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旻之渔

7、真假

　　“叮铃——”

　　李默在床上挣扎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他以为是闹钟，顺手给摁了。又眯了五分钟，李默的梦魂归九霄云外，理智摆驾回宫，他眯眼看了下昏黑的天色，琢磨出大晚上的，哪来的闹钟，于是强撑着精神朝手机屏幕看去——

　　————

　　“还以为你摁了我电话，是不想来。”

　　穿着真丝上衣颇为干练的中年妇女一边翻看手机菜单，一边对李默开门见山。她眉眼和李默四分相像，气质却更咄咄逼人，神情也比李默更冷。

　　她贯彻了和李默一样有话直说不给人台阶沟通水准，自顾自把就把这份难堪抛给李默，丝毫不在意亲儿子苍白的脸色跟倦怠的眉眼。

　　这就是李默大名鼎鼎的放养派家长——他母李存远。

　　李存远跟李默说话像纠察兵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默本来没指望跟他妈母慈子孝，前几年在白哲熏陶下，李默曾长出来点孝心，稍微学着给李存远递台阶。

　　后来白哲失踪了，李默实在走投无路，人生第一次求自己半生不熟的妈，态度算得上可怜：“妈……我报了失踪，当地只说联络不上，也没意外消息……你在厅里有面子，权限高，求你了，查一查吧，查查他的行踪，告诉我他去哪了……”

　　当时李存远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

　　“我是个退休人员，就算不退休，也有规定拦着，抱歉。”

　　搞笑的是，这是李存远唯一一次对李默说抱歉。

　　李默出门仓促，只随便套了件卫衣，这餐厅空调开得足，他又体弱，因此在初夏被冻得手脚冰冷。

　　他就这么带着青紫的面色，用沉默回击李存远的问题，自然也搁置了李存远的揣测。

　　上次母子二人见面，是白哲失踪的第七天，走投无路的李默把面子尊严都丢在地上，去求一个答案。李存远没给，李默眼睁睁看着没办法在她这里奢求到什么，于是之后进医院抢救，他趁着意识断断续续，死命拉住林焕的手交代：“别告诉……李存远，不准……联系她……”

　　回望当时，李默其实没什么割肉还母的心情，心里装的也不是什么死生不复相见的决绝。他当时只是觉得……一切都没必要了，他跟他妈借着白哲失踪的事情撕破伪装，彻底闹翻，那这段缘分就如此打住吧，李默当时是真的一心求死，自然不想再在世上多什么牵连。

　　而现在，他答应出来和李存远见面，自然也不是在乎所谓的寸草春晖。

　　他只是有事情想和李存远确认，而对方恰好在这个时候送上了门。

　　李存远点完菜，客气问李默吃什么。李默摇摇头，女人也不啰嗦，直接点击下单。

　　“找我出来什么事。”

　　“我的老年旅游团到了申城。”李存远抿了一口茶，语气理所当然，“你正好在，找你出来吃个饭。”

　　末了，李存远似是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仔仔细细瞧了李默几眼，最后说出自己的发现：“你怎么这幅德行了，胡茬没刮，人也没精神。”

　　李默笑了。

　　他被李存远这种人给逗笑了。他位高权重的老母，在亲儿子爱人失踪一整年的时候吊忙不帮，不见踪迹，儿子是死是活也没联系，现在更是心胸宽广，纡尊降贵顺道过来给半死不活的儿子一个电话喊出来，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天伦之乐表演。

　　李存远以前就是这样冷漠，这样自圆其说吗？

　　李默的回忆断断续续，他这半年吃了太多药，脑袋发蒙，一时间竟拿不出什么温馨时刻来佐证。过去零落成泥碾作尘，他只能聚焦现在。

　　此时此刻，他对自己亲妈没有爱，更没有恨，他面对这个生他养他的人，只剩下一点公事公办的陌生。

　　“我没事。既然见面了，给你说个事。”李默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白哲回来了。”

　　李存远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嗯。”了一声。

　　不追问，似乎也没好奇。李默仿佛站在千年巨树旁，迢迢路远，他对山呼喊，却一点回声也听不见。

　　听不见也好……其实这样，李默反而能彻底把李存远当个背景板。那些自白哲回来后，没办法宣泄的思绪，李默似是终于能自言自语说出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不告诉我。当年我就差住在派出所，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一个月，两个月……一年……辖区给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情况我们已经掌握，对方不属于失踪人口。】

