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长恨(9) 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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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
别院内，相煊双手抱臂，一脸怒容：“这是什么路数，直接称病不来，修士生什么病，何况还是十一境的修士。”
鱼讽盘腿坐着，膝上搁着刀，正在擦刃，“洛久霖施压来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自然得躲起来。”
“躲得了一日，总不能日日都躲下去，”相煊在门框上一捶，“我魔族将士可等不起。”
他想起什么，转过身：“君上，要不然我们也下毒吧？或者下咒，他们有毒，我们魔域的毒和咒术也不是虚名吹出来的，到时候两败俱伤，看他交不交解药！”
“榆木脑袋。”鱼讽嗤了一声，“现在是我们占理，若是也下毒或者下咒，理亏的就是我们了，放心，我们等不起，他们也等不起，明日就看洛久霖坐不坐得住了，这位洛家家主倒是仙门里难得有脑子有底线的，想必不会让我们失望。”
两人一句一句地争论起来，段梧声却始终沉默无言。
鱼讽察觉到什么，道：“君上？”
“洛久霖确实会制止，”段梧声淡声开口，“但是谢怀也不蠢，他是一匹凶狼，不撕下什么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鱼讽道：“万雪之战和断生之战后，无论是仙盟还是魔域都有了共同的默契，那就是绝对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谢怀若是意欲如此，仙盟也不会答应的。”
“是啊……”段梧声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先出去吧。”
“是。”两人领命出去，不过片刻，鱼讽折返：“君上，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您的……叔父。”
段梧声手一抖，热茶就泼溅在手背上。
*
谢晋云犹豫着走到了段梧声所居的别院外，他不敢走近，恐怕引起怀疑，只是站在转角，远远地看着。
他想起师姐对他说的话，也想起那一日婚礼，师姐分明没有挣扎，主动往前了一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觉得师姐是自愿跟着段梧声走的，师姐她……是喜欢段梧声的。
这样一来，老祖宣战的理由就站不住脚。
老祖为什么要这么做，老祖甚至没有派人过问师姐的意见，直接咬死了魔君抢亲。
很多个为什么，他所熟悉的世界在这些为什么里摇晃颤抖，他隐隐意识到，他所看见的世界，是被人妆点修饰过的世界，这一张美人面褪去脂粉后，不知是人还是骷髅。
世界之下，有更加残酷冷漠的真相。
但是他得知道，师姐那日斥责他，用失望的目光看着他，也是希望他去探寻真相吧？
*
门外风雪呼号，门内烛灯轻响，爆了一个小小的烛花。
谢凌将头上的兜帽取下，笑了笑：“梧声，好久不见了。”
段梧声俯身一揖：“叔父。”
“我知道你不让我离开剑竹山是为了保护我，也知道你始终是个好孩子。”段凌拉着段梧声起来，低叹了一声：“是叔父没用，保护不了你，还给你添麻烦，剑竹山上的封印多亏你帮忙加固，费了不少心神。”
“叔父别这么说，”段梧声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叔父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段凌犹豫了会，“我接到了一封信……信中提及当年之事……”
他将谢怀的存在隐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只道：“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终究还是来了，信中说当年你父母之死另有隐情，是有心之人在幕后设的局，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有此怀疑。”
段梧声倒茶的动作一顿，茶水满溢了出来，不过此时谁也没在意。
段凌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珠子：“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一个记忆珠，你父亲赴死之前将这个给我，嘱咐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
“梧声，你父亲是不愿意叫你陷入纷争中去的，他想为你铲平一切，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把这个代表纷争和危险的珠子给你，可是我觉得，时间已经到了，我必须得把这个珠子给你。”
段梧声回过神，放下茶壶，将记忆珠纳入手心，“父亲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在魔域吗？”
段凌垂下了头：“不错。”
“叔父，”段梧声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那封信是谁给你的？”
他行动之间向来有种胸有成竹的不缓不慢，此时却有些急切的意思。
段凌一愣，从衣襟中掏出信纸，什么血红的东西滴滴答答落在信封上，他呆住了，看见段梧声的眸光剧烈震颤，朝着他伸出手，动作从未有此慌乱过。
