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陌路(12) 回不去 ...

  •   围杀何殊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穿着黑衣戴着玄铁面具的死士逐渐缩小包围圈,何殊就在包围圈的中心,嘴唇苍白,摇摇欲坠,身上数不清的伤口,蓝色的衣服上泅开大片血色,唯有眼底一簇明亮的火,遥遥看着站在高楼上的李序宁。

      那簇火以恨意为养分,炽热地燃烧着。

      死士们只是沉默,没有进一步进攻,因为李序宁下过令,最后一步要她亲自动手。

      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何殊身上的法宝阵石都用光了,灵力也耗尽了,除了心底的恨意和愤怒,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李序宁拿出一把长弓,缓慢地弯弓搭箭,层层阵法在箭矢上浮现,李序宁闭上一只眼,瞄准何殊的方位。

      这个短暂的空隙她还在想,阿殊真的很漂亮,受伤了也漂亮,濒临死亡也漂亮,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你知道是永远打不败她们的,你尽可以杀死她们,却没有办法让她们屈服。

      阿殊就是这样的人,宁折不弯。

      所以哪怕是这么咬着牙狠狠地盯着她,也不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抢回这一切呢?她该死啊,她背信弃义,满嘴谎言,阿殊就不应该相信她,阿殊当初就不应该挑选她作为挚友。

      “永不抛弃,永不欺瞒,永不背叛。”

      是她食言了。

      李序宁松开手,羽箭划出银色的轨迹,朝着何殊而去,层层阵法在箭身上旋转,绚丽而恢宏。

      那样锋利的箭矢,足够将那些欢声笑语的时光一同刺破。

      百步,五十步,十步……

      李序宁手心满是汗,微微发着抖。

      九步,八步,七步……

      风和雨都慢了下来,李序宁心跳如擂鼓。

      五步,四步,三步……

      一个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扑了出来,挡在了何殊身前。

      一朵血花猛然爆开,艳丽而葳蕤。

      “砰”地一声。

      棠夫人重重倒在了地上,溅起水花无数。

      怎么会,李序宁往前扑了一步,双手捏在栏杆上,木质栏杆一下子咔咔作响,布满裂痕。

      怎么会,怎么会……

      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序宁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撕扯着头发,她十日没有合眼,将今日的计划反反复复推演计算了上千次,怎么会这样……

      人影倒下的那个瞬间,何殊先是错愕,随即双眼瞬间红透,浑身僵住,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许久许久之后,何殊喉咙里爆发一声剧烈的哀嚎,扑过去抱住棠夫人的身体,用双手捂着伤口。

      被好友背叛,她没哭,被围杀,她没哭,生死一瞬,她没哭。

      然而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孩儿此时嚎啕大哭:“不要,不要……为什么堵不住,为什么堵不住……救救她!拜托你们了,救救她!”

      棠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手掌正在一点点凉下来:“阿殊,不要哭了,这二十年,我每一日都在思念着你。可惜啊,我还是个蠢人吧,千算万算,满盘皆输。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呢?”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何殊不懂棠夫人在说什么,她只是哽咽着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棠夫人的手心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光芒,周围的死士大惊,那是传送阵法,他们扑过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光芒消失的时候,何殊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棠夫人躺在原地,合上了双目。

      死士的包围圈缓缓打开,李序宁从中走出,跪在了棠夫人的身边,整个人已经魔怔。

      她算好的啊,箭矢偏移一分,箭头抹了迷药,不会要了阿殊的命,只会让阿殊陷入假死的昏迷,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冒出来?为什么箭矢会刚好没入母亲的心口?

      “怎么办啊,母亲,我该怎么办啊……”李序宁握住棠夫人冰冷的手上,轻轻摇晃了下,像无知的孩童遇见了解决不了的困境,询问自己的母亲。

      她有好多问题要问。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是不是已经发现阿殊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认为我狠绝至此,问也不问,就跑出来为你的亲生女儿挡箭。

      大雨淋漓而下,狂风吹着暴雨将她满身浇透。

      一只如玉寒凉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你还是心软,不过,老祖已经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

      李序宁闭上双眼,突然觉得好笑又荒谬。

      李序宁啊李序宁,你真是个蠢货。

      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啊。

      *

      李寒筝从天枢一千四百二十八年的大雨中醒来的时候,窗外也下着一点靡靡细雨。

      她觉得很疲惫,很少见的疲惫。

      疲惫得浑身不想动弹,想要就此长眠。

      “李寒筝。”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唤她。

      视线偏移,李寒筝这才发现,段梧声就坐在她的床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了?”段梧声又问,声音里压着怒火:“叫你不要乱跑,你偏偏不听,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么,保命的发带也不好好拿着,你是不是故意寻死……”

      李寒筝不声不响地由着他骂,专注地凝视着他,忽然笑起来,张开了双臂:“抱一下。”

      段梧声哑然片刻,将头偏到一边:“想得到美,我凭什么抱你?”

