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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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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思想上是追平现代化,生活方式却极为守旧。在这无纸化办公的年代。此女仍坚持重要文件纸质化留存,因此这档案室活像美剧里悬案仓库一样,密密麻麻堆分类堆积了各类文件和材料样本。
细碎的尘埃给室内蒙一层雾,那种穿越时空般陈旧的味道萦绕在此,好似二人迷障重重的际遇人生。李默跪在白哲身旁,任由白哲虚虚拉住自己的手,心中的不忍破天灌海,令他胸口一阵发懵发疼。
奇怪,明明二人离得这么近,白哲的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他刚才真的说话了吗?这难道仍旧是一个梦?李默心惊地想,于是试探地拿手指去摸白哲浓密的睫毛。
那羽睫如濒死蝴蝶般颤抖几下,挠痒李默的指骨,他回过神,之间那一缕月光又盖在白哲身上。李默仿佛从一枕黄粱中惊醒,随后意识到,无论多么恨,白哲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总算是失而复得。
这种认知本应在二人重逢时就出现,但此时的李默来说,竟都需要拨云见日,才能后知后觉。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白哲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的掌心。
想到白天对白哲说出的“分手”,李默叹口气,终于找回一点成年人的思考,准备等白哲醒了之后好好和他谈谈。
前几次一定是因为自己态度太恶劣了……一定是因为自己只顾着想着自己……才会得到两败俱伤的结果。
是我的错,是我变得太骄傲、太敏感、太脆弱……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你才什么都不想说。
巨大的酸涩淹没他周身,李默的下巴和嘴唇都跟着颤抖起来。
白哲在此时睁开了眼,眼神不聚焦,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做梦吗……”
随后他表情一空,抬起自己扔拉着李默手的胳膊,猛地坐起身:“不是梦啊……!”
“我们谈谈吧,白哲。”李默挤出一个体谅的微笑,方才心中百转千回的歉疚,此刻到了嘴边一并化为,“我说了气话,现在,我们好好谈谈,不要这么不清不楚的,行吗?”
“好。”白哲答应非常干脆,“好,我听你的。”
夜空与星星一并沉降下来,李默借着白哲手上的力气起身,坐回白哲身边。这里的冷气没那么足,但幸好是初夏,两人的胳膊贴在一起,仍旧能感到清冷。
白哲把李默的手抱在自己双手的掌心,不敢用力,只要李默想,随时可以抽身。
李默却只是任由他讨好试探地摩挲。
“白哲。”
“嗯。”
“我累了。”
白哲看起来未能领悟其意,只是略显无措去捏住李默的手指:“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
“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白哲勉强笑了一下,试图防备:“那不能,我只是觉得,我做错了太多。”
“现在你没做错什么,别道歉了。”李默的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顺其自然逃避问题了。”
回应李默的是白哲忽然加快的呼吸声。
李默垂下眼,看着白哲的清瘦的身体被套在空荡荡的衣服里,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能一字一顿说:“我累了……这一年,我钻了牛角尖,脑子不顶用,现在还在恢复……我再见到你的时候,那套痛苦机制反馈到我身上,我以为自己不想见你,其实只是我的身体在逃避。”
白哲不说话,握住李默的手却渐渐收紧,他十分小心地朝李默的位置又挪动了一点,让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不动声色再次拉近。
“我想明白了,我放不下你,但我也耗不起,所以我想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我。”
白哲的眼睛里盛满霜碎的月色,李默看出来,白哲在忍。他勉强自己笑,勉强自己不去说些没意思的油嘴滑舌。
你是忍耐说出真相的欲望,还是忍耐想从自己身边逃开的冲动?