啊，原来是他吐出的血。
他看向信封，信封已经开始自燃起来，须臾之间化作飞灰。
段凌如早雷劈，他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声音开始颤抖：“梧声……叔父对不住你……信封没了……信封没了……”
“没事的没事的，”段梧声接住往下倒的段凌，掌心贴在他的后背输送灵力，攥住他拼命去抓信封灰烬的手：“叔父，叔父，听我说，意守丹田，运转灵力，叔父！听我说！意守……”
段凌颤抖地大口大口吐出血，“没有用的……梧声……是谢怀……”
他伸出手推他：“快走，这是……给你设的局，快走！”
他还有很多没说完的话。
叔父没用，梧声……你要好好的……
手却还是垂了下去。
“砰”地一声，大门被踹开，无数人站在门外。
有人在尖叫：“杀人啦杀人啦……”
有人在怒斥：“段梧声，他可是你的亲叔父！”
“你伤心病狂，竟然杀了你的亲叔父！”
“果然是断绝六情的秽种！”
嘈杂的声音漫进来，阵法、刀剑的光芒涌动，如同粼粼波光。
鱼讽拼将着杀进来，“给我让开！”
“君上，”鱼讽一手拽住段梧声的胳膊往上提：“君上我们中计了！事已至此必须撤离，君上！”
相煊一把长矛舞得只剩下影子，怒吼着挡在门前：“君上！”
“君上！”鱼讽终究不忍心地开口：“他已经死了，再怎么样都是没用的。”
段梧声闭上双眼，沉默须臾，将段凌放下，站起了身。他面上冷静到极致，也漠然到极致，衬得眉间那抹银白神印愈发冷寂，他伸出手，握住了霜天策的剑柄。
“君上不可！”鱼讽扑过去抱住他的剑，“如果动手了一切就完了！想一想李寒筝！她还在魔宫等着你！”
别院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讨伐，每个人都在义愤填膺。
谢晋云呆呆地站在门外，身旁好多人跑来跑去，有些人撞上了他的肩膀。
风卷着大雪，扯棉絮似地落下来。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人群的缝隙中，他看见段凌还睁着眼睛，手指虚张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风呜呜地吹，一缕灰烬飘飘荡荡，越过喧挤的人群，落在他的脸上，如同火烧。
他满心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谢晋云怆然跪在了雪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滑出来，他不该去剑竹山的，他不该去的，他亲手……害死了段凌。
许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旁边，唇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十月十九日，袁家主袁观忽而松口，漏夜前往别院送解药，撞破段梧声亲手杀害叔父。
和谈就此崩塌。
消息传回暮山，群情激愤。裴家主因其长兄之死，本就对魔域心存芥蒂，此事之后宣告站队谢家。
多方施压之下，十月二十三日，洛家主宣战魔域。
仙盟重组，各大宗门世家派出精锐弟子，前往寒无海边境，大战一触即发。
仙门认为这是一场压倒性的战争，因为魔族士兵已经中毒，魔气运转则会加快毒发速度，魔军几乎丧失了作战能力，然而仙门军队却迟迟无法跨过边境。
段梧声将霜天策插在寒无海边境，开启剑阵，力压千军。
*
十月二十四日，晚。
段梧声推开临渊殿书阁的大门，一簇烛火忽而从黑暗中跃出，李寒筝手里捧着烛灯，静静地看着他。
段梧声合上大门，将风雪关在身后，走近了拉住她的手：“怎么还没睡？”
“你好几天没回来了，我猜到你今晚得回来，所以就守株待兔咯。”李寒筝耸了下肩。
“是啊，”段梧声萧索地笑了下，“明晚召开宴会，商讨对敌一事，我自然得回来。”
李寒筝抽出手，又点燃了几盏烛灯，小小的悦动的火苗晕开光亮，将她的眉目勾勒得更加清晰，橙黄的色泽，如同一层暖釉。
段梧声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看，目不转睛。
她不知从哪捞出一个瓷盅，盖子掀开，甜蜜清香的热气散出来，李寒筝献宝一样推到他的面前：“我炖了好久呢，你尝一尝，冬天嘛，就适合喝一点热热的甜汤。”
透明的银耳，软烂的红枣，白色的桂圆，红红的枸杞，加了黄糖和蜂蜜，熬成淡淡的琥珀色。
是桂圆红枣枸杞银耳汤。
“怎么这么好？”段梧声舀了两碗，一碗递给她，顺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你最近很乖，事事都依着我纵容我，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我岂非一直很好很乖很纵容你？”李寒筝舀了一口汤送入嘴里，烫得斯哈斯哈，将段梧声的手扯过来贴着降温。
段梧声被逗笑，由着她动作，眼底挂着淡淡的、纵容的笑意，然而更深处，又像是有若有似无的悲伤。
他一口一口将银耳汤给吃完了，整个人似乎都暖了起来，心中想，确实，冬日就该喝一些热热的甜汤。
两人都吃完，段梧声忽而道：“寒筝，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一千个都可以哦。”李寒筝撑着脸，眼睛亮亮地说。
段梧声揉着她的耳朵，笑了下：“不用，只需要你先看两段记忆，说起来，也和你的师父绯谣有关。”
他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李寒筝的，一缕神魂化作淡蓝色的光，没入李寒筝的识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