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长恨（2）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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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魔宫的临渊殿内却是烛火煌煌，台上衣着妍丽的舞女轻点脚尖，水袖飞旋，台下觥筹交错，馔玉炊金，这无疑是一场极为奢华的宴席。
段梧声高坐在台阶之上的漆黑宝座里，懒散地支着下巴，神情淡然若平湖映月。
相煊从后殿绕出，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上，方才洛意惊动了巡卫，逃跑中闯进了青木阁，似乎和李姑娘已经见过面了。”
段梧声神色未动：“随她去吧，别被发现了。”
相煊颔首应是，心中却泛起嘀咕。
他有两件事不理解。
第一件事就是眼前这个，洛意可是仙门中人，是洛家的少家主，君上不仅没有除掉，还要纵容她在魔宫里做卧底搞事情。
第二件事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君上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将李寒筝从谢家抢过来，没有羞辱折磨以报前仇，反而放在青木阁叫她去扫地。
魔宫也不缺扫地的呀。
难道是旧情复燃，不能吧，李寒筝可是把君上害惨了。
百思不解的不止相煊，还有席中的南北二幽王。
酒已过三巡，南幽王面色酡红，醉醺醺地开了口：“我说大外甥啊，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灵毓山，还截了个美嫁娘回来。”
相煊悄悄捏紧了拳，南幽王是先君同父异母的哥哥没错，但君上何等威严尊贵，岂容他一个酒囊饭袋在此攀亲道故。
穿着一袭黑袍的大祭司坐在角落中，只低着头喝酒，闻言眸光闪了闪。
“不错。”段梧声痛快地承认了。
“此等三心二意的妇人，要我说，就该炙来下酒，魔域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竟值得君上如此大动干戈。”
南幽王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人矮又胖，活似个大冬瓜，眼睛狭小，泛着一丝精光：“君上是搂着美人夜夜快活，只可惜我寒无海边境的将士们，在谢家的阵法里苦熬呢！”
话落，南幽王将手中酒杯猛地往地上砸。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席上顿时安静如鸡，舞女乐者瑟缩地跪坐在地。
段梧声以手支颐，道：“难为舅舅有此等心思，体劳边境将士，不如舅舅亲自支援，将士们定然士气大震，一举击退敌军。”
“你……”南幽王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段梧声攻上灵毓山抢婚之后，谢家一改之前的淡然隐世作风，主动对魔域宣战，声称一定要攻入魔域，带回李寒筝。段梧声没有任何回应，却加强了边境的防守。
“哎呀呀，怎么还动火了。”北幽王见势不好，起身拉住南幽王：“好好说话，你这容易上火的毛病是该改一改了。”
他又转向段梧声：“君上莫怪，这人是喝多了酒说胡话了。臣也有公道一言，仙门卑劣，君上为仙门百年如一日的鞠躬尽瘁，他们却不分青红皂白背叛了君上，好在君上天命所归，注定不凡。不过到底受了此等不平，对当年之事有气也是应该的。”
饶是迟钝如相煊，也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气”不就是冲动行事的意思么？
“百年如一日的鞠躬尽瘁”，就是提醒所有人，君上曾是仙门的少剑仙，为仙门立下赫赫战功，就算如今改换门庭了，也难保不会有异心。
席上臣子面面相觑片刻，北幽王满意地勾了勾唇。
一整个临渊殿的眉眼官司熬成了粥，段梧声垂眼看着，神色仍旧没有什么波澜。
南幽王是出头鸟，北幽王高级一点，以退为进，短短几句就能挑动他人情绪，是唱戏人。
那么编排这出戏的人呢？
待得议论声沉了下去，段梧声淡淡开口：“大祭司怎么看？”
苍白的手轻轻一顿，大祭司端着酒杯，微笑开口：“我自然是支持君上的一切决定。君上坐拥魔域，什么样的美人都可以要得，只不过，君上是该为子嗣考虑一下了，仙门中的女人玩归玩，到底上不了台面。”
戏台已经搭好，北幽王拍了拍手，一队窈窕多姿的美人迈着纤纤的步伐踏入殿中，一字列开，美得各有千秋，对着段梧声齐齐一礼：“拜见君上。”
段梧声勾出个冷冷的笑：“北幽王的意思是？”
北幽王陪出一副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君上雄才武略，老臣腆颜为君上的长辈，旁的忙帮不上，费心搜罗了一些美人，望能好好伺候君上。”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静下来，这寂静让人心底发虚，空落落的，不知道要坠到什么地方。
北幽王额上出了汗，面上的笑容和拱手的动作都因时间太久而有些僵硬。他发觉自己心底竟然有一丝颤抖，为这个发现而暗暗心惊。
段梧声没办法拒绝他的，北幽王告诉自己。
再者，话已经说出口，那一位还看着呢。
正当他犹豫之际，从上面传来一个声音：“自然是好，北幽王有此心，吾心甚慰。”
*
日子无波无澜地又过去了好几日，勤劳的扫地女工李寒筝开始了她一天的辛苦劳作，晚上收了工吃了饭，李寒筝回到了她简陋的住所，推开了门，又关上了门。
