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陌路（10） 逃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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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那日过后，李序宁找许多人打听了一番，谢家指着用胎记鉴别真假，自然不可能给出更多讯息。
她便心想着可以用排除法，打听一番那些假冒之人在后背上画了什么形状的胎记，以作排除。
她人缘好，就算没人知道也愿意给她打听，何殊见她这么热衷都觉得十分惊奇，问她缘故，李序宁有几次差点说出口，到底还是憋着没说。
一转眼就到了十五月圆，李序宁买了几盒膏药回井字巷，推开小院的门，赵老头正在炒菜，屋檐下搭了个灶台，木柴噼啪燃烧，油锅爆呛。
李序宁一闻味道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小黄鱼，红烧排骨，小炒牛肉……赵老头，够丰盛的啊。”
赵老头年芳五十六，其实并不算很老，再加上早年修过几年仙，理当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是事实恰恰相反，赵老头的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佝偻，腿瘸了一只，脸上有很多皱纹，眉压着眼，上沾不上中年人的神采奕奕，下沾不上老人家的慈祥和蔼，显出一点凶悍之气。
赵老头盛出菜，瞥了她一眼：“别贫了，端碗摆桌子，准备吃饭了。”
赵老头修仙不到家，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在谢家混了一个倒泔水的活计，两人一个在外门，一个在厨房，平日里见不着面，便规定好每月十五都要归家一同吃顿饭。
李序宁汲了井水，将一个月没用的碗筷给净了一遍，在小院里摆好桌子。天气阴凉，在小院里吃饭很是舒爽。
碗端上手，筷子就停不下来，李序宁一口气扒了半碗饭，“好吃……好吃，赵老头，你去厨房没偷师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赵老头还没动筷子，只倒了一小盏酒慢慢喝。
那年大火之后，赵老头日日喝酒，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后来痛下决心要戒酒，只在每月十五的时候饮上一点点。
李序宁啃着黄鱼上的肉，忽听赵老头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打听谢家丢失的那位大小姐？”
“嗨，谁叫我只是个外门弟子，根本见不着谢家主和棠夫人的面……”李寒筝有点噎住了，喝了口水顺下去，“对了，我给你买了膏药，记得每天要贴。”
“费那个钱干嘛，我好的很。”赵老头黑着脸，“你学阵术，本就没钱……别岔话题，你打听那个做什么？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李序宁一看赵老头这杯弓蛇影的样子，就知道赵老头往十年前的事情想去了。对于李序宁而言，赵老头是她最相信的人，于是她没什么戒备心地将自己心中关于何殊的猜想给说了出来。
赵老头慢慢将一杯酒喝得见了底，开口道：“你是说何殊很有可能就是谢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李序宁咬着筷子思索着下次要赵老头烧什么菜，她很能吃饭，一顿能吃五碗白米饭，心不在焉应和：“是啊。”
赵老头沉吟许久，久到李序宁觉得有些不对劲，疑惑地抬头看去，发觉赵老头也正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燃烧着一股奇异的火。
李序宁心底有些发怵，“怎……怎么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老头道：“我要你去认领谢家大小姐的身份。”
“你疯了？”李序宁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你真的疯了！你刚才没听清吗，我说的是阿殊，赵老头，我在赵家庄土生土长，我爹叫赵沛，我娘在我两岁的时候跑了，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
“但是他们不知道！”赵老头话语里带着奇异的冷漠和坚定：“谢家人不知道，我要你把何殊身上的胎记给藏起来，在你身上画上个一模一样的，从此你就是谢家的大小姐，不再是赵家庄那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你在说什么啊！”李序宁越听越觉得赵老头实在疯得厉害，“先不说阿殊到底是不是，就算阿殊是，那也是阿殊的身份，她是我的挚友，我怎么能背叛欺瞒她？”
李序宁觉得实在不可理喻，放下碗筷，起身就要走，走出三步，听见赵老头开口：“序宁。”
简简单单的一句呼唤，其中的冷漠和寂静，将李序宁给定住了。
她知道赵老头是在说真的。
“你不是一直问我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赵老头轻而缓地开口：“之前我一直藏着没跟你说，怕你年纪太轻承受不住。现在，坐下，我告诉你。”
李序宁捏了捏手指，转过身，重新坐下来，面上是和赵老头一样的冷漠凝固。
