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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陌路(8) 锁链 ...

  •   “轰”地一声。

      李寒筝断线风筝一般被掀了出去,撞穿了五面墙,掀翻了无数屏风,这才刹住冲势,砸在一堆桌椅里。

      帘幔纷纷扬扬地扯下来,屋顶也破了一个大洞,洞口落着天光,也落着雨,泅湿纱幔,冷而湿潮地覆在李寒筝身上。

      鼻腔里全是血的铁锈味,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浑身上下都疼,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打斗时强行压下的毒药此刻反噬上来,浑身一寸寸发麻,像是不属于自己。

      真豪啊。李寒筝半死不活地心想。

      何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穷鬼了,现在财大气粗地用整个别院来造,方才一番打斗,半个别院都被砸烂了吧。

      “从我娘被你杀死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梦想着这一天,我要将那些痛楚和绝望全部还给你,让你也尝一尝孤立无援的感觉。”

      说话声伴随着脚步声靠近。

      纱幔被唰地一下扯开,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逼近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李寒筝像死鱼一样,静静地睁着眼。

      很奇怪,何殊的脸上却没有笑,每一根肌肉都僵硬,唇角轻微地抽动着。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李寒筝扯了扯破口流血的嘴角:“说什么?”

      “你当真……”何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狰狞,“你当真没有一点悔意吗?”

      雨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坠,砸到了李寒筝的脸上。

      曾几何时,我们共用一滴泪。

      “阿殊,”李寒筝叹息一声,“我无可辩驳,供认不讳。”

      “你这个疯子,”何殊咬牙切齿地咒骂:“你这个无耻败类,我真是发了疯还要问你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一口一个杀字,掐住李寒筝的手却微微发抖,雨滴滴答答了好多声,何殊终于掏出了一把匕首,刀尖对准了李寒筝的胸口。

      李寒筝又是一声叹息,无喜也无悲,甚至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破洞处的天空。

      系统落在破洞支出来的一根断木上,比了一个口型:“别害怕。”

      “铮”地一声,匕首被打落在地。

      朱红色的绸带像是龇牙咧嘴的小兽,环绕在她的身侧。

      何殊的面颊上被割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她往脸上一抹,低头看着指间的血,讶然半晌,慢慢地,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破觉荒唐地笑了起来:“我曾经和段梧声交过手,这是段梧声的剑意吧?”

      绸带拉长,一端缠住李寒筝的腰,拖着她从地上起来,另一端却笔直如剑,横挡在李寒筝身前,朱红深深,竟像是瓢泼剑光。

      何殊没有动作,只是冷笑:“八年前那一夜,所有人都说你是发现了段梧声秽种的身份,大义灭亲,哈哈,大义灭亲,好大的名头,李序宁,他段梧声就算是秽种,对你也不算差了吧?你这一条红绸,就算是他少剑仙,也不知废了多少心血才炼成了一条。哪怕你推他入妄虚海,叫他身败名裂,他留给你的红绸至今还在护着你,李序宁,你可有悔?”

      李寒筝已被红绸搀着转过了身,何殊没有追,她知道再追也没有意义了,时机已经错过,李寒筝有天衍术·钥匙,什么地方都困不住她。

      可是何殊不甘心,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李序宁活着,她要她死,李序宁死了,她要找到她的尸体,八年前,她认不出李寒筝就是李序宁,用慈融塔的消息交换谢家老祖给李寒筝的一个承诺。

      能够令很多人趋之若鹜的承诺,她却什么也没要,只问了谢怀一个问题——

      李序宁真的死了吗?

      谢怀那时沉吟了许久,说,或许没有。

      何殊从那一日开始找有关李序宁的线索,直到她听说谢家突然多了一位宁掌事。

      所有的一切昭然若揭,何殊这才知道,她又一次被骗了。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见了那么多次,她竟然没有认出来!

      瘦削的身影一步步踉跄着往前走,和记忆中重现无数次的身影相重叠,何殊手心攥着那一根浅金色发带——其实方才她没丢,只是使了一个障眼法。她将这根浅金色发带举在眼前,风和阳光于是落在了李寒筝乌黑的长发上。

      恍若初见。

      “李序宁,”何殊咬牙切齿,字字刻骨:“我视你为挚友,段梧声视你为挚爱,连这样的两个人你都要欺骗和背叛,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欺骗和背叛中过活吗?”

      李寒筝贴在墙壁上的手一僵,身形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分。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使用天衍术·钥匙,离开了这间庭院。

      *

      从地下岩洞走出的时候,已经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整片山林的绿色似乎都要流淌下来,融成深深的墨绿。

      段梧声在附近的小镇上歇脚,进了一家店铺躲雨,刚好是一家馄饨铺。

      两碗馄饨端上来,相煊吃得脸颊冒汗,忽然听见自家君上问道:“你听说过谢序宁么?”

      “当然听说过了。”相煊心想这是一个展现自己的好机会,有意卖弄见识:“谢序宁,原本姓李,是谢家的外门弟子,她的一生短暂却跌宕起伏,先是冒领谢家大小姐身份,而后派人追杀好友却误杀棠夫人,最后在慈融塔设局谋杀谢家老祖,临死了也要爬一下问天梯,桩桩件件,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得了,却都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啧啧,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没她精彩,旁人不敢做的不能做的她全都做了。”

      段梧声搅弄着勺子:“如果这是一个故事,你觉得这个故事的逻辑合理么?”

