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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能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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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天光大亮。
景礼单手半撑在三轮车的货斗边上。
洗得发松的灰色背心露出肩头和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大颗的汗珠从额角的鬓发顺着脖颈往下滴。
后背黏腻的感觉让他不耐烦地抖了抖指尖的烟灰,吐出的烟圈在空中飘成一个大圆,又慢慢散开。
“别过来!”看着时简从店里出来,景礼连忙叫停,“未成年人不能吸烟,二手三手N手烟也不可以。”
等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时简才靠近看清车厢里的东西。
五袋二十斤装的湘米,四桶种类不同的5L食用油,几箱牛奶,还有五六板鸡蛋,旁边还有几套棉质的夏装,甚至还有两罐奶粉。
时简别过脸,捂住酸胀的眼睛,“哥。”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幼儿期了,偏偏他哥老是搞这些。
“好了,哥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说着,他拍了拍时简的肩膀,“孔时简今天是小王子哦~今天带你去给你的灰男孩量下脚码,晚点去给他们买几双鞋。”
不管时简是想拯救小时候的自己,还是理想的英雄主义在触动,景礼都不会用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去要求他。
孩子的三观正在形成,家长的任务是支持孩子的决定。
后面的因果,是对是错,那是他自己该去经历的人生。
日头毒辣,下车的时候景礼拿出防晒喷雾在两个人身上狂喷,无端像是灭了一场火。
“应格发来的位置就在这附近。”时简撑开伞,把他哥遮的严严实实。
景礼点开聊天记录,放大当前的位置,跟着地图的指示箭头不停地绕圈圈。
“滴!!!!!——”大货车的喇叭长鸣,一个中年男人降下窗户,朝着保安室比划了一些什么,道闸栏杆缓缓升起。
景礼彻底没了耐心,摘下墨镜,眯着眼睛,“这有人住?”
密密麻麻的红色重卡和白色货车交错穿梭,灰尘漫天,号子声不绝于耳。
这是距离路金大道开车三十分钟的物流园,再往前开就要出市区了。
“哥,我们去那边。”时简看着他哥愈发暴躁的模样,指了指马路斜对面空地上支起来的一顶顶帐篷。
被侵蚀得有些风化的帐篷里充斥着一股陈腐气和铁锈腥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被砖块勉强垫平,旁边全是捆好的旧纸板和压扁的矿泉水瓶,几个旧家电的塑料壳和废金属堆在一起。
景礼怕时简触景生情,正想带他去别处躲荫,就见时简拨开挡路的一片塑料布,底下正藏着一条歪歪扭扭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
台阶边缘磕得坑坑洼洼,墙面只薄薄地糊着一层水泥,盖不住尘土和长出来的青苔。
越往下走,潮湿气越重。
地下室被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照亮,几张木板拼凑出两张床,床边是用铁架组装的一个大衣架,祖孙五人的衣服整齐的挂着。
床中间摆着张掉了漆的桌子,小学和初中的课本分别摞在两边。
上面还摆着一个一次性杯子。
听到声音,从布帘后面走出来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头发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带着些许枯黄。
模样长得和陈知雨像极了。
“奶奶,又有人来了。”
接着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老人也走了出来,掀开布帘的手皱巴巴,骨节粗大凸起,是常年劳作才会引起的变形。
时简的声音哽咽,尽量不失态:“奶奶,奶奶。”
一句话断断续续讲了几次都没讲清楚。
景礼来之前心里多少有点数,都是吃过苦捱过穷的,能让一个初中生不吃饭省给弟弟妹妹的,只能是走到绝境了。
“奶奶你好,我弟弟是知雨的同班同学,林老师有事走不开,托我来给知雨送点东西。”
老人有些听不清,往前走了几步,小女孩先替她回答:“可是哥哥不是换老师了吗?刚刚一个叔叔已经来过了。”
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景礼闻声猛地回头,眼里还凝着没散开的错愕。
来人一身黑灰色的夏季运动服换下了平时的原皮,肩上稳稳扛着两袋大米,右手同时还拎着两桶油和一个装满蔬菜水果的超市塑料袋。
小臂青筋虬结暴起,肱二头肌贲出紧实的块状轮廓,每一个呼吸起伏都透着极具冲击力的强悍。
席谦易也没想到看到会是时简和景礼,愣了几秒,才接着走下来。
班里的贫困生名额是不公开的,但是林萱和他说过,两个学期都给了陈知雨。
来之前他都做好了心里准备,甚至吸取了在时简那里的经验,在宿舍就打好了腹稿。
但真正站在地下室门口的时候,他还是闷得透不过气。
所以去而复返。
放下东西,席谦易活动了一下手臂:“我还以为是社区组织的人来了。”
