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红叶（10） 同床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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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段梧声睁开了眼睛，湿淋淋地从潭水中走出，脚步忽然一顿。
段凌盘腿坐在岸边，手里拿了一个鱼竿，正在垂钓。
段梧声平静道：“师尊，在这里是钓不到鱼的。”
“是么？”段凌笑了下，“我以为钓的到呢，否则我的好徒儿，为何夜夜来此缘木求鱼？”
段梧声无奈地唤了一声：“师尊。”
段凌叹了口气：“梧声，慢慢来便好了，何必如此急功近利呢？一百六十年都等得了，偏偏这几年都等不得？”
段梧声低声道：“等不得，师尊，我一天也不想再多等了。”
段凌思索了番：“是因为李寒筝么？她似乎给你带来了许多改变。”
提及李寒筝，段梧声身上的幽谷悬山险些压不住，
“为何？”段凌没有察觉，兀自道：“可是担心你的秽种血脉会让她害怕？梧声，夫妻之间不该有欺瞒，或许……你可以让她知道。”
“师尊，比起告诉她，”段梧声弯起唇角，“我更想在大婚之前，彻底洗掉秽种的血脉。”
说罢，他有意无意偏过眼，轻轻注视了一眼隧道，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声，从隧道的黑暗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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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筝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寒竹居，推开门反手合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身体靠着门板往下滑，跪坐于地，发丝眼睫上都结了霜。
寒潭太冷了，她尚还是凡人之躯，裴玉仪给的斗篷带不了，行动不方便，阵法也不能施展，否则灵力波动很容易会被发现。
所幸待了一夜，总算得到了一点信息。
目前确定两个点：
第一，寒潭能够洗掉段梧声的秽种血脉。
第二，段梧声身上有幽谷悬山。
对于幽谷悬山，李寒筝知道的并不多，只大致知道这是仙门用来束缚魔族的一种方法，中咒者，不可动杀戮之心，否则便会受到反噬。
段梧声身上竟然有幽谷悬山么？为了克制杀欲么？
那么，思路大致明晰了，段梧声拔去定魂针解开封印，破了无方城的太岁祭阵，然后遇见了段洵。
段洵将他带回了暮山，他和楼樱一样，都在思考如何解决段梧声的秽种血脉,楼樱给出的办法是委托北曦上神绯谣，打造一百零八根定魂针，封住段梧声体内的魔族血脉。
而段洵的方法则更加激进，也更加一劳永逸，那就是直接洗掉段梧声体内的魔族血脉，彻底永绝后患。
然而清洗魔族血脉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缓慢的，段洵自知自己或许等不到完成的那一天，故而他选择在段梧声身上种下幽谷悬山，让幽谷悬山代替他守着段梧声，既是提醒，提醒段梧声收敛杀欲，做一个正常人，亦是刀，在段梧声大开杀欲时，了结他的性命。
这个操作很符合李寒筝对段洵的刻板印象——孤拔坚韧的剑修。
种下幽谷悬山，即是他身为父亲的守候，亦是他身为仙盟首座的责任。
一切思索皆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每一节关窍的想通，都颇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李寒筝伸手扯开衣物，此时，楼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是段梧声。
怎么来的这么快？
李寒筝飞速脱掉外衣，右手缠着浅金色发带，施了一个诀，急匆匆将浑身烤干，而后躺进了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段梧声行至门前，顿了顿，双手贴在门板上，推门而入。
李寒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坐到床边，捞起长袖，手掌贴在她的脸上，轻轻揉了揉，“寒筝，起床了。”
李寒筝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又闭上，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含糊。
段梧声轻轻笑了笑，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捋到一边，摸到了微湿的发尾。
他的目光稍稍一顿，掠过去，看见了床底露出的一角黑色。
段梧声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用灵力将她的发尾烤干，这才伸手穿过她的后颈，用臂弯托着她的后背扶坐起来，让李寒筝靠在他的身上，慢慢梳理她的长发。
“今天要下山，去水云城中订做婚服了。”
李寒筝指尖轻轻勾了勾。
*
水云城里是一如往昔的繁华。
作为一个人口百万的大城，水云城里有许多可以定制婚服的成衣店，李寒筝一路走来，就遇见了不下五个，其中不乏十分热闹的大店，三层楼阁气势非凡，人来人往，彩绸飘飞，一眼望去，店内琳琅满目的大红嫁衣，灼灼耀目。
但是段梧声一眼也没看，带着李寒筝左拐右拐，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李寒筝疑惑道：“阿梧，你确定没走错吗？”
段梧声微微一笑，牵住她的手：“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又走了一会，段梧声带着她停在一个小院的门口，“就是这里了。”
李寒筝打量了一眼，小院很简朴，院墙上铺着茅草，两扇老旧的木门。
段梧声曲起指节，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衣着潦草的妇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段梧声温温和和道：“定做婚服。”