洛意坐在榻上，一条腿踩着塌沿，冷冷撩开眼皮：“进来。”
李寒筝不情不愿地挪进去了，双手捂住脸：“说好了不许打脸，好了，我的遗言结束了。”
洛意呵了声，一把将她扯过来，摁坐在榻上，却不是要打她，而是径自将她手臂上粗糙包扎的布条给扯开了。
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对待，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大片皮肤泛着红。
洛意手指摁了下伤口：“疼么？”
李寒筝夸张地嘶了声：“疼。”
洛意哼了两声，掏出一个小药盒，手指蘸取了乳白色的药膏，抹在她的伤口上。
李寒筝低头，小心翼翼去看她的神色，“你过来给我上药的？为什么？”
洛意反问：“你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帮我躲开追兵？”
又是一段不出所料的寂静，洛意心底也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已经没有期待。
她总是梦见类似的场景，她在问，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等等她，告诉她一个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很愧疚。”
洛意抬起头，便对上李寒筝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认认真真道：“洛小意，对不起。”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洛意觉得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这一日得到回答了，她却忍不住地冷笑：“对不起，然后呢？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我真是恨你，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李寒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断了好多次，好似这口气呼出的极为艰难，“但我总觉得应该是要和你道歉的。”
洛意厉声道：“原因呢？背叛暮山，背叛师兄的原因呢？”
李寒筝轻轻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那你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事情原委你应该也听说过，段梧声从婚礼现场将我抢过来，我被打晕，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洛意呵了一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或许他想要折磨我……”
“折磨？”洛意冷笑一声，“我在占星台当差，每天的死人两只手都数不完，魔域崇武尚斗，漠视生命，以强欺弱、互相暗算的惨剧到处都是，在魔宫当差，就得做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准备，我每天晚上都得抱着剑睡觉。你在这里虽然辛劳了些，却不用面对人心诡谲，不用每晚提防着谁摸进房间杀你，相处的都是一些没有心机的小姑娘，这真的是折磨么？”
这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李寒筝被问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洛意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兀自拧过头生气。沉默良久，她转回来，睨她一眼：“你大约知道如今魔域的格局。”
李寒筝自然知道。
段梧声虽为魔君，但也受着南北二幽王的掣肘，自楼樱死后，魔域陷入王位不断更迭的混乱之中，这些潮起潮落的势力当中，有两支显得格外气定神闲，盘踞在魔域遍布冰雪的北部和烈火缭绕的南部，便是北幽王和南幽王，世世代代根深蒂固，兵马强壮，底蕴深厚，哪怕是段梧声有罗刹神位在身，一时也不好扯破面子。
段梧声率军占据魔域主城——凛云城的时候，南北二幽王识时务地递来帖子表明称臣之心，表面上的和谐如同一层华美的锦布，粉饰着魔域的太平，至于锦布底下，自然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两边互相忌惮着，对于段梧声而言，南北二幽王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威胁，对于南北二幽王而言，段梧声亦是高高盘踞在上的大山。
“只怕你还不知道，外头已经乱了天，”洛意眼中一抹看热闹的笑意，“自你消失之后，谢家宣告对魔域开战，但是么，暮山自然是不管的，袁家倒是应了，但是袁家不过一堆医修，在战力上于事无补。如今谢家在寒无海和魔域打得不可开交。魔域内部其实也不太满意，师……”
洛意眼中黯然一瞬，改了称呼：“魔君不打一声招呼偷袭谢家，南幽王很是不满，几日前竟然在宴席上当着群臣发作，北幽王在中间协调，为了拉拢关系，给魔君送了好几位美艳姝丽的美人，你猜一猜，魔君收了么？”
李寒筝试探地问：“收了？”
洛意摇摇头。
“没收。”
