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旻之渔

8、错梦

　　李默在车上闭目养神，高架上了好几次，又落下好几次，仿佛小舟驶于海上，浪涛无尽。

　　这座承载着李默爱恨半生的城市，李默把常走的路早已走熟了。

　　他从前总以为每条路都是能到家的，这是他一个人的城市地图，这地图的起点是自己脚下，终点是白哲，林林总总幻化万千，只要两颗图钉在，再复杂的城市也没什么了不得。无论他站在何地，发达的公交系统亦或是川流不息的出租车，总能把他送回白哲身边。

　　可是某一天，地图上冷不丁缺了一点。李默眼睁睁看着沿途的路灯被老天爷分秒必争收回掌心。

　　他觉得自己被抛下了，他觉得白哲从前只是给了他一种活着的错觉，现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马车变南瓜，李默的生命再也没什么魔法可以炫耀，被真实且无情地放置在没有结果的轮盘上。

　　转轴不会停，他被迫化为仓鼠，找不痛快似的耗尽一切在奔波。他累得要走不下去了，但也停不下来。

　　在爱上白哲之前，李默其实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那句时髦的话怎么说来着，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李默从前尤为赞同这句话。但直到分开那一刻，李默才明白，他与白哲之间，看似还是两个人，其实内里早就打成一团浆糊凝合。

　　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逃走，分离的不是感情和记忆，分离出去的是李默的骨、肉、血。

　　他于是元气大伤。

　　小别重逢，白哲脆弱讨好的神态其实刺痛了李默千百次。

　　让他忍不住继续想，白哲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车缓缓停在公司楼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李默合着眼，于是客气出声提醒了一句。

　　李默这才发懵走下车，后知后觉问了自己一句——我来公司干嘛？

　　对了，他刚才一直在想白哲的事……他想见白哲……他不知道白哲现在还住在哪里，他们过去的房子李默一直住着，上午才提了分手，白哲一向观他脸色，不会杀回去找他讨嫌……

　　原来在自己意识不到的地方，脑子早就完成了一套推演。李默年轻的时候，不爱做没有把握的事，但也不害怕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一年蹉跎，让他差点忘了自己究竟是谁，现在因为心头放着白哲，那点少年心气死灰重燃，他竟犯了傻，刻舟求剑来到公司，只是单纯想见那个人一面。

　　“他还在吗……”李默迟钝地想，“会不会已经被林焕拎走了。”

　　浑浑噩噩刷卡到二十五楼，只见小小一盏幽光还顺着公司玻璃透出来，李默的心不自觉越跳越快，他本想隐匿行踪，三步并作两步去刷脸进门，却心慌则乱，忘了刷脸机器会“滴——”一声，在此等前夜，将李默出卖个干净。

　　一个脑袋从幽光中探出来，是加班等欧洲合作商回复的林焕。

　　此女为了应付客户的视频电话，刚去洗手间把唇色给补了，只见上身还是得体的衬衫，下身却直接套了睡裤拖鞋，将实用主义贯彻到了脚趾头。不伦不类的一身随便，对上李默不请自来的夜半惊魂，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林焕先开口：“搞撒西啊，李默，睡迷糊了大半夜跑过来？”

　　李默张张嘴，又悻悻低下头，不说话。

　　当惯了人精的林焕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过，顷刻间了然了是什么事儿，于是继续给这俩龟儿子操心：“找他？你说巧不啦，，只13点下班了磨磨蹭蹭不走，准备蹭车蹭住不说，刚才还多蹭了我一顿饭，侬快收了他吧。”

　　随后不等李默反应，林焕长爪一伸，二一添作五给李默打包推进后面的档案室——她打发白哲在那里的沙发闭目养神。

　　李默这么多年早就习惯林焕的不客气，但被半推半就和白哲扔进一间房，他竟久违感到一些尴尬和不痛快。但这点脾气是不能冲着林焕发的，李默就只能绷紧腮帮子，也不开灯，让自己逐渐适应黑暗，随后在铁架之间磕磕绊绊寻找白哲的踪迹。

　　他本以为进门有动静，外面还有荧光点火，白哲就算睡了也会被吵醒，俩人肯定要打个照面。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排练白哲会说什么话，自己又要回什么……但摸索了好一会儿，还没听到别的动静，李默心中由不得再次紧张起来。

　　白哲悄悄走了？还是故意躲着他呢？

　　躲了一年还没躲够，那为什么还回来，不如直接让李默死了，他再跟旧友重逢，岂不痛快？！

　　呼——

　　李默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在白哲不告而别之前，其实李默从来不是一个在感情上把自己置于“受害者”地位的人，甚至他一开始没有白哲那种满天下宣传自己是哥同性恋的魄力，即便后面李默意识到自己喜欢白哲，是双性恋，也总习惯把自己当做传统恋爱关系里“男的”那个。