李默放空自己,也忍住不去这么想白哲。
“我对不起你。”
白哲还是这么轻轻说。
李默听到自己心中哀鸣的燕子死了,叼着的宝石嵌不进王子的眼眶,他身上忽冷忽热。
“那我……我换个问题。”所谓底线是什么,李默全然撤出,他又让步了,“我问了李存远……”
白哲的动作一滞,李默脑子活泛,突然意识到,其实现在可以诈一下白哲,如果博弈得当,白哲的防线一定会被自己攻破——
但他停住了,并非因为“胜之不武”,只是单纯的,李默不想此时此刻,还拿着你死我活的态度去对待白哲。
他要的很简单,在乎的也很简单。
他全然交出自己的底线,为的不是变成所谓无所不能的侦探,他只是,想听白哲亲口说。
思及此处,李默嘴里的话转了一个弯:“……我问了李存远,她似乎知道点什么,但不肯给我说。白哲,我不逼你别的,你至少告诉我,你离开我,是不是因为出事了。”
没有声音。
李默的心越来越冷:“那你能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想你了。”白哲不敢看李默,手劲儿也松了松,“我想回到你身边……”
“然后呢?”
白哲迷茫地抬眼,似乎以为李默的意思是要自己继续交代什么。
“然后我……好好对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
“……”白哲又把脸低下了,许久之后,他轻轻说,“那让我待在你身边……对你好,我就满足了……”
李默的脉搏越跳越快,胸口越来越凉,浑身像落入冰窖一般,冷得甚至颤抖起来。
白哲一愣,连忙松开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到李默身上:“阿默,你……你怎么了?”
李默感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只需一点点微风,就要粉身碎骨,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在快要晕厥的彻骨寒冷中,李默用尽最后的理智,想把所有的事情说个明白——
“白哲——我知道你总是习惯逃避……但现在,我没精力再做你半个爹了,我不怕把心剖给你,白哲……我不要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苦情角色,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想要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忽然消失。”
“绝对不会——”
“我要证明……我要客观的证明,我要知道让你离开的事客观上不会再发生,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白哲近乎是急切地凑近,却连一个若无其事的拥抱都没办法给李默,“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我保证。”
“你瘦了那么多,是不是出事了?”
“……”
“白哲,你回答我。”
“阿默……”白哲张张口,表情已经近乎是恳求了,“那一年的事,可以别问了吗?你怎么让我赎罪都可以——”
“我需要的是你的赎罪吗?”李默的牙关咬紧,感觉自己最后的理智都要碎了,“我要的是让你痛苦吗?!你以为我是想折磨你,然后感到痛快吗?!”
“我……”
李默仰起头,只是一眨眼,顷刻泪流满面:“你就是……你就是在欺负我……”
“阿默……”
“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所以你就这么欺负我,你就随意磋磨我——”
“我不是,阿默,我真的不是——”
白哲慌里慌张起身,又跪在李默脚下,他捧住李默的膝盖,让自己像条狗一样往上看,从李默的角度望去,真是好不可怜。
李默心里那根弦被白哲这个动作彻底切断了。
他开始笑,笑得甚至有些妖异:“我懂了。”
白哲愣在原地,想把自己的脸枕在李默膝盖上,却被李默翘起二郎腿隔开。
“我懂了,哈哈……你厌倦我了吧,觉得凑在我身边十年累了,所以不想和我结婚——我是你的累赘,让你烦透了!”
“不是——”
“我让你厌倦了,我的花样不够多,我脾气臭,总是让你迁就,你因为责任必须要跟我结婚,但你又不甘心,对吧,不甘心跟我这么个烂货在一起——”
“李默!”
白哲猛地把住李默的手,也不管李默愿不愿意,狠狠拿李默的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四周安静了。
门外偷听的林焕哭得颤抖,连忙离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打扰他们。
“我是王八蛋,都是我的错……”白哲不管不顾扑上去,把脸埋在李默脖颈,李默被领口濡湿的触感拉回现实,但一时间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我是贱人……我竟然让你这么想,你比世上一切都要珍贵,没人有资格配得上你,没人配得上你……”
“我不想听你自我贬低了,你是听不懂话吗?我草你爹,白哲——”
李默被气得眼冒金星,视线所及的一切开始扭曲,白哲本人也如轻飘飘的纸片褶皱不堪,一整天的刺激终于让他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意识彻底消散前,李默悲痛地想。
当时和我告白的时候,你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