三轮车上的东西太多了,他以为刚好碰上社区的人来探望。
景礼抿了抿唇,没有告诉他,这样的地带,如果有人管,他们一家人就不至于挤在这里。
陈知雨的奶奶连忙道谢:“席老师您真的破费了,真的是。”
她很想替孙子把客人招待好,步态踉跄地从布帘后面拿出几个塑料凳,“知雨和他爷爷都还没回来,莫见怪。”
时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声带发痛,只能按住奶奶的手,自己把凳子一个个摆好,扶着老人坐下。
“哥。”
景礼会意。
“席老师您先聊着,我和小简出去搬东西。”
席谦易眼里的景礼,说话娇娇糯糯。
每一次见面时眸子里的含羞带怯,聊起父母的故作坚强,都足够让他给他加上一层破碎的滤镜。
“你坐着,我和时简去。”
又是这样不容人拒绝的强势,强势底下又埋着细腻。
景礼叹气,席老师这个人哪里都很迷人。
非常听席老师的话,景礼坐到奶奶和妹妹旁边,笑得一脸温柔,从早上就准备好的礼物里翻出什么,招手让小女孩过来。
还差最后一趟搬完,席谦易从自己车里拿出几瓶矿泉水递给时简。
“昨天你哥去学校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么?”席谦易不傻,联想了一下昨天中午的天台事件,应该就是景礼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时简接过水,摇摇头又点点头。
席谦易站得离时简远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银质的火机滚轮与拇指摩擦,点燃。
他不知道这兄弟俩经历了些什么,车厢里的东西无比齐全。但从他们各自的反应来说,他俩也是第一次来。
脑补太多,难免情绪出格,想冷静一下。
“席老师你也抽烟?”时简看着这和早上非常相似的一幕,不由地发问。
“什么你也?未成年不准抽烟!”
“知道的,我哥也不让。”
席谦易指尖一顿,把烟踩灭:“平常不抽,今天有些感慨。”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告诉你哥。”
时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哥,但是还是应了一声。
阳光和阴暗交界。
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被景礼编成了两条俏皮的麻花辫,上面绑了两根可爱的粉色蝴蝶发圈。
手上还拿着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
陈知雨的奶奶拄着木棍,颤巍巍地挪到地下室门口,满脸都是怔松和无措。
往日空荡的过道被米面油堆得满满当当,几袋衣物被褥立在牛奶饼干上面,连香皂肥皂这些生活用品也放在一旁。
积攒了好多的年的苦难在此刻翻涌,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漏出。
小孩子不懂奶奶为什么哭,还以为是自己不该拿陌生人的东西,赶忙把手里的娃娃还给景礼。
“奶奶您放心,我们家是做这个的,不碍事不麻烦的。”
景礼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就算是做这个的,东西也不便宜,心意更是难得。
老人粗糙的手掌轻拍着景礼的手背,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生气。
一直不被太阳照耀的地下室,好像终于迈入了夏天。
过去从回忆里翻开。
本来是幸福的一家七口,爸爸妈妈经营小店,爷爷奶奶含饴弄孙。
日子虽然算不上特别富有,但是家庭合睦,每个人都在用心经营生活。
天灾人祸。
为了给陈知雨父亲治病,陈知雨妈妈变卖掉一切,还是没能留住孩子的父亲。
之后的几年,知雨妈妈背井离乡打工,微薄的工资部分还债,剩下的都寄回来。
爷爷则白天出去拾荒,晚上去物流园里扫街道。
艰难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
“知雨懂事,家里做饭,洗衣服这些都是他来,写完作业还去给他爷爷帮忙。”奶奶语气里没有对生活的抱怨,只有对孙子浓浓的骄傲,“好孩子啊,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大哥不是说今天早上就回来吗,怎么还不回来。”小女孩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奶奶哭了就是难过了,不安地揪着奶奶的衣角,下意识想找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大哥。
时简共情能力太强,捂着脸泣不成声,身体一抽一抽的有些吓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闷声问:“陈知雨不是和爷爷出去捡瓶子了吗?”
“今天只有老二和爷爷出去了。知雨昨晚打电话回家说有同学辅导他的功课,太远了,就在人家家里住一晚了。”奶奶把妹妹搂在怀里,温柔地安抚着,“同学叫什么来着?”
“杨奇!”细声细气的童声回答。
时简的瞳孔放大又急剧收缩,景礼显然也是记得杨奇是谁,席谦易更是难得的崩了表情!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爷爷带出去的是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