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红叶（11）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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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浮动着氤氲的夜色，烛光将影子拖得很长。
段梧声俯案桌前，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端视良久，终于满意，将笔搁在一旁。
寒筝大约并不是很在意这一场婚礼，不过没关系，他在意就可以了。
看着纸上的嫁衣，段梧声便幻想出李寒筝穿上这一件衣服时的模样，心里头的欢喜一时满溢了出来，下一秒他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捂住嘴闷咳了好几声，手掌移开，手心上都是咳出的鲜血。
段梧声擦去手心的血，撸开袖袍，从手臂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皮，没了遮掩，蜿蜒在手臂上金色的符文映入他的眼底。
那样浓烈的金，趋近于金红色，像是火山喷发之时，岩浆在地底冲刷出蜿蜒的纹路。
幽谷悬山竟然已经发作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其实很早之前就压制不住了，幽谷悬山时时发作，难以隐藏，为了不被发现，他在身上贴了一层“皮”做伪装。
他已经弄清楚了幽谷悬山为何而发作。
不是杀欲，是爱欲。
魔域大祭司带来的那本古书里记载得很清楚，世有偏执之人，爱欲如杀欲。
意思是说，有一些偏执的人，他们的爱欲，带着不顾一切的偏执，和疯狂的独占欲，不得其爱，便欲其死，这样疯狂而偏执的爱欲，就如同凌冽的杀欲。
所有幽谷悬山认为，他不应该动心。
他的爱，是毁天灭地的疯狂和偏执，是不该存在的，是不被期待的，是不被允许的，是不合时宜的，被他深爱的人，想来也会觉得很麻烦。
可就是存在了，就是发生了，就是难以拔除，难以压制。
难道他没有想过放弃么？他远离了，他拒绝了，他用了很多办法，却仍旧不可遏制地动心。
秽种血脉啊，便是这样一种诅咒。
年少之时他问楼樱，“秽种，便是错么？”
楼樱没有回答，只是用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她。
后来他问段洵，“为什么非得拔除血脉不可？”
段洵也没有回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段梧声明白了。
秽种就是错。
浓烈的情绪在段梧声的眼尾烧上一抹薄红，他死死攥住自己的手，金色的符文明亮得灼人眼。
可是没关系，没关系。
他马上就能，把这该死的魔族血脉，给彻底清除掉了。
此时，有一道淡蓝色的虚影蝴蝶从窗外飞来。
段梧声恢复了平静，淡蓝色的虚影蝴蝶落在他的手掌上，渐渐凝实，成了一封信。
这是信蝶，他和谢晋云约定的联系方式。
段梧声展开信蝶，一目十行扫过，眉头轻轻拧起。
片刻后，他的指尖窜起一团火，将信纸烧得一干二净。
*
暮山虽然名为山，实际上却是连片的山脉，期间分布着无数山峰。除了主殿常年灯火不败，其余地方夜间是否燃灯则是根据用处而定，藏书阁里总是有弟子彻夜读书，演武场上白天黑夜都有挥剑舞刀的身影，因而到了夜晚，也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而段梧声所居的冷翠峰，入夜之后自然是一片漆黑的。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点亮光，来自于寒竹居二楼靠右的窗户。
寒筝还没有入睡么？
段梧声想起了信纸中的字句。
“……师姐向来自由随意，唯独对一件事情非常上心，那便是月松山上的慈融塔……”
“……师姐本是谢家的外门弟子，后来冒名顶替，这才入了谢家的本家。没人知道师姐成为外门弟子之前在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师姐是个孤儿，父母都死去了。也有传言说，师姐曾经姓李，不知真假……”
“……那年是天枢一千四百七十一年，慈融塔落成，师姐请老祖入塔视察成果，但是入塔之后，塔门便合上了，他们说师姐在塔内布了一个大阵，是为了杀老祖，后来没杀成，老祖活了下来，师姐逃了。我不清楚其中原因，他们说师姐早有预谋，我问为何，他们说不出原因。后来师姐不是家主亲生女儿一事被调查清楚，他们猜测师姐想要谋夺谢家权柄……”
段梧声反反复复斟酌着这些话，一字一句拆开来解。
寒筝就是谢序宁么？
那么，她为什么要叛逃谢家，又为什么要冒领身份？
而且潮海城内，寒筝曾和洛意、袁期一起闯过慈融塔。
那一夜的情形，他细细询问过洛意，现在看来，当时的种种不对，到了现在都有解释。
为什么寒筝能够一次便打开塔门和塔内的阵法，因为慈融塔，很有可能就是她亲手设计并亲自监工落成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一切，一定和月松山慈融塔分不开关系。
根据他调查得来的消息，月松山在天枢一千四百一十八年发生矿难，那个时候，谢序宁十二岁。
段梧声回到寒竹居，推开了门。李寒筝披着外衣坐在烛光里，侧脸莹莹，左手拿着一块碗口粗的木头，右手持着刻刀，在木头上比量着怎么下手。
听见声音，李寒筝抬起眼：“阿梧，你回来了。”
“回来了。”段梧声落坐在李寒筝对面，装若无意道：“今晚我翻阅卷宗，看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