妇人道：“知道我的规矩吧？”
“自然知道。”段梧声取出一个锦袋，交到了妇人的手里。
妇人打开锦袋一看，目光瞬间亮了，再抬起头的时候笑容和煦：“请进请进。”
两人走进小院，门合上的瞬间，形容潦草的妇人身上浮现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褪去，妇人变成了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少女。
李寒筝好奇，少女对着她眨了眨眼，笑着道：“总是有些坏人觊觎我的美貌，总得掩饰一番。但是现在要见的是我的客人，自然用的是我的真容了。对了，我叫白容。”
白容转过身，领着他们往前走。
李寒筝看见了白容耳下两寸的地方有一点淡蓝色的鳞片，在洁白无暇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李寒筝扯了扯段梧声的衣袖，低声道：“阿梧？”
两人有些奇奇怪怪的默契，比如此刻，李寒筝没问出问题，段梧声也知晓了她的疑惑，低声道：“是鲛人，天下绣艺，自然属鲛人最为厉害。”
站在院门外往里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然而走进院门再看，小院和少女一样大变了样，成了一间秀致清雅的绣坊，院内用青石隔出染池，各种颜色的轻薄布料搭在架子上，在风中轻轻飘扬，阳光落在池面上，荡漾成一片灿灿的金色。
白容对待有钱顾客的态度非常好，领着两人走进一间开阔的茶室，泡了茶上了糕点，请两人坐下，而后搬出厚厚两摞画册，擦了把汗：“说吧，想要什么款式，这世间没有什么花样是我白容绣不出来的。”
段梧声取了一本画册，放在他和李寒筝的中间，一页一页翻过去。
白容道：“绣制嫁衣的讲究可多了，布料呢，有云锦，织金锦……花样有凤凰纹，宝相花，缠枝莲……”
段梧声侧过脸，轻轻道：“寒筝，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寒筝撑着脸，粗粗翻了两本画册，看得眼花缭乱，“原来有这么多花样么，看着都挺差不多的，都很好看。”
听到有人说她的花样都差不多，白容面色扭曲一瞬，想起那个锦袋里堆成山的灵石，又恢复了笑容：“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我猜你也挑不出来。”段梧声点了下她眉心的褶皱，微笑道：“无妨，我来选，你在旁边喝茶吃糕点就行。”
白容惊讶又好奇地转动眼珠，目光在两人之间跳来跳去。
她的价格开得高，她自己也知道，属于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类型。能找到她这里来的，一般都是有钱而且感情特别好的未婚夫妻，否则怎会如此花心思订做婚服？
眼前这一对吧，说感情好，那也是，动作之间自然又亲昵。但又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
白容掐了自己一把，不再去想，管他呢，她只负责收钱。
但是随即她便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原因无他，这位男顾客实在是太挑剔了。
一项一项核对花样布料绣法，从里衣到外袍，从绣鞋到披帛，甚至滚珠用什么颜色来自什么产地都要过问。
譬如此时。
段梧声道：“这些纹样可有寓意？”
白容耐心道：“自然有寓意，凤凰纹呢，代表着富贵吉祥，宝相花呢，象征富贵圆满，鸳鸯自然是夫妻和合、幸福美满的意思，缠枝莲则是生生不息、恩爱不离，至于祥云纹，象征着吉祥如意，福运长久。”
段梧声垂眸端详了一会，各种大红花样的纹路在他清矍白皙的指尖翻过，如白雪映红梅，说的话听在白容耳朵里也是如同数九寒冬：“这些纹样的寓意我都很喜欢，可否都绣上？”
“自然……可以。”白容艰难开口，已经觉得手指在隐隐作痛了。
随即她很疑惑，她早听闻过段梧声的名号，以为这人应该是个孤高淡漠的人，当下便好奇道：“你们这种法力高深的剑君，也相信这些么？”
李寒筝也有这个疑问，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竟也会相信只要在婚服绣上这些寓意美好的纹样，便真的能够吉祥如意，顺遂美满么？
段梧声垂下眼帘：“信与不信，在于己心。只要有，便是好的。”
李寒筝不知作何想法，只是沉默地听下去，咬进嘴里的糕点也有些食之无味。
他们是外人眼里感情和睦即将成婚的有情人，可是谁知道，她昨天晚上还去偷窥他的秘密呢。
段梧声的要求很细致，细致到了每一副纹样所用的丝线颜色和质地。
李寒筝听着听着，渐渐犯困，脑袋小鸡啄米一般往下坠，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段梧声的腿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段梧声垂下头，“醒了？”
李寒筝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从垫上爬起身，带着段梧声气味的外袍从肩头脱落，头发有些毛躁，“定好了？”
白容幽幽道：“差不多了。”
听见这一句形同女鬼的声音，李寒筝定睛一看，发现白容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样子，桌面上堆了无数张图纸，密密麻麻，旁边用蝇头小字做了细致的注解。
而段梧声正在绘制最后一张图，李寒筝好奇地凑过去，段梧声伸手掩住，唇边带着笑意：“秘密，现在还不能看。”
李寒筝只看见了红灿灿的一角，坐回去的时候那一抹热烈的红色还留在脑海，挥之不去。
这是初夏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轩窗，落在她的肩头。
李寒筝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段梧声真的是在很认真地推进婚礼的进城。诸多事项，全部亲自过目亲手处理。
即将成婚并且穿上嫁衣的实感在这一刻，才真正地降临在李寒筝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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