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陌路（9） 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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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一千四百二十三年，春，曲城。
“追啊，快追上她们！”
“无耻之徒，我等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听一个悲剧！”
“竟然把小姐和书生写死了，快点让他们活过来！”
“别跑！”
“别跑！”
……
曲城的大街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追，手里提着椅子拎着茶壶往前砸，然而被追的两个人实在身姿轻盈矫捷，动作灵敏地全部躲过。
围观的商贩行人早已经见怪不怪，茶馆里的那两个说书先生实在是臭名昭著，为了吸引顾客来听，编个高潮迭起一波三折的开头，却总是编个你死我死全都死的结局。
顾客们吃了亏，但是无奈这两个说书先生编的故事实在新奇有趣，这亏只能一吃再吃。
次数多了，顾客吃亏吃出了经验，抄起东西就要砸，说书先生被砸出了经验，故事讲完就掀开帘子跑，一方追一方跑，这种情形每隔半月总要上演一次。
跑过长街，过了桥，方才那两人还在前面猪突狼奔，一眨眼就不见了，愤怒的顾客们无头苍蝇般原地四转。
“人呢？”
“跑哪去了？”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下次再让我听见她们讲，一开始就给她们砸了！”
“嘁！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找不到人，人群渐渐散了，几个人愤愤地走过桥上，兀自还念叨着一定要她们好看。
拱桥下的阴影里，两个人头悄悄冒出来，大口呼吸。
一个人道：“可算走了，再这么下去我得憋死。”
另一个人神色有点冷：“脏死了，李序宁你完蛋了，竟然敢拉我跳水。”
李序宁嘻嘻凑过去：“难不成阿殊有别的办法？其他地方都躲过了，他们肯定会察觉的，只剩下跳水这一条路了。好了好了，别气别气，我请你去澡堂子泡澡。”
“都说了换一个结局，现在我们真是声名狼藉了！好几家茶馆都说再也不要我们过去了。”
“我们岂非一直声名狼藉？”李序宁爬上岸，伸手拉何殊上来，“再说了，想出那个结局的时候你不也挺高兴。”
何殊瞪她，李序宁硬气了没一会立马投降:“我的错我的错，阿殊莫气。”
两人在桥洞里用半吊子的术法烘干衣裙，掏出幕篱往头上一戴，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桥洞。
李序宁也觉得身上脏脏的，全身浸入温泉池的时候才感觉好了许多。
曲城的温泉颇负盛名，何殊不喜人多，两人花了大价钱定了一个单间，这对于并不富裕甚至贫穷的两人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李序宁靠在池子边缘上，数了数今日结的工钱，叹了口气：“阿殊，我们怎么这么穷啊，下个月的符纸阵石只能紧巴巴地用了。”
两人都是谢家的外门弟子，修行阵道。
阵术是个十分烧钱的学问，布阵需要阵石，阵石这玩意，真是要多贵有多贵，而且一没用好就容易报废。
何殊很是傲气：“总有一天，我们能过上有钱的生活，阵石一买就是一大筐。”
李序宁配合地鼓掌：“苟富贵，勿相忘，何大阵术师，以后千万别忘了我呀。”
何殊微一颔首：“当然。”
两人的性格相差很大，何殊颇有些清高的傲气，李序宁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却是钱一起花床一起睡饭一起吃的挚交好友。
两人的结识过程说来很妙，李序宁性格开朗，话痨，人缘极好，做什么事情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何殊却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行也是一个人。
李序宁这人嘴贱，看见何殊就要喂一声，“一起吃饭吗？”“一起上课呗？”“尝一块糕点嘛？”
锲而不舍了三个月，某一日她在饭堂里说出“一起吃饭呀”，何殊果真坐到了李序宁的对面，周围人惊讶得嘴巴里面能够塞下鸡蛋。
接下来的一连好几天，何殊都坐在李序宁的对面吃饭，话却很少，不主动开口，顶多被问上好几句才回答一句。周围人都觉得何殊太清高，为李序宁打抱不平，说她热脸贴冷屁股。
李序宁摸着自己的脸，“你们不觉得她很有意思吗？像个上发条的人偶，戳一下，动一下。”
第七日何殊突然开口，神情严肃：“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李序宁试探道：“朋友？”
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纷纷联想到李序宁被羞辱的惨痛画面。
结果却不如围观群众所料，何殊道：“我只要挚交好友，不要泛泛之交。”