      段梧声阴阳怪气:“小李姑娘怕是忘了自己有个未婚夫吧?要抱也别找我。”

      李寒筝没解释,执着地张开手臂:“抱一下。”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好不容易接好,你又想弄断是不是?”

      “抱一下嘛。”她拖长了声音,是在蛮不讲理的撒娇痴缠,段梧声却好似在她的笑容底下,看见了她很少显露人前、真实的脆弱和哀伤。

      段梧声唇线抿平,偏又嘴硬:“好啊,等下压断你的肋骨,可不要哭。”

      他说完,就俯过身,双眼凝视着她,一点一点拉近距离,说是要压断她的肋骨,最后还是用手肘撑着,轻轻抱了一下。

      段梧声随即就要起身,一双手环抱住他的腰,用力往下一带。段梧声好险才用手肘撑住,狭长的眼睛眯起,浑身带着不好惹的危险气息:“李寒筝,你真是对你的肋骨没有一点留恋了吗?”

      李寒筝勾着段梧声的脖子扯了扯,段梧声不让她如愿,用力撑着,李寒筝锲而不舍地往下勾,拉扯几次之后,段梧声卸了力道,顺着她用力的方向,躺在了她的身侧。

      只是脸色却不太好,下颚隐隐绷紧,勾勒出线条,闭着双眼,像是自己跟自己生气,又像是别人欠了他一座灵矿。

      李寒筝满意地笑了下,慢慢地翻身,动作带动肋骨,断裂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是她无所谓地继续,认认真真地抱住了身边的人,然后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段梧声捏住她的手腕想要挪开,脖子上做痒,是她的呼吸轻轻吹拂,毛绒绒的,这一分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她的手腕上摩挲了几下,又发觉她的手腕实在伶仃瘦弱。

      只怕他一推开,李寒筝就得散架吧?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

      李寒筝很快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倒是看着无比乖巧,乖乖地躺在被褥里,唇红齿白,眉目清朗。

      段梧声静静看了会,吐出“骗子”二字,便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踏入夜色之中。

      他下了山,走入一间客栈中,大堂已经被清空,只有窗边的人正在煮茶。

      “魔君大人深夜约我于此,想必不是为了讨一杯茶喝吧?”何殊垂着眼,用木棍将炭火拨亮。

      段梧声沉默片刻,笃定道:“你是谢家真正的大小姐。”

      “不错。”

      大堂里只有一点光源,来自茶案上的小泥炉,映得何殊那张面白唇红的脸越发飘渺莫测。

      段梧声本只是猜测,却没想到何殊径直承认了。他走入黯淡的火光中,拉开圈椅坐下,“何楼主藏得真好,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认回谢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呢?对你而言,这个选择堪称百利无一害吧?”

      “好问题。”何殊抬起眼,轻柔地笑了下:“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那我便换一个问题吧。”段梧声语调轻缓:“李寒筝身上的伤,是你干的么?”

      何殊的笑容敛净,平静答道:“是我。”

      “很好,敢作敢当。”段梧声拊掌微笑:“你怨李寒筝背叛你,你恨李寒筝误杀了你的母亲,但是我不知道何楼主有没有思考过几个问题。”

      “第一,那时李寒筝回到谢家不过三年,哪来的权利调动杀手去杀你?”

      何殊的动作僵了下。

      “第二,棠夫人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发现了真相?既然棠夫人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谢家,反而愚蠢地选择自己去挡箭?”

      何殊下颚绷紧,冷冷吐出几个字:“你懂什么?”

      “好,我不懂。”段梧声笑容愈深,眼底却无笑意:“第三,李寒筝以谋略著称,下棋一步能预知百步,她要杀你,下毒、暗器、栽赃嫁祸……种种毫不费力的方法摆在眼前,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派杀手这种最费力最麻烦的方法?”

      “以上三个问题,我希望何楼主能给我一个解释。”

      何殊面色煞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段梧声在茶案上轻点了十下,轻笑:“好,看来何楼主今晚是答不上来了。”

      这个时刻,他轻轻闭了下眼睛,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些什么,声音下沉:“真是奇怪,你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直接对李寒筝下此杀手,此事做得不妥吧?”

