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番外 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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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一千六百九十二年，被后人称为第三次仙魔大战的起止点，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魔军进攻人域，万器之城发生暴动，经过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魔君许易被杀，大战平息。同年，人域国师身死，现任北曦上神白祁陨落，李寒筝继任新神。
宛州，居无山。
“绯谣决定祭城，那个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所有战乱的背后，都是有心之人在推动，她将赴死，临行之前唯有这件事情放不下，那个时候只有白祁身为她的第二个徒弟跟随在她的身边，白祁主动提出成为她的继承人，接替她未完的夙愿，守住万器之城。”
过了立夏，天气便热起来。居无山的神侍进去通报，李寒筝靠在段梧声的身上取凉，点点头，道：“那个时候师父将陨，谢怀和大祭司都盯着这一席神位，等着安排自己的人上去顶替，白祁临危受命，想来也很艰难。”
“不错。”段梧声道：“绯谣和白祁都意识到这一席神位绝对不能让出去，权衡之下，做出这样的决策。神明虽然受天道制约，但是有心之人若是想要钻空子，天道法则便形同无物。那么在这种前提下，唯一一位置身事外的神明，便显得尤为奇怪。”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寒筝迟疑道：“可也是盈溯帮我设局谢怀……”
她说到这里，猝然顿住。她想起来谢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就选对了路么？”
是啊，以谢怀的谨慎，怎么可能放过对他有威胁的盈溯呢？除非，谢怀从心底认为，盈溯不会对付他。
此刻神侍从洞门口走出来，伸手一请：“二位请进，我家君上在里面等着二位。”
两人跟着神侍走进一间宽大的宫殿，白衣白发的女子在殿内等着他们。
李寒筝端详许久：“你受到了神罚。”
盈溯低头抚过自己的苍苍白发：“对啊，这是衰老之苦。”
李寒筝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五味杂陈，好一会，才没头没尾开口：“他们说，你和绯谣是挚友，你为她守在宛州，终身不离开半步。”
听到“挚友”二字，盈溯的眸光轻轻一颤。
“世人都这么说么？”盈溯抬眼，“故事都是经过加工和想象的，你们想不想听一下真正的过往？”
*
茶馆街头总爱讲绯谣和盈溯分别的那一晚，编出好些生离死别的故事，他们想象盈溯是如何不舍，如何劝阻，而绯谣又是如何不愿好友犯险，不惜打晕她，将她送离此处。
他们的想象是有逻辑的，盈溯为绯谣一直守在了宛州，若不是挚友情深，怎么会做到这一步？
但盈溯守在宛州的原因，其实是她也说不清的，愧疚。
那天晚上没有什么生离死别，只有争吵。
黄昏褪去，夜色上涌，天空上繁星闪烁。盈溯掀开帘子往内走，压抑不住的愤怒：“绯谣，以身殉城，你是疯了么？”
绯谣端坐在案前，手中一卷兵书，烛光下的侧颜格外沉静，闻言淡淡：“我没疯。”
盈溯被这淡定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她很烦躁，烦躁中有她也说不清的急迫和忧虑，仿佛什么东西快要坍塌了，而她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绯谣，”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为人族付出这么多，殚精竭虑一生，也够了吧，为什么非要搭上自己的命呢？”
绯谣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幽亮，须臾后，她平静道：“盈溯，从大战开始到现在，人域已经死了六十万人。”
盈溯一顿，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她眼中的漩涡里拔出来，“那又如何？这是战争，战争就是残酷的。绯谣，你有想过么，任何战争的发生都有其原因，是天命，天命是无法更改的，阻止天命的到来，是一件愚蠢的行为，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她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她有很多理由，这些理由都是她思考斟酌过很多遍的，她想要说服绯谣，也想好了绯谣会如何反驳，她推演过很多遍绯谣的回答，想好了如何一条条驳回绯谣的反驳，可却没有想到，绯谣只是一言不发。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心里面有些没底，咬咬牙，终于还是直视上绯谣的目光。
