了她两点提示，第一，拱券结构能够自锁。第二，堵不如疏。
太岁，不也等同于一场洪水么？只不过是最为滂沱浩大的一场洪水，能够掀起灭世之祸。
李寒筝往前看，绿水蜿蜒，经过一个落差三丈的短崖，往下冲刷成一条瀑布，下面架着水车，水流带动叶板，水斗上升，将水送到顶上的接水槽上，这是将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再将动能转化为重力势能。
对啊，李寒筝眼中一亮，将他物之力转为自己所用，既然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够对抗太岁，就让太岁自己对付自己。
李寒筝压抑着翻腾喜悦的内心，恨不得立刻就回去画图搭模型，她转过身，刚想要折回去，身后就迎来一阵轻柔的风。
有人在她身后落定，“这位……呃……朋友，请问皇宫怎么走？”
李寒筝一下子就怔住了，呆愣愣地转过身。
洛意就站在她身前，眼上覆白绫，一身天水青的长裙，看起来沉静内敛了许多，年少时的张狂嚣张并没有磨去，只是沉淀成更加内敛厚重的东西。
“洛小意，”当她开口的时候，对面人也明显地愣住，李寒筝笑了笑，“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同舟(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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