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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位 ...

  •   昨天是周日,樊宁下葬的日子,今天是周一,所有要上班的人都带着要给樊宁陪葬的气质给工作奔丧。

      包括明明当了老板,却还是忙得如同孝子贤孙的林焕。

      她端着咖啡,穿着平底鞋,一步当三步使往自己的保时捷跑去,今天她起晚了十分钟,在脑子里盘算着一天的行程,越盘火气越大,暗自发誓,谁要是在她赶路的时候触她霉头,格杀勿论——

      三步,两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恰逢其时,一只白哲鬼魅般施施然从立柱后闪身而出,笑得春风和煦:“林林——”

      林焕干脆利落一拳出击,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冰咖啡从林焕手里转去了白哲脸颊,用以消肿,白哲拿舌头顶住腮帮子又放回去,仍旧笑眯眯,乐观得莫名其妙:“等冰化了我顺便喝了哈,你反正不爱喝常温美式,谢谢顺水人情。”

      他不请自来坐在后座,伸头去和林焕搭话,此举将开着保时捷的林焕瞬间变为网约车司机,而林焕并不精湛的车技,更是让二人之间的氛围仿若烂客人当面投诉了花小猪。所幸下了高架,早高峰红绿灯是最好的幼儿园老师,强迫两人在看不见秒数的世界里平心静气。

      他们同时开口。

      “我想拜托你——”

      “找我什么事——”

      行吧,这该死令人无语的默契。林焕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唉声叹气。两人自初中开始狼狈为奸,是真真趟过生死的发小,此人悄无声息消失,又悄无声息出现,怨怼过后,担心在所难免。

      想到此处,林焕稍微柔和了一点,(她心底的柔和外人完全看不出就是了。)她纡尊降贵开了金口:

      “有屁快放。”

      “让我去你公司上班吧。”

      白哲大言不惭。

      呵,呵呵呵,林焕在红灯结束的当口大笑起来,随后加速,给车漂移去地下车库,锁紧车门,转过头去盯白哲。

      她试图从白哲的脸上找出一丝惭愧和破绽,再不济找出一些犯贱和无情。

      但,期望落空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白哲脸上看到如今这个陌生的表情——

      紧张。

      白哲在紧张,人倒是还在笑着,只是这笑容里掺杂了不应该出现的疲惫。那杯咖啡仍然被他捧在手心,莫名其妙享了珍重的待遇。

      开玩笑,这可是白哲,是一言不发帮林焕揍了她爹,临走前顺走了几个芒果的白哲;是高考前一天,顶风作案,把几个欺负柳文的混混堵在巷子里套住头专打下三路的白哲;是意气风发杀出重围,夺走设计金奖之后,对手下败将致辞:“没事,下一届还是我,你们习惯习惯。”的白哲……

      骄傲的,狂妄的,义气的……

      带上今年,他们一共认识了十七年,林焕从未见过此人紧张的样子,以至于认为此人不存在紧张的情绪。

      她没想过会在这个平凡惆怅的周一见到。

      何其荒谬,何其脆弱。

      林焕移开眼,打开手机跟助理发消息,推了今天的行程。

      她想起来,自己忘记问那个一开始重逢就该被问出口的问题。

      “你,去哪了?”

      白哲低着头,啧了啧嘴,继续敷衍:“没去哪,累了,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

      好笑。

      休息一下用得着杳无音讯?休息一下用得着把世上你唯一能联系的几个人全部已读不回?休息一下用得着掘地三尺都挖不到你的踪迹?

      我们几个不联系就算了,就当你累了,发神经去亚马逊森林喂食人鱼了……李默呢?

      林焕淡淡开口:“休息一下用得着把李默逼死吗?”

      白哲猛然抬头:“他怎么了?!”