沉静、幽亮的目光。
盈溯有些气急败坏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
绯谣道：“盈溯，六十万，不是六个，不是六十个，是六十万。”
盈溯反驳得很快：“六十万又如何？人总是要死的。绯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绯谣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觉得荒谬：“盈溯，你未免也太倨傲了，你以为人命是什么？人命不是蝼蚁，不是六十万的数字，是一个年华正好的少女，加上一个辛苦劳作的农民，加上一个用功读书的学子，加上一个慈祥善良的老婆婆，加上一个认真做活养家的木匠……盈溯，你虽为神明，但是你的双眼，可曾真正地见过众生？”
盈溯后退一步，有些说不出话。
然而绯谣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长锥钉在她的心口——
“那把钥匙，我只告诉过你它放在哪里。”
盈溯唇色苍白一分。她早就料想到，凭绯谣的聪明，迟早会发现真相，她也准备好了为自己开脱的花言巧语，可是这一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绯谣的目光是那样的冷和……沉痛，看着她，不含一丝温度。
“盈溯，”绯谣道：“你去宛州吧，你的余生要一直守在那里，护佑宛州的平静安稳，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盈溯咬着牙，咯咯作响：“凭什么？”
绯谣笑了下：“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若是你不去，我会杀了你。”
盈溯知道，她说到做到，她说要杀了她，就一定不死不休。
*
李寒筝只觉得荒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岁现世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很明显么？”盈溯竟然笑起来：“你或许听说过我，年仅百岁，飞升成神，一路坦途。我以为成神之后就能够获得真正的自在，那些教我修行的老家伙都是这么说的，可是成为神明，反而拘束更多，天道忌惮我们，所谓成神，不过是一场骗局，光明正大地将我们拘束在神域，什么都做不了！”
“修行本就是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我凭什么认命，凭什么听凭天道的安排？”盈溯的目光里带着嘲讽，“我偏不要。”
李寒筝道：“所以你和谢怀勾结？”
盈溯冷冷道：“他还不配。”
李寒筝忍不出呵出一声，皱起眉：“盈溯，你是什么都没干，干干净净得很，你只是把钥匙存放的地方告诉了谢怀。之前我还很疑惑，现在我想明白了，许易成为魔君，是你暗中推动的，对么？”
盈溯痛快地承认了：“不错，是我。”
李寒筝默了会，“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对付谢怀？若是谢怀没被囚在妄虚海，只怕此刻，你已经成功了。”
盈溯垂下眼，平静道：“是他和西泽一起害死了绯谣，我要他们偿命。”
李寒筝深深看她一眼：“盈溯，你真可悲。”
盈溯没反驳，道：“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嘲讽的么？”
李寒筝道：“我师父的手札，还有一半在你这里吧？还给我。”
盈溯闭了闭眼，轻轻挥手，一本陈旧的书落在李寒筝的怀中。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两人没再多话，一同往外走。
离开前，李寒筝回头看了眼，盈溯坐在圈椅里，白发掩住半张脸，双眼阖着，看起来死气沉沉。
走出石洞的时候，李寒筝道：“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段梧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错，她干涉人间因果，天道惩罚快要降下来了。”
李寒筝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果然，他们走出居无山的时候，乌云凝聚，声势浩大的九天玄雷接二连三的劈下。
*
战乱结束，重建却还要花很长一段时间，不仅是倒塌的房屋需要重新清理修复，人们心中的疮痍哀痛更是需要用漫长的时间来抚平。
洛意和洛久霖回到暮山主持仙盟大局，段梧声带着鱼讽相煊回到魔域整肃乱局，裴玉仪则和李寒筝一起留在人域，协助小皇帝一起重建人域。
李寒筝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将绯谣另外半本手札好好地研究了几遍。难怪盈溯要将这半本手札藏起来，手札里面，藏着绯谣一个还是雏形的设想，关于如何彻底化解太岁怨气的设想。
绯谣的主要思路就是让所有人各自分担一部分太岁的怨气，然而只起了个头，没再写下去。
