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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牌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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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节拍器的声音吗?
嘀 嗒,嘀 嗒,嘀 嗒。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冰冷的机械节奏猛地加快,密密麻麻的鼓声落下。
一瞬间与席谦易的心跳达到同频。
风轻轻吹开半扇窗。
白色运动鞋悄悄落在地面上,步履缓慢。
鞋的主人屏住呼吸,突然伸出一只圆润的手掌拍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时简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清脆摔在地面上。
应格也察觉到自己好像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尴尬道:“哎呀,我听说昨晚陈知雨没回家,席老师找人去了。你和他关系最近不是很好嘛,我来看看。”
时简半蹲着把手机捡起来,他现在没心思搭理应格,席老师不让他跟着参与接下来的事,他只能时不时去门口看他们回来了没。
“回来了,回来了,这是席老师的车!”应格拉着时简往外走。
红旗H9 3.0T黑白水墨渐变,上次席谦易来他家吃饭他见过。
他还感慨过,不愧是教语文的古风小生,连车衣都要搞得这么贴切。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扬起几缕尘屑,停在超市门口。
景礼推门下车,快速绕到车身另一边拉开副驾驶,一只颤巍巍的手被他稳稳扶住,后座车门里同时钻下来两个小孩。
妹妹还好,毕竟早上才见过面。
陈知雨弟弟一只手牵着妹妹,浑身紧绷充满防备,应格刚朝他走过去,眼睛立马就瞪了过来。
时简很熟悉这样的眼神,那是被人欺负嘲讽多了后竖起的尖刺。
“我哥呢?”小朋友用自认为最凶巴巴的语气问。
两个老人也眼巴巴地望着景礼,警察和孩子的老师说学校要给他们□□明,换个居住环境,他们这才上了车。
孩子们都还小,他们舍不得他们跟着一起吃苦。
景礼刚倒好的热水没拿稳洒了一半,溅了几滴在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
眼睫低垂,嗓音干涩。
席谦易毕竟不是陈知雨的直系亲属,警方肯定还是要先联系监护人。
可在了解到他们家里的情况后,大家都犹豫了。事情还没有个定论,谁都不想让两个老人跟着提心吊胆。
但连他们这些外人都察觉到不对了,朝夕相处的家人又能瞒多久?
“先喝点水吧。”
席谦易的嘴唇干裂起皮,发丝凌乱,接过水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少年的惨叫声仿佛还在他耳边环绕。
那通电话好像只为了示威,在确定席谦易听到陈知雨的声音后,马上挂断。
现在是下午六点。
距离陈知雨在监控里消失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
一通境外电话直接让事态升级。
刑侦支队的刑警正在赶来的路上,湘市公安也向社会发出线索征集。
雾桦全面戒严,国道和高速重重设卡。
可是大家都知道,人还在C市的希望渺茫。
潮湿的地下室,老人对生活的希冀,杨奇和他爸在派出所的面孔,监控里几个混混的背影,再到刚刚那通电话,一整天的画面在席谦易脑海里反复交织上演。
席谦易点了支烟,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一定有哪有是他没注意到的。
另一面,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锦鲤超市被绝望笼罩。
弟弟噙着泪把闹着要找大哥的妹妹护在怀里,学着哥哥的样子给妹妹顺背,小小的身体忍着哭颤,安抚好妹妹后又去够奶奶的手。
奶奶的精神几度崩溃,嘴里一直呢喃着陈知雨的名字,爷爷强撑着身子从椅子上起来。
“景先生,劳烦你带我去警察局吧。”
与此同时,事情再也压不住。
学校紧急召集所有老师开会,和陈知雨有接触的人通通被传唤到警局接受调查。
杨奇班主任叫尤清,是第一个被传唤的老师,她刚好也教时简班上的英语,比林萱大不了几岁。
年轻女教师的教学生涯向来比男教师要艰难得多,同样的执教方式,那些不学无术的学生只敢挑衅在体型上稍微偏弱的女老师。
走出派出所,尤清正面遇上景礼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了。
“哦对了。”她突然叫住景礼,想起席谦易是和景礼一起发现陈知雨失踪的人,“席老师前面问我杨奇爸爸平常赌些什么,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每次杨奇出什么事我给他打电话,他好像都在打麻将。席老师没回我信息,麻烦你等下帮我转告他一声。”
杨正年给众人发烟,签字的片段出现在景礼眼前一闪而过。
“不对!”景礼几乎是冲进审讯室,“快去查杨奇他爸的交易流水,常年打麻将的人不可能手上没有牌茧!”