      何殊唇角扯了下,眼中泛起一丝讥诮的光:“那又如何,她背叛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怎么,你要寻我复仇?看不出来魔君大人还是情种,你爱她,可她爱你么?不还是像背叛我一样,背叛了你吗?”

      说到最后,她愈发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晕开血色。

      “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轮不着你置喙。”段梧声起身,黑色袖袍垂落,冷白的手握住霜天策,缓慢拔出:“按说这是你和她之间的恩怨,我不应该插手。但是何殊,你不应该拿走她的发带,那是她如今唯一的凭借。”

      他调查了那天的经过,明明只是一会没看住,李寒筝就差点死了,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尖都在发颤,像是被一双手给攥住。

      李寒筝怎么能死呢?就算死,也得死在他的手里,谁也不能越过他去伤害她,他不允许。

      何殊也站了起来,“看来君上不是来喝茶,是来打架。”

      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个修长苍白的男子,墨发黑衣,手中握剑。何殊偏头,嗤咄一声:“给我退下。”

      招财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后退一步,重回黑暗。

      “很好,那么,在下失礼了。”段梧声翻转手腕,挥出一道剑光。

      *

      月亮从乌云的间隙里露出了半张脸,莹莹月华如同珠光,不一会儿,起了风,云层移动,珍藏似的,又将月亮给掩住了。

      “轰隆”一声。

      两层木质客栈在一道剑光中塌成了废墟。

      地面上多了一个人形深坑,何殊躺在坑底,唇上都是血,却咧开嘴笑了起来,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汇聚,她睁着眼望着天空,屋顶已经没有了,她看见乌云遮蔽月华,风吹过长林发出阴惨惨的声音。

      真痛啊,李序宁,真痛啊。

      两百年前那场雨好像一直没有停过,一眨眼,什么都物是人非,恨来恨去,还是恨你,如此绝情地背叛承诺。

      剑尖拖在地上,发出格啦的声音,段梧声朝着何殊的方向靠近。

      招财挡在坑前,冷而锋利,像是下定决心再不会后退一步。

      “别紧张。”段梧声温和地笑了下:“我是来谈笔交易的。”

      “何楼主,你不妨将当年的事情好好查一查,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许久的寂静,只有风声。

      良久,传来一个平静的回答:“我应了。”

      她说得那样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和着血。

      *

      自那一天过后,何殊那边就没了动作,李寒筝受伤后的第二日,浅金色发带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廊下,李寒筝取下发带,发了很久的呆。

      修养了三天,李寒筝便出门处理公务去了,她是宁掌事,负责的事情很多,消失三日还能搪塞过去,再消失下去便会引人怀疑了。

      堆积的公务很多,李寒筝从早干到晚,这才将堆积的文书给处理完。她去谢家的膳堂点了几样菜,拎着食盒回到了寝殿。

      “这是春笋炒肉,韭菜鸡蛋,煎豆腐,鲈鱼羹。”李寒筝每拿出一碟菜,就报一个菜名,而后取出碗筷摆好,这才看向烛灯下看书的段梧声,“一起吃一点吗?”

      段梧声纡尊降贵地扫了一眼,发出嘲讽:“看来你费劲心机奔赴的前程也不怎么样,伙食么,跟猪食也差不多,寒酸得很。难怪你如今瘦得跟个麻杆一样,看来谢家对你不太好啊。”

      李寒筝咬着筷子看了看菜,心道这不是很正常的菜么?出于谨慎,李寒筝夹了几筷子尝了下,不确定道:“其实也还好啊,就是很常见的菜色,味道也还行。”

      段梧声冷笑:“说几句而已,这就维护上了?”

      李寒筝:“……”

      她觉得阿梧成为罗刹神后,不仅没有平静淡泊,反而刻薄尖酸了许多,爱呛人,爱阴阳怪气,说话总带着刺。

      李寒筝认认真真吃完了饭,而后洗澡,换药,穿好寝衣后端端正正地躺在了床上,而段梧声仍在看书,纹丝不动。

      这么爱看书的嘛?

      李寒筝躺了会,虽然知道很可能会招致挖苦,但还是忍不住道:“阿梧,你不睡觉嘛?”

      段梧声这次倒是没有挖苦,瞥来视线,似笑非笑:“你确定?”

      李寒筝茫然地点了点头,便见段梧声从善如流地脱了外衣,跨过她,躺在了大床的里侧。

      奇怪。

      李寒筝歪过头,看他的侧脸,突然这么良善还让她怪不适应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