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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讥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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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坐在林焕的办公室,墙上的时钟跳到十点。
半个小时前应该是他和林焕的设计碰头会,助理说了今天林焕今天有急事会晚点过来,李默听完点点头,然后继续坐在这间办公室。
焦躁,烦闷,不安,李默不想带着这些情绪出去,事实上从昨天坐上林焕的车那一刻,排山倒海的后悔就开始扑杀他。
明明和白哲一年没见了,但面对那个人的祈求,他为了意气和尊严,还是把他留在原地。
……万一他又消失怎么办?
万一那就是最后一面了怎么办?
万一……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又该如何是好啊……
李默憎恶自己的冲动,反胃自己的下贱,他没办法睡着,也没办法再真正拨出白哲的号码去质问他。
这一年他打出那个号码的次数够多了,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发的疑问和不甘也够卑微了,在几个月的精神恍惚后,李默甚至在心里想:
是不是你厌倦我了?
这个猜测是烧红的烙铁,一路从骨头缝烫去血肉里,李默颤抖着,几乎是卑微恳求周围的朋友,一遍又一遍:
能不能用你们的电话联系他?
大家当然联系了,石沉大海的事情只是如此平常坚如磐石地发生着。再后来,李默被自己老妈塞了很多旅游的机票,每到一个城市和国家,他下意识的动作是买一张当地的电话卡,孜孜不倦拨打那个一直存在、但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
李默开始给那个号码充钱,续费,他不敢赌……不敢赌白哲真的完全从世上消失。每个周日,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会强迫自己带着笔电出门,坐在最喧闹最热络的场合,然后打开无名尸体认领网站。
他逼迫自己点开每一个性别为男的页面,逼迫自己仔细对比里面的特征。
白哲的左手手心有一颗痣,白哲的侧腰有一处和自己打赌输了的纹身,白哲的脚趾很长,尾趾有残缺的疤痕,白哲的鼻侧翼也带着点星的风情,右手臂留着打架的蜿蜒,白哲的额头上有小时候磕出来的一点凹陷,在胎发中间藏着,是一个仔细的秘密,不认真抚摸就难以发现……
这鸡零狗碎事无巨细的线索,李默一点点在陌生的尸身上对照,这也是他唯一祈祷白哲不要被他找到的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活着是为了找到他,等到他,还是忘记他。
而现在,他自然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恍如梦境的重逢。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机械性地起床,走去公司,坐在工位上,行尸走肉过着规律的生活,以此麻痹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林焕的迟到打破了这一切,溺水的李默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拖去滩涂,阳光是细沙,被他内心的焦灼烧制成玻璃,最终凌迟他,审判他,逼迫他承认自己的不甘。
而他只是捂着脸,一动不动,无论怎么样在内心唾弃自己的懦弱,李默也止不住潜滋暗长的渴望——他渴望冰冷的洪流再次淹没他的人生。
“啪叽。”
长时间无意识地吮吸,终于让李默的嘴角开始淌血,铁腥味真是降临得恰逢其时,戳章为李默开了通行证。男人长舒一口气,活动了几下已经麻木的手脚,准备像他一直学习的那样,抛却前尘,先去洗把脸。
然后他转身,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扶住李默,骨节分明的双手握在李默的胳膊上,虚虚用力,宽阔的肩膀遮住李默的视线,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开始攀附李默的鼻尖。
李默没有抬眼,他心跳得快要碎了。
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你在一条狗身边待上十年,就算这条狗脏了,臭了,在路上走失又踩着泥脚印跑过来,你不用看,听脚步声也能认出来——
这是你的狗。
现在,这条狗笑得漂亮、讨好、轻浮,这狗开口汪汪叫说:“哎呀,李组长!”
李默刀了他一眼,无视此处开始洋溢的欢欣,对着白哲身边的林焕问道:“他为什么叫我李组长。”
林焕疲惫地扶着头:“因为我任人唯亲,搞职场裙带,喜欢把你们这些个货色都搜罗起来放在我身边奴役,嘚驾嘚驾虐待牛马。”
白哲唯恐天下不乱,连忙接话:“失业一年了,老板要给我口饭吃,我怎么能不识好歹呢?”
