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长恨(8) 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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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域，天阳州。
许易和谢晋云在山里转了半个月。
此处名为剑竹山，是段家祖地，自段梧声秽种身份暴露以来，段凌便卸去暮山掌门一职，带着段氏族人隐居在此处。
剑竹山上多竹林，剑竹，剑竹，竹亦是剑，许易和谢晋云自进入剑竹山以来，不知触动了多少次机关，静谧安详的竹林一瞬间化作狂暴吞人的巨兽，每一枚竹叶都成了剑刃，寻得一个空隙便能将人扎成刺猬。
不愧是剑术著称的段家，剑刃飞舞狂射之时，也似暗循着某种高深晦涩的剑法，而剑术变化万千，就算破解一套规律，也有无数剑术等着他们。
再加上周围设了迷阵，是以两人在剑竹山上转悠了半个月，仍是没有找到入口。
此刻，无数竹叶齐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风声，许易拖着谢晋云躲进了一个山坳里，两人具是灰头土脸，上气不接下气。
许易休息了会，脸色有些苍白，他撩开长袍，小腿上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湿。
谢晋云惊讶道：“你受伤了？”
“无事。”许易咬牙撕开裤管，撒上药粉，扯下一截布条缠上。
谢晋云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向来高高在上的谢家小少爷此刻狼狈无比，华美的锦袍上都是被竹叶割出的裂口。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们真的能够找到段凌吗？”
半月前，谢怀召见他和许易，说有一个方法能够救出李寒筝。
那就是段凌。
段凌是段梧声的亲叔父，抚养他长大，教导他修行，如果是段凌的话，一定能够劝服段梧声。
如此平和而兵不血刃的方法，许易和谢晋云一听就答应了。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将信送到段凌的手中，告知他和谈之义。
然而，转悠了半个月，连段家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已经半个月了。”许易神色冷沉。
谢晋云本来很讨厌许易，因为许易总是跟在李寒筝的身边，还差一点和李寒筝成了亲，可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就是共同作战的战友。
“是啊，已经半个月了。”谢晋云叹了口气。
“我们出来的时候，谢、袁两家已经在寒无海边境同魔族交战近两个月，不知道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许易低下头，汗湿的碎发遮住眉眼：“也不知道寒筝……她怎么样了。”
“听说魔宫里最受宠的是萱夫人，北渊王呈给段梧声的魔族女子，既然如此，何必耽误寒筝呢？”许易握拳，在地面上捶了一下：“他定是恨极了寒筝，恨不得折磨她……”
谢晋云眸光黯淡下来。
其实至今他也感到疑惑，他见过段梧声，虽没有好感，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坦坦荡荡，这样的人，真的是秽种么？没有七情六欲、冷血嗜杀的秽种。
“我们今天必须得见到段凌。”许易撑着石壁起身，眸光坚定：“必须。”
两人再一次进入竹林。风声一滞，竹林簌簌而动，那些锋利纤薄的叶子，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闯入的二人，似是威胁。
许易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往前走，谢晋云紧随其后。
“咻——”
竹叶铺天盖地飞射而来，密密地织成了一个竹叶笼子，笼罩住两个人。
层层阵法铺展开来，霎时间竹叶漫天飞舞，气浪平碾而去，催得方圆十里的竹林尽折了腰。
日头渐渐偏移，潋滟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许易半跪在地，呕出一口血，手里却仍紧紧地攥着几块阵石。
谢晋云几乎是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臂颤了又颤，始终没能爬起来，鲜血滴滴答答地砸入泥土中。
一波竹叶掉完，另一波竹叶又嚓嚓地长出来，敛聚着锋利的剑芒。
真狼狈啊。许易心想。
如果是段梧声来闯这个竹林，说不定半天时间不过就通过了吧？
他见过段梧声的剑，在华灵宫地下的祭坛上，快、冷、稳，仅一招就把他透支生命力都难以打败的萧景给杀死了。
也正是看过段梧声的剑，他知道这一生都无法抵达这种境界，所以才放弃了学剑，选择了来到谢家学阵法吧？
真是狼狈啊。
许易从怀中掏出谢怀交予他的那封信，双手呈递，口中尽是鲜血的腥甜：“晚辈许易，前来送信，恳请前辈一见！”
他深深叩首，额上砸出血印，大声嘶吼：“晚辈许易，前来送信，恳请前辈一见！”
“晚辈许易，前来送信，恳请前辈一见！”
……
许易的声音渐渐嘶哑，每喊一次，便叩首一次，额头上砸得血肉模糊。
这是谢晋云头一次觉出许易的疯。这人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如同淡淡煦风，柔柔溪水。
然而剥去外表这层温柔，内里却是如此偏执的疯，眼睛都在发亮。
“你这又是何必？”一道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许易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手里仍旧捧着那封信，声音沙哑粗粝：“晚辈许易，前来送信，恳请前辈一见……”
竹林从中分开，走出一个穿着淡蓝布袍的中年人，头发斑白，目光里有久历风霜的苍老：“起来吧年轻人。”
这人正是曾经的暮山掌门，段家家主段凌。
他扬手一抬，一股轻柔的风拖着许易从地上起来，那封信也被风托着到了他的手里。
“信我已经接了，”段凌唇边多了一分淡淡的讽意：“谢怀还真是算无遗策，派了你们两个人前来，利用你们的赤诚之心，引我出来。”
谢晋云眸光闪了闪，还是没说话。
许易拱手一拜：“多谢前辈，我……”