走出这扇院门，她是谢家外门天赋卓越的阵术师，有挚友，有关心她的师长，人缘好，性格讨巧，人人都喜欢她，她有无限的潜力，光明的未来。
但是在这扇院门里，她永远是被困在赵家庄那一场矿难里的小女孩，浑身染血，从火海与暴雨里爬出来，是为复仇。
赵老头缓缓道：“我的儿子，叫做赵无苛，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么？”
李序宁沉默。她不知道赵无苛是怎么死的，但是她知道赵无苛的仙骨在她体内。
“赵家庄十年前的那场矿难，大家都说是暴雨了引发山洪，山洪致使了矿难，他们说赵家庄里的人倒霉，正好全都在矿下，这才全部死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天降暴雨，大火却将房屋给烧得一干二净，更没有人知道，在暴雨之前，所有人就已经死了。”
“矿难确实发生了，可是那一日，除了巡视的人，没有人在矿下。”
“序宁，”赵老头道：“你是阵术师，那你知道，最好的矿石是哪一种吗？”
李序宁道：“好的矿石有很多，比如渚金石，贞水石……”
“那些又算什么，”赵老头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乌黑的石头，放在桌面上：“这是墨星石，你可还记得？”
“记得。”李序宁怔怔地看着那块石头，肚中似乎隐隐作痛，像是被尖锐棱角挤挤挨挨地划过。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年她从暴雨中活下来，却发了高热，赵老头喂她吃了许多墨星石，给她换了仙骨。
赵老头道：“你试着输入灵力。”
李序宁深吸一口气，将墨星石握入手中，输入灵力，直过了半柱香，石头还没有被填满的痕迹，她方才输入的灵力就仿佛……泥牛入海一般。
赵老头了然一笑：“序宁，发觉了吧？墨星石才是最好的阵石，那些人人追捧的阵石和它比起来，全部不值一提。”
她仔细端详，只看见莹莹的星点在墨黑的石头内部闪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赵家庄依靠墨星石为生，谢家发现了它的妙用，却没用声张，只是私下包圆了赵家庄所有的墨星石，可笑村里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普通的矿石。”
赵老头反问一句：“可是谢家为什么不说？”
李序宁呐呐道：“为了独吞？”
“我原先也这么以为。可是你知道么？”赵老头凄惨一笑：“矿难一事，不是天灾，是谢家人所为。”
李序宁心神巨震，只觉浑身密密麻麻生出凉意，风裹着十年前的暴雨和大火迎面扑来，风里有浓重的血腥气，名为真相的巨蛇缠上她的双足，鳞片冰冷，竖眼森寒，一圈一圈往上攀，和她对视，张开了毒液淋漓的双颚，尖牙如荆棘。
“我没有修行的天赋，但是我的儿子赵无苛，他和我不一样，他天资好，勤奋，刻苦，心性坚韧，志存高远，十二岁就背起行囊离家，前往暮山求学，十八岁通过考核加入仙盟，那年他归家报喜，开心得话都说不清，他说他要斩妖除魔，他说他要守护世间安定，他说能够加入仙盟，是他此生最荣耀的事情。”
说起往事的时候，赵老头眼中蕴着一点追忆的笑，可是很快笑意凝固成悲痛，翻涌成滔天的巨浪，朝着李序宁扑过来。
“无苛发现了墨星石的特殊，也意识到是谢家在有意隐藏，他心思赤诚，却也有分寸，什么也没声张，只告诉了我，而后便回暮山说明真相……”
赵老头的嘴唇轻微地抖起来，深呼吸好几次，才把话说了个囫囵：“然后他死了。”
“被他引为荣耀的仙盟亲手杀死！”
李序宁嘴唇颤动几次，没有说出话。
赵老头捂住脸：“是我给他收的尸，序宁，你说可不可笑，无苛说他要死也是为正道奉献而死，可是最后，他却死在所谓‘正道’的阴谋诡计之中。”
李序宁道：“其中会不会有……”
“没有误会，没有！”赵老头从手掌中豁然抬起头，“只有血淋淋的人命，无苛死了，但是他们还不肯罢休，还要将月松山给烧个干干净净！当年若不是我因无苛之死产生疑惑，现在你和我都是埋在月松山的白骨！”
话中的悲凉和愤怒瓢泼而下，李序宁浑身动弹不得。
赵老头沉肃而威严地看着李序宁：“现在，你还要拒绝我吗？”
“不能……不能……我不能……”她皱着眉，一下一下地摇头，“那是阿殊，我不能这样……”
她捂住耳朵，心中剧烈挣扎起来，眼前跳动着火光，耳边是暴雨雷鸣，阿殊……阿殊在唤她……
李序宁跌下竹椅，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院门走，一双手掴住了她的双臂，赵老头的声速很快，如利刃出鞘：“你以为谢家是什么好地方，谢家是龙潭虎穴！你若不想她同流合污，理应为她走这一趟！”
“你在说谎，你在骗我！”李序宁挣开赵老头的手，“我现在就要去找阿殊，把一切都告诉她！”
“序宁，序宁，听我说，听我说！”赵老头将她给转过来，忽然大吼，李序宁被摄住了，呆呆地抬头。
“几年而已，若是谢家真的无辜，你再将身份还给她！”
“不！”
“你的仙骨是我儿无苛的，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能食言！”
李序宁的双目赤红，咬着牙，不让眼里的泪水流出来：“我宁愿把仙骨给挖出来！”
她挣开赵老头的双手，冷冷说了句“你挡不住我的”，便转身离开。
“序宁，”赵老头深深叹息:“赵家庄的一千条人命，也挡不住你么？”
李序宁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难，一口气断断续续几次，才吐了出来，满腔涩然。
是啊，逃不过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