李寒筝便开始着手完善具体的实施手段，大多是在晚上，白天她得安排人域的重建事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裴玉仪比她更忙，日日在外奔波，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李寒筝有一次去她的寝宫寻她，一推开，灰尘扑了满脸，原来裴玉仪压根没有回来休息过。
李寒筝觉得这样不行，怎么能一点也不休息呢，再厉害的人也非得累趴下不可，于是便强行拉着裴玉仪去喝酒。
裴玉仪其实不怎么会喝酒，她最近愈渐沉默，整日用公务麻痹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盯着虚空发呆。
醉酒消愁愁更愁，喝酒并不是一个好办法，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李寒筝决定把裴玉仪灌醉。
连喝了好几杯，裴玉仪的脸上已经酡红，她不会拒绝别人，又总是把事情压在心里，喝醉了也是个闷葫芦，不说话，眼睛水蒙蒙的。
李寒筝搂过她的肩膀往怀里拉：“裴姐姐，一切都会过去的。”
裴玉仪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但是她明白她的意思了，轻轻地笑了笑：“寒筝，不必……不必为我忧心，我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就此沉郁，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人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还要联系裴家残部重建裴家，已经有好几个长老给我写信来了……”
李寒筝偏头抹去眼角的泪花，又倒了一杯酒，声音很低：“裴姐姐，你太累了。”
“我不累。”这次裴玉仪倒是听清她的话了，呆了会，忽然道：“小七呢？”
李寒筝的动作顿住，没说话。
“瞧我这记性，”裴玉仪低下头，笑笑：“小七已经死了。寒筝，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么？那一天，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可是……我没顾得上他。”
李寒筝已经听洛意说过那天的事情了，天衍术·箮，向来大嘴巴的人，没想要把这件事瞒得这么好。
早在五十年前，早在潮海城那个醉酒的夜晚，袁期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他此后会有用出这个天衍术的一天。
往事凄迷。
裴玉仪轻轻道：“小七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寒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看过来，目光湿漉漉的，里面的悲痛和哀伤如同早春湖面上的薄冰，摇摇欲坠。
李寒筝喉头哽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裴玉仪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切。
只是没说破，终究还能自欺欺人。
她始终记得那个夜凉如水的夜晚，小七偏过头，静静凝视她，低声道：“倘若她大仇得报，我自然要强求一番，可她现在背负众多，我不该妨碍她，也不必相认，我只是小七，如此陪在她身边，便可以了。”
真是……天意弄人。
明明是要把裴玉仪灌醉，到最后李寒筝将自己也给灌醉了，另一天早上醒来头痛欲裂，她下意识道：“阿梧，给我按一按头。”
好一会才想起来阿梧正在魔域。
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很想见到阿梧，不免心中自嘲，怎么像热恋中的小年轻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生活继续忙碌下去。
化解太岁怨气，便好似在笼中猛虎的身上拔毛，打开笼子，反遭猛虎扑咬，关闭笼子，又如何拔毛？李寒筝设计了好几个方案，最终选用了一个最稳妥的。
万器之城是用复杂的应力疏导结构，化解太岁的攻击，而她的方法是将太岁的怨气给导出来，关键在于后续如何设计阵法和机关。
过了几个月，人域大致稳定下来，裴玉仪请辞，她要回到仙域重建裴家。又过了几个月，李寒筝终于将化解太岁怨气的计划给完善了，去找小皇帝聊天。
聊完之后李寒筝才发现，小皇帝为何如此憔悴枯槁的原因。有白祁当国师，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再怎么先天不足，用仙丹灵药去堆不就成了。
原来不止小皇帝身体不行，皇室世世代代的帝王，大多命短早逝，活不过三十岁。
原因很简单，万器之城在皇陵之下，依靠皇室的气运进行镇压。此消彼长，皇室之人便世代短命。
这是开国帝王和绯谣的约定。
那时绯谣支持的皇子却背叛了她，太岁脱离掌控，绯谣殉城之前，意欲为人域寻一位仁爱的君主。