他捂嘴呕出一口血，毫不在意地抹去，泅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脸上：“我的未婚妻子，在婚礼当日被魔君给抢走了，前辈可知？”
段凌淡淡道：“我虽是个不问俗事的闲人，却也知道，李寒筝本就是梧声的妻子吧？”
许易往前趋近一步：“那是寒筝亲口答应我的……”
他双目一瞬间红透了，连日来的担心和不甘一齐涌上心头，催得他眼眶酸涩，他竭力忍住泪，后槽牙咬得紧，“我珍重她，可是段梧声却罔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掳走，现今段梧声宠幸她人，为何就不能把寒筝还给我？”
段凌沉默良久，望着青年红透的双眼和脖间隐忍的青筋，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将信封拆开了来。
一目十行扫过，短短几息，段凌变了神色。
*
十月十三，落了一场大雪。
许易和谢晋云从剑竹山离开，路经茶棚，进去要了一壶热茶。
茶棚里热热闹闹坐着许多江湖客，都在谈论一件事情。
“诶，虽然对方是凶狠的魔族，我也觉得这次袁谢两家做的太过了！”
“谁说不是呢，趁着东风，撒入毒药，听说十几万魔族将士都中了毒！”
“什么毒这么厉害？”
“缠丝，原本只对走上修炼之途的修士魔族有用，现在对普通人也有用，袁家改良了配方，魔域最精良的医官也束手无策呢。”
“袁家此举，也误伤了沿岸的百姓，再说了，魔域里头也有好些无辜的普通凡人呢。”
“我倒觉得该，不是魔域先挑衅的么？人家大婚当日去抢亲！”
“老汉，你这就是不知道内情了。魔君曾经被这女子推入妄虚海，要说不恨，是一点不可能的，此举倒也情有可原。”
……
谢晋云越听越心惊，抓住一位中年人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缠丝，竟然动用了缠丝，袁家没那个能耐，肯定是老祖授意的，老祖怎么能这么做？要是十几万魔族将士死了，当年的断生之战绝对会重演，一切都没了转圜余地！”
“魔族之人活该。”许易冷淡地开口。
谢晋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许易，你……你说什么？”
许易神情平静，甚至带了点笑：“魔族之人，凶狠残暴，天生嗜杀，死了也活该。”
“可还有那么多无辜之人？”
“那又如何？”许易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分强硬，“凡是战争，凡是革新，都会有所牺牲。”
茶棚里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说到最后，只剩“可惜”二字。
可惜可惜。
悠悠的叹息飘入北风中，大雪覆盖了山谷和大地，天与地都是一样的白。
这雪也同样覆盖着寒无海，万里冰封。沿岸搭起来的木棚里，一名裹着单薄寝被的少年闷闷地咳嗽着，遥望着帘外的风雪出神。旁边的医官递来一碗药，少年端住药，仰头询问：“医官大人，我是不是永远不会好了？”
医官只是摇头，转身之际眼底却红了。
大雪无穷无尽，十几万魔族将士和沿岸的村镇居民在寒冷和血管中蔓延生长的丝线里苦苦挣扎着。
风再往西吹，万里之遥的魔宫中，李寒筝推开窗户，素白一张脸仰着，鼻尖冻得通红，她伸出手，一片雪花飘落掌心。
她已经有七八天没有见到段梧声了。
缠丝……果然是谢怀么？竟然不惜自毁名声用出这一招，到底是有多忌惮阿梧？
“别看了。”洛意抛出一个梨子，又伸手接住，往嘴里咔嚓一咬，眉间皱得深，“真是疯掉了，用这种方法，就不怕当年的断生之战重演么？说什么要夺回你，谁都知道这是个幌子，也不派人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不过，”洛意拖长了声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姑姑肯定会出手的。”
“知道洛大小姐的后台硬，不过，你不是恨我么？”李寒筝将窗户合上，“怎么还过来找我说话？”
“我正在恨你。”洛意恶狠狠又咬了一口梨子：“恨就不能过来找你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是在了解你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原来如此，竟是来我这里做卧底，洛大小姐果真忙碌，来到魔域做两份卧底。”李寒筝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洛意身前。
洛意端起茶杯，嗅了下，“又是枸杞和参片，你到底是有多喜欢？”
“只是习惯了。”
“有人来了。”洛意机警地将茶杯一抛，人就翻上了窗子：“我先走了。”
她抛得稳，李寒筝也接得稳，半杯热茶稳稳当当端在李寒筝手中，半滴未撒。
茶杯接住，人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窗扉在冷风中哐当哐当。
李寒筝正欲起身，一双手已经替她将窗户关上了。
男人一身玄甲，长身玉立，周身还有未散的煞气，眉间一枚银白神印在雪色下愈发洁白。
她仰头定定看着，有些心疼，伸手将人抱住。
“想我了吗？”段梧声在李寒筝的鼻尖上轻轻勾了一下，没碰别的地方，他的手冷。
“想你了。”李寒筝闷闷道。
“谢家要和谈。”过了会，段梧声静静开口：“我会和谈，但是我绝对不会把你送出去，李寒筝，你是我的。”
李寒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自己也有成为祸国妖妃的那一天，好声好气道：“行，我是你的，你也是我。”
其实无论她在不在魔域，谢怀都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找到别的理由。
谢怀真是好算计，一场婚礼，将她和阿梧都算计了进去。若是段梧声没来，至少束缚住了她。若是段梧声来了，那就更合他的心意。
请君入瓮，也得君愿意才行。
李寒筝心中涩然。
阿梧……你怎么这么执着？
*
天枢一千六百四十年，十月十四，将近两个月的对峙后，魔域答应仙门的和谈。
十月十六日，魔君段梧声抵达寒无海以西的殷州。
和谈第一日，谢家坚持带回李寒筝，段梧声冷然相拒，双方谈崩。
和谈第二日，洛家家主洛久霖抵达殷州，向袁家施压，袁家家主袁观摔碎茶杯，拂袖离席。
和谈第三日，谢怀称病不至。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长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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