经常打麻将的人都知道,听牌以后摸的每一张牌,都有预感像是自摸,一定会忍不住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抓住麻将子,靠大拇指轻轻搓过牌面认出什么牌。
享受的就是那一刻的未知。
时间长了,右手中指和大拇指侧边,就会形成薄薄的一层类似笔茧的牌茧。
杨奇爸爸的赌徒人设人尽皆知,被警方上门传唤的时候还在麻将馆的桌子上。
这样的人,一双手白白净净。
“不是吧阿sir,太爱干净也犯法啊?”杨正年的双手被铐住,摆在桌子上,被几个警察拨过来翻过去的检查。
确实很干净,别说茧了,指甲边缘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
“不犯法啊。”王警官拿出杨正年的档案,冷笑一声:“那你哪里来的收入养你和孩子两个人呢?”
杨正年,C市本地1980年生人,育有一子,现居住地路金大道九零家园7栋604,无正式工作。
所有人对杨正年的印象大差不差都是——常常出没路金路上各大棋牌室麻将馆,不论大小不分时间,以此谋生。
他的运气也一般般,输多赢少。不过不管输了赢了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牌品还不错,大家都喜欢找他打牌。
听到问话,杨正年难得收起那副假老实人的做派:“你们现在是以什么罪名扣着我在这里问话?赌博吗?有证据吗?有的话你可以直接把我移交到派出所。”
昨晚杨正年在小区门口的麻将馆打了个通宵,到天亮才散桌,几个牌友都是人证。
可赌徒的交易流水不太好查,他们更倾向于用现金兑换筹码,或者用一毛一块代替十块一百,方便留出操作空间。
警方突击了几个棋牌室查出的赌资加起来都不超过一千。
倒是几个棋牌室的老板对他的评价还可以。
说自从他老婆和他离婚之后,他对他儿子就看得很重,哪怕天天打牌,也会给孩子做好饭,平常他儿子一被叫家长,他就马上散桌去捞人。
如果是妈妈不给孩子做饭天天打牌被发到网上恐怕要骂个几百层,到了一个赌徒这里就成了他虽然爱玩,但他是个好爸爸。
真讽刺。
实习民警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警察,景礼听大家喊她周予宁。
小周警官手里的黑色水性笔都快被她捏断了,越听越气愤,终于迎合了前面大叔地喋喋不休,“行行行,他是个好爸爸行了吧,说点其它你觉得重要的。”
晚上七点二十分,派出所灯火通明。
做笔录的人排着队等待警察逐一问询。
“孩子不在境外,至少现在不在。”
一个身穿浅蓝色警衬的男人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藏青色的长裤和皮靴沾着泥点,随着淅沥的雨声一并进来。
“副队!”正在排查国道和高速监控的两个警察抬眼看去,“你回来了!”
席谦易的视线顺着声音从本子上转过去,“陆守安?”
对面的人同样很震惊:“席谦易?”
在席谦意还没跟着爷爷回S省的时候,陆守安他们一家就住楼上,他年纪大一点,总能整出点新奇玩意儿带着大家到处折腾,是警察宿舍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而席谦意打小性格就一板一眼,喜欢自己在家舞文弄墨,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看到对方从老远开始就要绕路。
小时候对彼此的印象太深,导致哪怕十几年没见都能一眼认出。
陆守安迈开长腿走到席谦意旁边,一张A4纸上罗列出犯罪经过和逃离路线,雾桦的地图也被圈了几个重心。
上面最明显的一条就是人还在境内。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机,陆守安只瞄了几眼就开始叫人过来紧急架设中继台。
“陈知雨没有任何出境记录,C市周边能偷渡的地方就两个,Y市要将近十五个小时,边防管理更是百分之一万的厉害,他们作案时间不够,而G市边境昨晚到天亮的监控刚刚那边的边防警务排查过了,小孩没有出现过。”
席谦易倒是不意外,在冷静下来后他就把能出境的几个路线挨个做了推演,时间都不太够。如果孩子真的已经去境外了,就不会多此一举还给他打电话了。目的无非是让他们自乱阵脚,转移注意力。
但是推算归推算,现在终于能确定孩子还在国内,他也难免松了半口气。
“所有人现在叫上对附近路线熟悉的老乡,四人一组,进山搜索!”陆守安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现在怀疑对方和境外势力有牵扯,发现踪迹务必不要贸然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雾桦派出所的固定报警专线响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