戏台子须臾之间搭好了,俩人一唱一和,又把李默搪塞了过去。李默夹在这场闹剧之间,没出声,只是后退两步,又坐了下来。
这动作让白哲和林焕始料未及,前者更是难得露出了怔忪的神色。他将目光放在李默身上,连一点重劲儿都舍不得使,一汪桃花眼更是因此柔情似水。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脸是瘦削的,架着上刁丹凤眼的薄眼皮染了冷淡的红,鼻子锋利,高挺,嘴唇也薄得惹人心疼。白哲望着望着,只觉心中一阵恍惚,钝痛猝不及防袭来。他在此刻忐忑却庆幸,庆幸李默这让了一步的寂静和仁慈,让他终于有机会再次端详在心里描摹了千百次的脸。而令这美到勾魂摄魄的一张脸烙下寥落神情的自己,纵然罪该万死,但……
要死也要死在李默身边。
狂乱的心跳在白哲重复这句话千百遍之后,终于恢复如常。
似是心有所感,李默在此时恰好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白哲的视线,白哲似乎想趁机说些什么,但李默只是迅速又带着痛意挪开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明明想过很多次重逢那一刻会发生的事,无论是扇巴掌,质问,还是抱头痛哭,李默都有过盘算。最疯的时候他连续一个月做同一个梦,梦里他拿着一把刀,对着四周虚无只剩他自己的世界大喊——
白哲!白哲!王八蛋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他爹的给我滚出来——!瘪三——!戆卵——!赤佬——!你他爹的有本事滚出来——!
然后梦里的白哲真的踏着仙气袅袅而来,距离不远不近,一张脸半遮半掩,如梦似幻。
白哲一刀捅过去,又一刀抹了自己脖子,终于舒坦了。
可惜醒来之后床是冷的,脸是湿的,李默待在两人旧日的家如今的囚笼,谁也召唤不来。
现在,真人出现了,还是两次。李默的心却只剩下无尽的伤痛和不忍,自尊和骄傲被反复捻作红泥化作尘,如果白哲在见面后和自己道歉就好了,要是他痛哭流涕说自己有苦衷就好了,哪怕他说,对不起我出轨了,我们分手吧……
李默都能接受。
至少白哲没死,好好活着,以后也能好好存在于这世上,他们的关系也画了句点。
这就足够了。
现在,白哲带着自己最受不了的佯装,和所有的疑问悬而未决。
李默这具壳子被掏空了,连亲自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他只能坐在这里,忍住眼泪,沉默以对沆瀣一气的林焕和白哲,孤立无援。
从前都是你站在我旁边的,白哲……现在,你也成为了我的对立面,从前你说你舍不得我一点伤心,一点蹙眉,我在外面的世界如何有错,在你这里永远是对的。
现在,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白哲站在李默即便伸出手也够不到的距离,脸被埋没在阳光里,和梦里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李默手无寸铁,于是只剩下任人宰割的错觉。
也许是看李默久久未言,白哲又开始习惯性承担打破僵持气氛的角色。
“那什么。”白哲似乎有些仓皇地上前一步,又对着李默低下头,“李组长……我是不是耽误你们正事了,我先出去,你们谈?”
“为什么喊我李组长……”
话一出口,李默就后悔了,这柄用来讽刺他自尊的利剑终究还是被他亲手递送到白哲手中。
果不其然,两人十年的感情令白哲迅速会意,忙不迭解释说:“说着玩的,我能叫你阿默吗?”
李默努力拴着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来,扇了白哲一巴掌,十乘十的力气,白哲的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鲜血。做完这一切的李默没停下,调转手臂方向,朝着自己的脸挥了过去——
白哲千钧一发,死死将李默的手腕攥住。
“打我吧……”他含血笑着,语气却低到尘土里,“王八蛋是我,干什么对自己出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默精神崩溃笑了出来,眼泪淌着骨头,灼痛了白哲拉住他的那只手,令他在力气的博弈中颤抖不止。
“我真可笑,你也很可笑——”李默推了一把白哲,竟然轻而易举推开。
“玩弄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他嗤笑出声,不再去看白哲的脸,“那你成功了,白哲,把我踩在地上爽不爽?用不用我跪下来谢主隆恩?谢谢你还舍得回来给我露脸?谢谢你大发慈悲再来见我?”
“阿默……我……”
李默蹙眉打断他:“不必叫这么亲热了。我对你来说,不过是李组长罢了。”
说完这句话,李默拼尽全身力气摔门而出。
赶在一切失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