开国帝王那时只是一个小兵，却主动站了起来，绯谣说代价是用子孙后代的气运以及自己的气运来作为万器之城的最后一道锁。那小兵听罢却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说，能为人域做此贡献，他觉得很幸运。
李寒筝听完，心中很有触动。她很喜欢这种有关坚持、梦想、仁善、希望的故事，总会让她觉得，瞧，这个世界还不错，那么多人都还坚守着，虽然有很多坏人，但也总有仁人志士在危急关头站出来，力挽狂澜。
李寒筝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许诺她一定会改变皇室世代短命的命运，然后就带着她沉甸甸的计划回到了暮山。
仙盟袖手旁观那么久，也该为化解太岁怨气出一点力气了。
经此一役，洛久霖“众望所归”地成了仙盟的话事人，李寒筝风尘仆仆回到暮山，刚讲了个开头，洛久霖就同意了。仙盟首座同意了，其余人等，自然也“自愿”贡献。
神明不能干预人间因果，李寒筝很守规矩，不动用神力也不做决策，只不过“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给建议罢了。
方案她已经给出来了，剩下的执行便交由洛久霖去做。李寒筝无事一身轻地走出议事阁，被一个毛绒绒的人影给扑了个正着。
茶小羽哭得眼泪汪汪：“师父，我终于见着你了……呜呜呜……师父……”
洛意站在一旁“看”好戏，眼见茶小羽哭个没完，啧了一声，拉着两人去山下吃饭喝酒。李寒筝下山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静静站在拐角，是谢晋云。
李寒筝冲他笑了下，谢晋云回之以淡淡微笑，他眼中没有了从前的偏执和迷茫，看起来成长了许多。
饭桌上，洛意将仙盟里各类“魑魅魍魉”给数落了个遍，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桀骜孤僻的大小姐了，身为洛家家主，得耐着性子和各种人打交道，学会了打太极、祸水东引、避重就轻等各种老油条的手段，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骂人，骂起人来的时候比起洛久霖的毒舌有过之而无不及。
“袁立洲，记得么？”洛意如今喝酒如喝水，一口就下去半杯，笑得十分猖狂：“前些日子找我来给他通融通融，呸，找他姑奶奶通融去吧。”
茶小羽于是媚上欺下，殷勤地给洛意捏肩：“姐姐，你会给我通融的，对吧？”
“通融个毛线。”洛意把茶小羽捞过来，对着她的脸一顿揉。
喝完酒已是深夜，李寒筝没有回洛意给她安排的住处，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冷翠峰。
站在吊桥上，遥望夜色中朦胧的轮廓，只觉恍然。昔年一别，已是五十八年。
走下吊桥，李寒筝捏着照明符拾级而上，越是靠近寒竹居，心中越是紧张，像是赴一场旧友之约。
她推开院门，本以为黯淡的竹屋里却亮着一盏灯。
李寒筝的心砰砰直跳。
段梧声从厨房推门而出，身后暖黄一片，灶台里噼啪烧着柴，锅盖上腾腾升起白雾，段梧声倚门而笑：“馄饨好了，小李姑娘，要吃一碗吗？”
李寒筝眼中又起了水雾，近来真是多愁善感，她眨眨眼，还要绷着做派，挑着下巴道：“那要看你的手艺如何了。”
两人对视着，都笑起来。李寒筝小跑几步过去，勾着他的手，声音拖长：“阿梧，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见我呀？”
段梧声含笑点头：“当然了，我们寒筝魅力这么大。”
他在李寒筝唇上亲了下：“去旁边坐一会，馄饨快好了。”
李寒筝没吃蜜就觉得很甜，乖乖地坐在藤椅上，看段梧声端了两个海碗，捞馄饨，加汤，调料，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清雅好看，怎么也看不够。
“阿梧，”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这次来了，还要去么？”
“不去。”段梧声端起两碗馄饨过来，“魔域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鱼讽会接替我成为魔君，至于段家那边，我打算培养段恣行成为少家主，上一世他就做的特别好。”
“难怪捡了个小孩，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李寒筝勾起段梧声的下巴：“美人，那你呢？”
“我啊，”段梧声笑：“我以后就给你做个烧火丫鬟，还望小李姑娘不要嫌弃，可怜则个，留我在侧陪伴终身。”
李寒筝笑容洋溢，点头个没完：“好啊，好啊……”
她笑得腮帮子都有点疼，捏捏脸，又装起来：“烧火可不够，还要梳头，铺床，陪睡……做我的丫鬟，活计可累呢。”
段梧声全部都应下来，十分不值钱的样子：“什么都可以，只管吩咐。”
门外繁星闪烁，又是良夜。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番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