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愁白（1） 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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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序宁叹了口气，手指在梧桐叶上戳了好几个口子，她将梧桐叶举在头顶，仰头去看，梧桐叶滤下好几块光斑，映在她的微黑粗糙的小脸上。
离赵家村还有一里地，走一会就能到了。但是李序宁其实有点不想回去。
老爹也不认她，每次巴巴地回去了，老爹又要将她卖掉，这次回去了，不知道能够在村里待上多久。
其实待在村子里也没有多好，老爹不给她吃的，要她自己去抢，老爹喜欢看她抢也抢不到的样子，然后再施舍性地给她丢一点吃食，但有时老爹心情不好，就会直接一巴掌呼过去，躲不过去的时候，李序宁的脑袋得冒上好一会的星星。
而且村子里的小孩也不待见她，觉得她有个当骗子的老爹，所以她也是个坏坏的骗子，都不乐意跟她玩，甚至还要编歌词骂她。
虽然李序宁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很有当骗子的天赋。老爹将她卖给人牙子，李序宁装乖装听话地跟过去，骗得人牙子放松了警惕心，然后在半夜跑得无影无踪。
到了陌生的城镇，没有钱，李序宁只能接着骗，骗点钱买东西吃。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流浪的狗。
所以虽然回到赵家庄也不好，但是到底不那么像一条流浪狗，李序宁每次还是要回去的。
李序宁在外面磨蹭了好一会，忽然轰隆一声雷响，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把李序宁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好晦气的雨。
李序宁哆嗦了一阵，往赵家庄的方向跑。
她吱吱哇哇跑了一阵，发觉庄子里没什么人，因为都没有人蹦出来骂她了。
李序宁觉得很奇怪，但是没有多想，跑回了家。
但是站在小院屋檐下，她抿唇想了会，又跑到了隔壁的邻居家。
雨下得好突然，街坊邻里果然都没有收衣服，被子也放在外面淋，都不知道收一下。
李序宁一连收了十几家人的被子衣服，敲门敲不开，就放在了屋檐下面干净没雨的地方。
她累得气喘吁吁，都没有力气跑，就站在雨里慢慢地走，想了会，又跑回了第一家。
这一家是胖婶家，胖婶其实对她蛮好的，老爹喝醉酒的时候，胖婶会收留她坐一会，还会给她几块饼子吃。
胖婶也会插着腰帮她骂老爹，骂老爹买女儿不是人。
李序宁觉得胖婶蛮好的，如果可以，她是胖婶的女儿就好了。
但是李序宁也知道，胖婶对她好，并不单单是对她好，而是希望她长大以后嫁给她的傻儿子。
李序宁不想嫁给胖婶的傻儿子，那个小傻子不吃饭也流口水，整天只知道嘿嘿傻笑。
李序宁走进了胖婶家的小院里，缩着身子躲进了屋檐底下，抖抖身上的雨，用湿哒哒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泥污，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
油纸隔着雨，里面的东西没有湿，这东西是一根浅金色的发带。
上次去市集，胖婶看中了一根浅金色的发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但是没有买，因为太贵了，老板说买吧买吧这么喜欢就给自己买一条，胖婶不好意思说自己买不起，就说这个发带做工太粗糙了，她才不买，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胖婶没有给自己买发带，却给她和小傻子一人买了一碗馄饨。
李序宁一直记得那一碗馄饨，这根浅金色发带不是她骗来的，也不是用骗来的钱买的，是她辛辛苦苦给人家干活，拿了工钱，才买来的。
发带要三文钱，李序宁足足干了半个月。
李序宁手隔着油纸握住发带，看了又看，却没有上手摸，她的手脏，就算洗了又擦了，也脏，脏就不要摸了。
发带的颜色像是金灿灿的阳光，真漂亮，上面绣的花也好看。
李序宁心里想着胖婶看到这个发带的快活样子，便忍不住傻笑起来。
如果……如果胖婶真的很高兴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跟胖婶说，不要把她嫁给小傻子好不好？可不可以……只是把她单纯地当做……当做女儿呢？
李序宁珍而重之地将油纸重新包好，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
奇怪，天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呢？
李序宁嘟囔了一会，将油纸包塞进了怀里，想着明天再给胖婶。
李序宁又冒雨跑回了家，没敢用胖婶挂在墙上的蓑衣，胖婶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要是弄脏了，胖婶绝对会打她的。
家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雨下的很大，天彻底暗了下来，天地间一点光亮都没有。
李序宁摸不着油灯，就此作罢，她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定是老爹偷了别人家的鸡，拔了毛煮了下酒，喝醉了就不管了，鸡血也不打扫一下。
可恨的老爹，又不给她留。
她肚子空空，又冷又饿，摸索着到厨房喝了几口凉水，晃荡着满肚子的凉水回了东边的厢房，缩在床底下睡觉。
她是没有床的，老爹一看见她，就要说你怎么还不去找你娘，死乞白赖的，真不要脸。