　　“后来我查了，这个说辞的意思是，他人已经找到了，但不愿意见我。”

　　“我就想啊想，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一开始担心他出克事儿，后面我就忍不住想，我哪里得罪他了吗……他要用这么狠毒的方式惩罚我？”

　　“我脑子里整天就装这么点事儿，很快就魔怔了……后来我吃药吃得心里总算没什么波动，他却回来了。”

　　听到这里，李存远皱皱眉，手里的茶杯落下了，她问：“你吃了什么药？”

　　李默没理她，继续自顾自说：

　　“他回来了，还是带着一堆问题，我在他这里，一点好处都讨不到，什么答案都问不出来。”

　　“我刚才过来的路上，脑子里甚至冒出了特别恐怖的想法，我想……他如果什么都不能带给我，他为什么要回来？”

　　“你看——”李默形似鬼魅，忽然将半个身子压到桌上，凝视着李存远，“我的身体里到底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自私自利，冷酷无情……”

　　“白哲回来，其他人看起来都挺珍惜，都很复杂，或者都很庆幸……”

　　“只有我还在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爱，想着自己的恨——”

　　说完这一切，李默失去力气，半阖着眼跌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存远连忙起身，桌子刺啦一声，发出引人注目的动静。但她没去管，她只是急急走到李默身边，去摸他的额头。

　　一瞬间，李存远的手被猛然把住，她下意识挣扎，却没想到李默不留情面的劲儿那么大，她老刑警的身手竟也没一下挣脱开。

　　“告诉我……”李默不管不顾地拉住李存远，瞳仁又开始颤，“告诉我，当年他失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肯定知道……你肯定帮他瞒了……不然我不会什么都查不到……”

　　似乎被李默眼中溢出的绝望给震慑了，李存远渐渐停止了挣扎。

　　她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将指头落到李默的下眼睑。这一瞬间的温情和不忍，似真似幻，李默被疑惑淹没了，他很奇怪，为什么李存远要用这幅快要哭出来的神色望着他。李存远不应该是石头一样的心的吗？为什么自己只是说出事实，李存远却仿佛带着迟来的关心来心疼他。

　　为什么啊？

　　“你陷入我执了，李默。”李存远的指尖顺着李默冰冷紧绷的脸，去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他一年间留出的长发，“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白哲回来了，不是吗？”

　　“你果然知道……”李默呼吸急促起来，近乎语无伦次，“你果然知道，是不是？你告诉我吧，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别的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声调渐渐拔高，周围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大堂经理看他们这幅架势，也不敢继续留客，只能出面客客气气请他们离开。

　　初夏的闷热再次裹住李默，他强撑起来的精神好悬没被车水马龙冲散。

　　“你知道什么，所以瞒着我？”李默还在对这个问题纠缠不休，“被你这种身份的人知道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白哲是犯罪了还是坐牢了？”

　　李存远摇摇头，拍了拍李默的后背：“不是的。”

　　这轻轻一句话，仿佛拉磨的驴眼前的萝卜，竟真的差点把李默这一年来种种折磨和委屈清算。李默听到自己的心声跃动，震耳欲聋——幸好……幸好……

　　“那是什么？”

　　李存远却继续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李默感到一种命悬一线的错觉，“他那一年是不想见我，还是不能见我？”

　　李存远张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年前看到白哲的时候，其实没认出白哲，那人就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俨然是个血人了。

　　现在，面对李默的虚弱、李默的崩溃和李默的质问，李存远的心愈发坚定肯定，现在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就像当年白哲拉住她的手，一直说的那样——

　　“求你……求你别告诉他……他受不了的……李阿姨……我求你了……”

　　“我不清楚，李默。”李存远蹙眉，把怜悯和心疼都交给李默，“但他回来了，迟早会告诉你，你现在得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等他说，李默，你明白吗？”

　　李默怔怔的：“你跟我打哑谜，觉得是为我好吗？”

　　李存远颤抖着嘴唇，半真半假掺着说：“我知道的也不多。”

　　“所以你……你得照顾好自己，你得靠自己去找到真相，李默”李存远那副游刃有余的外壳终究是碎了，“我……不知道你也吃了这么多苦，我对不住你……”

　　半晌后，李默听到自己轻轻说：“没关系……”

　　他挣脱开李存远的手，虚弱笑了一下，拦了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他太累了，一切都变得好陌生……他想回家，回到他和白哲的家，即便那个家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许他只是单纯的，非常非常想见白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