李序宁愣住，何殊神情倏地冷下去，拂袖而走。
说实话，李序宁不仅愣住，而且被吓住，这年头，哪有人上来就说，喂，我们做个两肋插刀的好朋友吧？
种种复杂情绪之下，又起了一种微妙的好奇。
挚交……好友么？
之后的日子里，李序宁还是照例招惹何殊，何殊却对她视若无睹。
直到某一次她们一起出任务，妖兽突然暴动，李序宁站在最前面，成为首个被攻击的对象，其他队友全都躲在一旁不敢上前，李序宁逐渐感到吃力，生死之际，是何殊挡在了她的面前，两人一起合作杀死了妖兽。
李序宁不顾形象地瘫在了地上，何殊虽然累极，却维持着体面，只是盘腿坐在地上。
李序宁呼哧呼哧喘了一会，拽了拽何殊的衣服，等她不耐烦的目光转过来，笑眼弯弯地开口：“我也是第一次找人做挚交好友，你说，有没有什么建议啊？”
何殊一愣：“你……”
李序宁故作受伤，像是痴男怨女痛诉负心人：“你忘记你说过的话了吗？”
何殊没忘，定定瞧了她一会，语气郑重：“那就这么说定了，永不抛弃，永不欺瞒，永不背叛的挚交好友。”
李序宁的神情也郑重起来：“永不抛弃，永不欺瞒，永不背叛。”
*
温泉里白雾氤氲，李序宁脑门上顶着一块叠成方形的毛巾，身子后仰，双臂搭在池壁上，只觉浑身舒畅，不由得喟叹一声。
一块毛巾丢了过来，李序宁睁开眼，伸手捉住：“凶残，你这人，太凶残了，我之前以为你高冷得跟个天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没承想你是太过贫穷，所以直接不吃饭。”
“别贫了，”何殊趴在池壁上，扭过头看她，“过来给我搓背。”
李序宁双臂划开清波，游到何殊旁边，啧了好几声，色溜溜地在何殊后背上摸了一把，吹了个口哨：“真滑，跟豆腐似的。”
何殊眼也不睁，“我也可以把你做成豆腐。”
“那还是不了。”李序宁老实下来，抓着毛巾，勤勤恳恳地给何殊大美人……搓泥。
和何殊不熟的时候，只觉这人冰肌玉骨，目下无尘，是个餐风饮露的仙女。熟起来之后，才发现何殊这个人嘴毒，语不惊人死不休，时常暴躁打人，恶趣味很多，何殊说她编故事狗血，其实何殊自己编起来也不遑多让。
而且何殊不仅不高冷，甚至有些狂放不羁，同居也是何殊提出来的，为了省钱。
总所周知，学阵术和烧钱没什么区别，何殊有时候焦虑得半夜睡不着，丧心病狂地把她给摇起来，披头散发，活像女鬼，要和她促膝长谈，要是她犯困，就把冰冷的手往她衣服里一塞。
总而言之，何殊这个人，憋着蔫坏，十分恶劣。
但是很讲义气，为了请她喝酒，能把冬天的棉衣给卖掉。
李序宁用力给何殊搓背，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忽然诶了一声。
何殊被热气熏着，像只大猫一样慵懒地趴在池壁，“怎么了？”
李序宁又仔细看了一眼。
何殊的后背上有一个胎记，殷红色的胎记，像一朵流云。
李序宁忽然想起谢家有一位年幼失踪的大小姐。
十七年前，谢家家主和他的妻子棠夫人带着两岁的小女儿出门游玩，路中遭到魔族埋伏，逃亡路上，小女儿失踪了。
那是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是谢家子辈唯一的大小姐，出身高贵，天赋极其出众，本该千娇万宠，地位尊崇，却一直流落在外。
谢家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这位大小姐的踪迹，给出的线索是大小姐后背有一块胎记，多年来一直有人冒领，因为胎记的形状对不上而被发现。
很巧合的是，何殊也是孤儿。
阿殊说过她有记忆起便是一个孤儿，被一个好心的寡居妇人收养，几年前养母去世，何殊便来到了谢家作为外门弟子修行。
阿殊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家人，无奈没有线索，但是阿殊说过，她一定会继续找下去的。
李序宁悄悄端详何殊的容貌，像是刀尖上凝结的一朵霜花，冷而锐利，富有攻击性的长相，何殊的天赋也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三品阵术师。
再加上后背的胎记……
“阿殊……”
何殊眉梢动了动，声音里含了一点倦意：“怎么了？”
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李序宁有些纠结。
虽然阿殊确实是个孤儿，背后也确实有个胎记，但是仅凭这两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阿殊就是谢家失踪多年的那个大小姐。
近年来冒充的人太多，谢家烦不胜烦，况且，拿人家亲生女儿的事情行骗，总归叫人生气。于是那些假冒的人被当场识穿之后，还要将其打上十个板子。
若阿殊不是，兴冲冲地去了，反倒被打上十个板子，以阿殊的性子，绝对会很难过很气愤，那样阿殊在谢家外门的前途也就到了头了。
李序宁把话又吞了回去，将那块胎记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还是应该进一步确认为好。
比如说好好打听一番胎记的形状，想办法看一看谢家主和棠夫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