洛意也摇摇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起身便走，只撂下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你的，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好恶劣。”李寒筝慢慢躺倒在榻上，揪了揪手臂上的纱布。
烛台边的一堆小碎石又拢聚起来：“你好忙的样子。”
“不会打招呼就不要打招呼了，怪让人想要打散你的，说吧，他答应了么？”
小石头人慢腾腾道：“答应了。”
李寒筝一喜，从塌上爬了起来，却听小石头人道：“但是他说要到三年之后。”
李寒筝又躺回去了：“说话不要大喘气了。”
“现在这时局，暗流涌动，人心莫测，真让人害怕啊，”李寒筝盯着屋顶的横梁，脸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等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李寒筝叹了口气：“表面上看来，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扫地的，但是实际上，青木阁外面，至少有十双眼睛盯着我，且都是七境以上的高手。洛意这都没发现，就这么匆匆然潜伏进魔域，真是……太天真了。”
窗扉浸透霜白，那是月光，一轮半缺的月亮高高嵌在天穹，周边是稀薄的云彩，层层叠叠递进着斑斓五彩，同一片月光，照在窗扉，也落在青木阁外的枫木林中。
一颗高大茂密的枫树中，有团黑影轻轻动了下，他的视线轻轻转动，看着洛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丛山中：“要拦下来么？”
“君上说不用。”另一个声音道。
“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守在这里么，她的周身毫无灵力波动，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慎言，君上的命令岂是你我能够置喙的，再者说，她可是谢家的宁大人，怎会如此简单？”
不简单的李寒筝脑海里飘荡着洛意刚才的那句话——
“给魔君送了好几位美艳姝丽的美人。”
李寒筝牙酸似地面容扭曲起来：“真是艳福不浅啊，估计现在左拥右抱，快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虽然系统对段梧声也有偏见，此刻也忍不住说句公道话：“段梧声还是少剑仙的时候，是以不好女色一心向道出了名的。”
“那又怎么样，人是会变的。”李寒筝更牙酸了，将手里的被角当做段梧声去戳。
*
临渊殿书阁。
相煊绕过屏风，神色间有些为难，犹豫着开口：“君上……”
段梧声垂眸看着手中的账本：“可是云嶂山脉那边遇到了阻碍？”
相煊道：“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云嶂山脉下面的岩洞基本上摸了个大概，只不过……”
相煊半跪在地，低下头：“卑职办事不利，没有发现血殃行经的路线。”
“不必跪，起来吧。”段梧声手指交叉，抵住下颌，“和我预料的差不多，看来那边的手脚做的很干净，只不过，太干净了，也是疑点，反而让我确定了一些事。”
相煊听着这打哑谜一样的推测，有些不懂。
段梧声道：“云嶂山脉那边的事情可以停了，再搜寻下去也没有意义，将地图呈给我。”
相煊将地图呈上去，正想告退，忽而想起殿外巴巴等着的一堆美人，便鬼使神差地开口：“君上，最近入宫的萱美人熬了碧玉银耳汤送来，要让她进来么？”
段梧声眉头微拢：“不必，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再问我了。”
“君上……”
段梧声知道相煊的意思，北幽王送来的美人，如此冷落，等于是下了北幽王的面子。
他揉了揉眉心：“算了，汤拿进来。”
相煊应是，退出临渊殿。外头一个女子懒懒散散地歪靠在廊柱上，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衣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衣服松松垮垮，半个肩头欲漏不漏。
相煊重重咳了下，一幅没眼看的样子：“鱼讽，你也正经些。”
此人便是魔域右统领，鱼讽。
相煊吩咐完侍从将萱美人送来的食盒呈入殿内，鱼讽这才要醒不醒地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我怎么不正经了？”
相煊心底是有些不服气的，魔域以右为尊，鱼讽是右统领，他却是左统领，听起来平级，但鱼讽的实际权利是比他要大一些的，君上暗中潜入谢家期间，也是鱼讽维持魔域的大局。
相煊憋着气道：“你应该像我一样，时时刻刻为君上着想，多动脑子为君上分忧。”
“唉，让你的脑子歇一歇吧，也没见你为君上分上忧啊。”
“你……”相煊压下火气：“那你说说，青木阁那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鱼讽支起手，涂成黑色的指甲一下一下点在脸畔，“那位么，自然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不说了，君上从谢家弄了一堆账本回来，我要去为君上分忧了。”
相煊气恼地跺了下脚，然后就开始苦苦思索君上方才的意思，这边厢鱼讽已经转入偏殿，浑身的懒散褪去，整个人透出一种锋利的冷静：“君上，探子已经混进去了。”
“很好，下一步让他想办法接近南幽王。”
“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