所以李序宁就躲在床底下睡觉，老爹看不见她，就不能把她踹醒了。
李序宁闭上眼睛，酝酿着睡意，对于她而言，这只是十二年岁月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就是雨有点大，雷声有一点响。
她没有睡下去，因为雷声在云层上轰隆作响。
终于，终于，一道白亮浩大的闪电贯穿了天地，在那个瞬间将这个漆黑的世界照亮得如同白昼。
李序宁无声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血，满地的血，不是鸡血，是来自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下流出的血。
是老爹。
是老爹！
是老爹！！！
李序宁浑身僵硬，每一寸血管都结了冰，牙齿咯咯作响。
老爹就睁着像死鱼一样呆滞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的方向。他的脖子上好大一个血口子，流出来的血凝固成了红黑色，就像鸡被割喉放血时的那个血口子。
“老爹……老爹……”
李序宁颤抖着终于叫出声，连滚带爬从床底爬出来，跪倒在老爹的身边，又是推，又是搡，一连声地叫。
但是老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李序宁心中隐隐明白了。
老爹这是死了，像以前那些被他割喉放血的鸡一样，血流了好多，就死掉了。
李序宁只觉得她的脑子里很乱很乱，她推开门，跑进了雨里，往胖婶的家里跑，她不死心地又敲了一次门。
夜深了，这个时间点敲门，换做往常，胖婶一定会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李序宁情愿被骂一顿。
可是没有人开门。
再敲，再敲，回应她的，还是只有雨声和雷鸣。
李序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把门推开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
胖婶和她的傻儿子倒在了饭桌上，地上好多好多血。
“胖婶……”她摇了摇胖婶的肩膀，“我回来了，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小傻子……”她又走过去摇了摇小傻子的肩膀，一边哭一边道：“你说说话呀……”
咚地一声。
小傻子从桌上，重重掉在了地上。
李序宁愣愣地站着。
原来死掉是这个意思啊，摔跤了都不会喊疼。
李序宁转身再次冲进了雨里，一家一户地推门进去，她在漆黑的雨里摔了很多次，摔得嘴巴里的牙齿都要松动了，摔得手臂和膝盖上火辣辣的疼。
但是她没顾上喊疼，她从泥泞的雨水里爬起来，一扇门一扇门地推，一扇门一扇门地敲。
大家都死掉了，脖子上有一个红得发黑的血口子，不说话也不动。
加起来，比李序宁看见过的所有死鸡都要多。
李序宁又一次摔倒了，她翻了下身，像条死鱼一样又摔了回去，这一次她没能爬起来。
她没力气了，她很冷，脑袋却很热，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迷迷糊糊了好一会，李序宁看见了火光。
火光笼罩了整个村子，所有木头和稻草都在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真奇怪呀，是梦吧，下雨了怎么会着火呢？
热热的眼泪从李序宁的眼眶里流出来，和冰冷的雨水一起滑落她的脸颊。
一定是梦吧？
李序宁在雨中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很久很久之后，她再次听见了声音。
她觉得很热，浑身像是着了火，呼吸艰难而沉重。
呼——哧——呼——哧——
眼皮上跳动着火光，有人在她的身边说话。
是谁？这是哪里？
李序宁掀起眼皮，一个人影逆着火光站着。
眼皮又垂下。
“甘心么？这么一辈子卑微地活着。”
是村长赵老头的名字。李序宁心中模模糊糊地想。
“序宁，你发了高烧，但是这里没有药，你快要死掉了。”
不想死，李序宁发不出声音，但是她知道，她不想死。
“活下去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修仙。”
修仙？
“但是序宁，你没有仙骨，你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你修不了仙。”
啊，原来是这样啊，就说嘛，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落在她的身上呢？她果然还是命不好。
“除非，你拥有仙骨。”
李序宁的手指轻轻一颤。什么意思？
“我的儿子死了，他本来是个四境的修士，但是却被他们害死了。”
谁？谁害死了他？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将他的仙骨换给你，但是序宁，我必须得告诉你，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很大，我活了这么久，还没有听说过谁能换仙骨呢。”
“如果仙骨换不成，你还是得死，不过我想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赵老头沉默良久，“你愿意吃掉这些墨星石么？让这些墨星石融入你的血脉和骨髓里，形成一个阵法，困住这根仙骨，并且为你所用。这个法子不一定成功，而且很痛苦，你愿意赌一把么？成功的机率不到千分之一。”
不到千分之一。
李序宁静静地想。
而后她挣扎着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一句话。
“我愿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