      “哈?”相煊挠了挠头,不懂君上这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谢家大小姐的身份那么尊贵,是个人都想冒领,合理。因为害怕秘密泄露,所以选择追杀好友,也很合理。为了永绝后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谢家老祖设局,更合理了。”

      其实相煊还是蛮佩服谢序宁的,“是个狠人,为了权势不惜一切代价,敢想也敢做,就是运气不太好。”

      “不对。”段梧声忽然开口。

      “什么?”

      “这个故事里很多地方都不合理,”段梧声忽而轻抬眼皮:“比如说李序宁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要灭口有很种方法,为何偏偏选择了派杀手追杀?打草惊蛇,费力又不讨好。”

      “是哦。”相煊仔细想想,确实觉得有点不合理,但是随即他反应过来,不对啊,不管合不合理,事情都已经真实的发生了呀,再争论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君上肯定有他的用意。

      相煊认真思考起来。

      段梧声其实没有什么用意。

      李寒筝如何,早就与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挑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她杀了即可。

      只不过逻辑分析的本能还在,听见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开始揣摩其中的不对劲。

      世人说她奸险狡诈,满口谎言,一肚子坏水,长相青面獠牙,望之即非善类。

      也有人说她实在太蠢,除了冒领身份这一件事做得精明,其他事情都做得奇蠢无比,白白将大好前程作成了粉身碎骨的一个结局。

      总而言之,她是个恶毒又愚蠢的骗子。

      段梧声的视线落到碗中的馄饨上,忽而想——

      这个恶毒狡诈满口谎言的骗子,喜欢吃馄饨。

      *

      段梧声回了李寒筝的寝殿。

      还未踏入,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几步走过去,推开殿门,待看清殿内的景象后,心跳停了一拍。

      李寒筝身上很多血,看不出来具体受了什么伤,衣服上多处擦破撕裂的痕迹,湿淋淋的,浸开血色。她嘴唇下巴上也都是血,气息微弱得他都听不见。

      “李寒筝……”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短短几步,却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寒暑。

      他心里想,怎么伤得这么重啊,他只不过离开半天而已,走之前她还呼吸均匀脸颊红润地窝在被子里睡觉,怎么……怎么……她会不会……想到这里就不敢再想,“死”这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心口像是浸在寒冷的水里,血管里都在结冰。

      他走到李寒筝面前,伸出手,贴在她的颈上,好一会才听清脉搏。

      还好,还活着。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手被人握住,李寒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双眸湿亮,讨好地笑了笑:“我只要休息一会就行了,一会就好,只是看着惨……”

      手上的触觉滚烫,那是李寒筝正在发烧。

      她只握了一会,察觉到他的视线,讪讪地松开了手。

      段梧声听见自己心中,一个冷漠的声音开口,你不该管她的,不杀她已是仁慈,让她自己死去吧。

      李寒筝抖着手,从瓷瓶里倒出丹药往嘴巴里塞,一连倒了好几种,都是乌漆墨黑的丹药,在空中散开一阵苦味。

      段梧声扯了扯唇角。

      她不是向来怕苦么,没有蜜饯哄着,也能将这些闻起来就很苦的丹药吃掉么?

      “你经常这样吗?”他问。

      “什么?”李寒筝的眼睛有些涣散,她像被丢上岸脱了水的鱼一样,胸膛剧烈起伏。

      段梧声视线下滑,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灵识在她身上走了一遍,几根骨头不正常地断裂着。

      他心头火起,怨她不说实话:“你到底……”

      李寒筝握住他的手指,“别看了,别看了……我休息一会就好了,睡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她脸上颈上都是汗,身体在发热,脸颊上闷出潮热,泅湿的黑发黏在皮肤上,像是白瓷上细细的裂痕。

      段梧声看了一会,忽然将李寒筝打横抱起,平放在床上。

      她身体的状况很糟糕,体内气息紊乱,气血逆流,必须得立马治疗。

      段梧声的手指在她的衣带上停顿片刻,还是收回手,从衣摆上截下一条缎带,蒙在了眼睛上,凭借着良好的记忆力,他扯开了她的外衣,寻找断骨的位置。

      然而手指只是轻轻一碰,李寒筝的手就缠了上来,带着她极高的体温,不安地、用力地攥住他的手。

      段梧声深呼吸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寒意:“李寒筝。”

      为她接骨,已经是他多管闲事神志不清,那些年他受过的伤比这重上千百倍,狼狈千百倍,全部拜她所赐,可那个时候,她又在哪里?

      段梧声每分每秒都在后悔,她却偏生还不配合。

      “阿梧对不起……”

      段梧声抽开手的动作一顿。

      “真的对不起,是不是很疼啊,我……我该怎么办,阿梧我该怎么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李寒筝眼睫湿透,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像个小孩一样执拗,说话的声音如同呓语。

      “怎么这么难啊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用……阿梧我好疼,把我身上的锁链解开好不好……”

      她剧烈挣扎起来,自己伸手去挠,用脚去蹬:“把我身上的锁链解开好不好,我好疼,每一块骨头都疼……”

      段梧声摁住她扑腾的四肢,声音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别动,李寒筝,没有锁链,这里没有锁链,你别动。”

      眼上的系带落下一分,他正好和李寒筝的目光对视上。

      仓皇无助,哀伤的一双眼睛,好似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记忆中的某块角落忽然被击中了。

      锁链,锁链,李寒筝睡觉的时候一直都是板板正正,是因为……她曾经有一段时间被锁链日夜束缚,不得动弹吗?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她的声音里满是哀伤:“我恨的人还活着,我爱的人……却都护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陌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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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