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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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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排手术,方雁中午休息,先是跑去柳文家点个卯,本想问他吃饭了没,结果钥匙一拧,才发现柳文不在家,拨号之后倒是没多久便接通了,一问,原来是出去旅游散心。
被李默搞了一整年的方雁先是心中一紧,但旋即又松了口气。
出去玩也好,白哲回来堪比晋西北乱成一锅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柳文去躲躲清净,实乃上策。
而且……相比于李默,柳文经历的东西更多,方雁认为他是个活得很本能也很务实的人,不至于剑走偏锋。能去在山海湖川中看淡樊宁的死……再好不过。
既然原本的计划被划去一条,方雁理所当然开始执行下一个——前往林焕公司看看俩不省心的东西进食了没。
半年前林焕出车祸做了手术,她签字操刀一气呵成,对方第二春都是自己给的,方雁认为让她释放控制欲无可厚非。
至于李默,更是方雁一瓶水一根针看着出院的,好不容易精神稳定了,现在白哲回来,此人心绪不用猜,肯定鸡飞狗跳。方雁不是很喜欢看患者反复进出科室为一个问题所扰,她太习惯切除病灶一劳永逸,也喜欢长期监管看着病人放归自然。很难讲师做外科医生激发了她的习性,还是这样的习性让她必然选择成为外科医生。因此林焕和李默两号人,今天中午是无论都逃不过她的。
而排在他们两个之后的,自然是白哲。
他们六个人里……现在是五个人了……方雁是和白哲最没利益牵扯的角色。林焕是白哲发小,李默是白哲男友,柳文把白哲当半个爹半个娘,樊宁没死的时候,白哲总是给他介绍工作……
方雁虽然一直跟他们厮混着,但真正把触角深入到她生活里里外外的,只有林焕一个人。白哲对方雁来说,是个仗义的迪斯科灯泡,也是个不省心的货色。
但白哲失踪后,方雁偶尔在寂寥的夜色中想,白哲毕竟也算自己的朋友。
她不想承认,但或许,这个由白哲打造的同性恋之家,她始终也有一席之地,而这一席之地和她在原生家庭并无不同。
或许白哲也是她的家人。
这湿漉漉的念头让过去一年的方雁看着七零八落的朋友们,始终倍感煎熬。
不过,现在白哲回来了,转机自然也发生了。
虽然不好对付,但把白哲也监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方雁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况且,昨天那场葬礼,其他人忙着悲伤,忙着震撼,忙着痛苦,她的心一直很坚韧,坚韧到可以看出一点别人看不出的线索。
比如,白哲有点残了。
相比于过去,白哲走路变慢了,要是屏住呼吸观察,还能发现左脚下力比右脚稍微浅了几分,走起路少了点弹性。方雁确信他失踪前没这个习惯,那么他在这一年肯定受伤了。
她不是好奇心重的那类人,相反,她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做某种意义上的人生哲学,但,失踪一年,落了残疾,怎么着都得被人问几句吧?
方雁在随身手账上打了两个关键词和问号,预备刺探军情。
满满当当把一切排好的方雁终于走到了林焕公司楼下,林焕接手公司第一天,就给她办了个门卡,轻轻扬手一刷,光鲜亮丽的门禁含着欢迎回家四个字恭迎方雁莅临。
电梯“叮”一声到达,方雁踏出去,轻车熟路再输入公司大门的密码,进来对前台小妹点个下巴,朝着林焕和李默的工位走去。
只是一步,她就踩着运动鞋停下了。
平时堪比菜市场的办公室安静得有点渗人,而造成气压骤降的罪魁祸首,自然是——
李默坐在休息区,让一众本打算在此处吃饭的打工人无声转移阵地去了茶水间,这空旷的体谅使得李默肆无忌惮散发着自己的烂心情,方圆五米没人近身。
方雁见此情形,心中只剩下两个感慨:
怎么了?
打个工不容易,牛马招谁惹谁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决定去打散气氛,解决疑问。方向调转,可惜她没走两步,被迫再次停下。
因为林焕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林焕。
一道清瘦的影子闪身而出,抬起头,敏锐捕捉到了办公室的编外人员——
“哎呀,方雁儿。”白哲操十七年如一日欠揍道,“我还以为林焕说要跟你吃饭是框我呢,原来是真的。”
自从十七年前,方雁从北方转学到林焕和白哲的班级,白哲对她的称呼就一定要连名带姓盖戳儿化音,这种文化挪用时至今日已难以追究考据。
方雁皮笑肉不笑:“你怎么在这儿?”
白哲作了个李莲英的揖:“奴才给皇上分忧来了。”
“呵。”方雁冷嗤,“林焕哪里能把你当王承恩使,别染成魏忠贤的好料子就谢天谢地。诶,白哲,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们建筑行业搞裙带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
“不敢当不敢当。”
白哲直起腰,在玩笑中神色轻松了些许。
“搞裙带乃是建筑行业的精髓,我们两袖清风,至少不会睡别人小舅子。”
“那可真是饮马投钱,明镜高悬~”
方雁连讽刺带揶揄,用眼神把白哲轻轻剥了。
随后她看了看李默的方向,叹口气。
“不耽误你事儿。”
说罢朝着林焕办公室走去,拉下百叶窗。
经过这一套对唱,办公室总算没有仿佛死了人的凝重,员工们三三两两开始说话,趁着东风,白哲缓缓飘去李默身边,用没挨巴掌的那一面对着李默。
李默没动静,刚才一通发作把他的涵养跟心气都耗没了,后知后觉地尴尬和麻木又占据他的神经高地。面对白哲小心翼翼的亲近,他缓缓闭上眼。
真的是没力气了,也没想法,心是空的,但是酸意却还是朝着鼻子猛攻。李默任由自己的狼狈松散被白哲看见,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去藏了。
白哲轻轻趴在桌子上,枕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拿着纸巾,去擦李默珍重无比的眼泪。
他不说,他也不开口,春日的阳光何其冰冷,让李默久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去了哪里?”
白哲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没有嬉笑,只是淡淡的,不掺虚伪:“心乱,去静静。我不该这么做的,我错了,李默。”
“你是不是遇上事情了。”李默的声音很轻,轻到近乎恳求,“你不是那种会随时消失的人,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白哲不说话。
他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他没有折磨李默的意趣,只是……他说不出口,也不想去骗李默。
现在给他的唯一出路,就是跪下挨打,寂静着。
“不说话就是真的了。”李默的嘴唇渐渐褪去血色,被日光照得透明,“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错了。”
白哲只是重复,只能重复着。
“我不要你道歉,我想要真相。”
“……”
“你真的很残忍,你为什么能堂而皇之消失一年还过来给我献殷勤?”
李默自嘲笑了笑。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说,你要跟我结婚吗?”
白哲捏着被眼泪濡湿纸巾的手轻轻开始颤抖,他咬紧牙关,挤出苦笑:“当然记得。”
这个回答出来后,李默再次失去问下去的心情。他眼前流云匆匆,隔着玻璃,日子被变得何等不真切。
他不知道还要问到什么程度,还要他卑躬屈膝到何等地步,他和白哲才能回到那个起点。
可在故事的开头,明明是白哲哄着他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我现在受这样的委屈和折磨?
名为尊严的东西烧得李默心化为一片澄澈,他没有办法再回头看白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