李寒筝对这些很感兴趣，兴冲冲地接话：“什么案子？”
段梧声用余光留意着李寒筝的神情，“寒筝你有没有听过月松山？”
他看见李寒筝唇边的笑容僵硬了一点，像是沉思的样子，犹豫着吐出几个字：“听洛意和袁期说过。”
段梧声将灯罩取下，取了把剪子，将焦黑的烛芯给剪去，声调缓缓：“月松山曾经有过一场矿难，死了很多人。这一场矿难影响很大，因为月松山的地理环境很特殊，中间凹陷之处，怨气不得出，如此长年累月，月松山成了一个天然的大阵，矿难之中枉死之人困在阵中，怨气堆积，不得往生。后来才有谢家令人建立慈融塔，镇压月松山的冤魂。”
李寒筝站起身，背对着他立在窗前，轻轻道：“这个故事我都听过一遍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当然奇怪，那日下了一场暴雨，大雨引发山洪，山洪导致矿洞塌陷，这才导致了矿难，而当时，偏偏整个村里的人都在矿洞里，实在是非常不走运。”
“是啊，实在是，非常不走运。”
李寒筝伸出手，窗外是一颗梧桐树，绿色的梧桐叶轻轻地从枝头飘落。
*
天枢一千四百一十八年，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走在乡间小道上，有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手心。
女孩姓李，叫做李序宁，家住赵家村，但是她现在不在赵家村，因为这是她第十四次被老爹卖给人牙子了。
李序宁的老爹原本是个木匠，年轻的时候勤快，活计虽然不好，但是有一幅好相貌，还是攒了一点钱，便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便是李序宁的娘。
李序宁已经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她娘姓李，因为李寒筝跟着她娘姓。
据说生下她之后第二年，她娘跟另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跑了，但是李序宁觉得，这件事不能怪她娘。
要怪就怪她爹，怪她爹命不好，怪她爹心眼又小又坏。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她爹本来是个木匠，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好歹是本本分分，然而某一天，她爹摔断了腿。这个时候，李序宁的娘是不离不弃，想要一辈子照料她爹的。
但是李序宁她爹，也就是赵沛，那点子天生的阴暗冒了出来，腿断之后整日愤世嫉俗，难以接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的事实，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走上了坑蒙拐骗的道路。
按理来说木匠有手就能活，但是赵沛就是心眼坏，他就是要骗人。他脑子好，无师自通骗术，骗人也骗得好，赚了很多钱。
这个时候，李序宁的娘还不知道，只以为自家夫君争气，断了腿也照样能赚钱。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
因为被骗的人找上了门。
是个老婆婆，孤寡独居，唯一的念想就是在外经商的儿子，赵沛不是人，骗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欠债了，还不上钱就要被打死，老婆婆信以为真，赵沛就这样把老婆婆的棺材本给骗到了手。
老婆婆颤巍巍地找上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听清原委，如遭雷劈。
但娘是个好人，她将钱还了回去，垂泪涟涟，叫赵沛一定要改。赵沛拖着断腿跪着说自己一定改，娘不忍心，原谅了他。
但是赵沛这个蔫坏蔫坏的人，他明面上说要改，背地里却还要行骗，而且骗得更加隐秘了。
这一骗就是许久，他果真是个优秀的骗子，娘一直没有发现，直到生下李序宁的第二年。
娘啊娘，实实在在是个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好女人，她知道之后，实在是没法子接受，不吃不喝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消失了。
赵沛说娘是跟小白脸跑了。
赵沛又说，你怎么不跑？你是你娘生下来的，她跑了怎么不把你带走？
李序宁觉得赵沛就是在找借口，就是不想养她，为了和她划清界限，赵沛让她姓李，跟她娘姓。
本来李序宁的名字应该叫李白眼，因为赵沛说她的娘是个白眼狼。
还是德高望重的村长看不过去，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序宁。
愿她拥有内心的秩序，一生安宁。
李序宁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但是她听书院的墙角，夫子说，命贱的人，配不上太好的名字，强行要配，那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便会成为谶语，成为诅咒。
叫做平安，便一生跌宕。
叫做长生，便英年早逝。
叫做序宁，便终生坎坷，不得安宁。
但李寒筝的心态还不错，万一呢，万一她就是这个命好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红叶（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