　　这想法放在此时此刻看很封建，放在彼时彼刻亦然。但白哲当时心吊在李默身上，竟也陪着李默玩这不伦不类的模仿表演。

　　李默承认，在两人的关系中，他一直是安心的，是毫无犹疑的。他对所谓的同性恋圈子是非全然不了解，白哲又是好狗一条。李默初恋十年，心理一直居于不败之地，把感情之蜜里调油的一面尝尽了，奔着传统过日子方向期待要和对方白头偕老——

　　他根本料不到白哲会失踪，自己人生的意义和幸福，就这么顷刻间化为镜花水月。

　　李默一开始根本没往白哲抛弃自己这个角度想，怎么可能呢？人被父母弃养的概率不是为0，但人被宠物狗弃养的概率则无限接近于0。

　　一直以来他们那么幸福，那么顺遂，白哲爱他爱得痴情一片，他爱白哲也是全心全肝。他们没吵过架，甚至不怎么拌嘴，白哲总是在让步，或者自己总是在心软。

　　白哲是他的家人、爱人、宠物、灵魂……白哲是李默的半身，结果命运告诉他，一觉醒来，半个人离家出走了，李默揣着血糊糊的另外半边，怎么会轻易相信呢？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派出所的说辞从“没消息”变成“不方便透露”开始，李默开始整宿整宿做梦，梦从一开始的“白哲躺在血泊”，逐渐演变为“白哲搂着一个面容面糊的人，不清不楚离开他。”。

　　梦里的李默没有现实的神通，他自小学习好，鹤立鸡群，从小城市考到申城，又得了白哲这么个拥笃，从未打心眼里怀疑过自己什么，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是他李默做不到的。

　　但梦里，之前二十九年被李默打倒在地的那些艰难险阻，统统化为心魔，自地狱黑水中攀附，高利贷收债一般朝他索命来了。

　　他在梦里总追不上白哲……一开始只是差几步，差一个指尖；再往后，梦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越隔越远，白哲在李默梦里的形象从一开始的可怜，变得可憎，直到有一次，梦里的白哲对李默说：“李默，从一开始我只是看你这个人不顺眼，吊你一下，没想到你就这么心甘情愿。”

　　“你胡说，你胡说——”梦里的李默气得发抖，冲上去掐白哲的脖子，而这个冒牌货质量也是次的，李默梦里用了不到六分力，心还抽着疼，眼泪糊满整个世界，却见那“白哲”头一歪，就这么七窍流血，软绵绵倒在自己怀中。

　　“白哲……”梦里的李默跪在原地，颤着手试探白哲的鼻息。

　　这是李默的梦，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觉得白哲真的是金蝉脱壳，全然离开了他，无论如何呼唤都不能再见，因此梦里的白哲死得也透，不给李默一点留恋。

　　“白哲……白哲……”李默心碎了，有这么渺渺一瞬，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于是在梦里逆天而行做了一件事——

　　那可真是猪狗都不如的事情，是人到绝望自毁的尽头，把自己为人的一丁点底线都抛下的失常状态。梦里的李默木然地去用自己讨好着他幻想的一切，俯首帖耳做了许多之前他们尚且甜蜜时、白哲百般央求，他都不会做的事……

　　最后的最后，李默又哭又笑，把自己折腾到和白哲一样破碎不堪的样子，他疯狂想在这种事情上找到梦的出口，却又怕这是梦里的他和梦中白哲的最后一面。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变得多么可憎和难堪……

　　白哲，你醒醒吧……你回来吧……你睁眼看看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算是个人吗……

　　然后李默醒了，可惜那次他没有分清楚梦里和现实，脑子混沌，心还乱着，当下又做了一件傻事，半夜惊动方雁踹门带他去抢救。

　　再然后……

　　李默就总是钻牛角尖，他不自觉想着，自己或许就是被抛弃的那个。纵然现实并非如此，纵然这世上除了白哲，还有许多人爱着他，关心他。但在李默扭曲的视线中，这些爱和关系都掺杂了他不愿去触碰的算计，他总觉得一切都会离自己而去。

　　随着治疗的加深，李默的意识清醒了一点，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他只是毫不留情把自己给毁了。

　　李默闭了闭眼，呼吸三个来回，终于继续耐下性子去找白哲的踪迹。

　　然后他在房间尽头的破沙发上，看到了宛若标本的白哲……穿着黑色长袖，长裤，还拿着外套盖住半边脸只留下眉目的白哲……

　　何其美艳，又何其脆弱……

　　李默的心跳个不停，眼前的一切忽近忽远，一步踏错步步错，他缓缓跪在地上，朝着朝思暮想的人伸出了手——

　　一双眼却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睁开，迷蒙的，带着水汽。白哲那在睡梦中宛如死去的表情在对焦到李默脸上的时候轰然碎了，他似乎是想笑一下，可惜扯扯嘴角，却只能勉强流下一行清泪。

　　“阿默……是你吗……”

　　他竟颤抖着截胡李默的手，又合上眼。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剩下，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