      林焕松了一口气。还行,这人还没到六亲不认的地步,提起心头血,朱砂痣,果然还是有反应。

      林焕没打算瞒着白哲,她不是那种喜欢以眼还眼的人,而且……她希望他们这一大家子没有亲缘关系的同性恋能像个家一样挤挤攘攘活着。

      于是没有什么犹豫,林焕开口。

      “你消失之后,李默快疯了。”

      说完这句话,开了一瓶水,抿了一口,林焕才继续说下去,

      “他一直在找你。”

      “最开始一个月,他拿着你的短信报案……他妈就是刑警,但他还是跑了海城的每一个分局。之后他辞了工作,去你当时消失的城市里又找了两个月……后来他妈好像查到,你的手机信号最后在海城消失,他又马不停蹄回来。”

      “再后来,把能翻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之后,他开始在你们租的房子里闭门不出……樊宁当时已经瘫在床上,柳文腾不开身,你还失踪,于是我们把这件事也瞒着李默。方雁跟我每天轮班往你们家里跑,但还是防不住他绝食……”

      “那次是方雁强行破门给他揪出来,再晚一天,他就拉不回来了。幸好方雁强制让同事开了诊断,把他放在眼皮子地下打吊针。我那时候在公司屁股坐稳了,干脆给他拉进来上班。”

      “樊宁走了,柳文照顾了大半年,一句苦也没说……现在,你回来了。轻飘飘一句累了,你想得到我什么答案呢……”

      林焕点了根烟,车内霎时间充满了甜腻的白雾,在缭绕的雾气中,林焕咬着烟嘴,用力不让被熏红的眼落下泪来。

      “你觉得你现在简单一句累了,能把这一年都瞒过去吗……”

      “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我应该什么都不问……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随便扔给你个闲职,当做一切都好吗……”

      “别太自私了,白哲!”

      林焕一巴掌拍到方向盘上,周围呜哇呜哇百鸟齐鸣。

      在荒诞的合奏乐中,白哲合着眼。神色淡下来,和他浓艳的五官反差鲜明。他稍微捏了一下手指,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开始咳嗽。

      林焕狐疑地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盯了一会儿白哲。

      “熏着你了?”

      白哲摇摇头,继续咳得昏天黑地。

      开什么玩笑,高中在网吧住了三年每天烟熏火燎的人,现在忽然这么脆弱?

      一种巨大的不安袭击了林焕,她是个直觉很强的人,在公司做管理层,更是习惯当机立断去验证自己百试不爽的直觉。

      熄火,下车,跑去后座,林焕一气呵成,随后他扯过白哲的衣领,作势要解开他的扣子。

      “我去——流氓啊你。”

      白哲被迫重新生动起来,跟林焕打了两回合咏春,最后不敌对方偷袭,扣子还是被扯开了——

      大片淋漓的伤疤布满整个前胸,后背绵延过来的痕迹留在腰侧,这人曾经引以为傲地腹肌胸肌都消失不见,一层薄皮扒着骨头,撑起来一个装模作样的白哲。

      就这一秒的愣神之际,白哲抢回了主动权,他把自己胡乱裹进风衣里,故作严肃拿手指着林焕:“警告你再这样我告诉方雁了啊!”

      很显然,沉浸在震惊之中的林焕已经没力气去接这种揶揄了。

      她眨眨眼,一直悬而不落的眼泪砸下来,铺天盖地,淹没了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小空间。

      “你……你怎么搞的……”

      白哲此刻的表情也古怪起来,相比于要去安慰林焕,他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我靠,我竟然把这个林焕惹哭了。”

      “我问你怎么搞的——!”

      “吵什么啊,吓我一跳。”白哲想继续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至于吗……”

      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林焕哭得实在太惨了,可以说是虎袭狼奔,嗷嗷嚎啕,这女人从小最爱的就是面子,现在哭得冒鼻涕泡都不去管,白哲要再说笑话,未免是坐实了王八蛋的名头。

      他僵硬地伸出手,嘴绷得死紧,想去拍拍林焕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怎么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焕快要溺死了,“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吧……不止李默担心你死了……我们都担心过……”

      你现在几乎坐实了我们的担心,你让我们怎么办呢,白哲……

      “对不起。”

      林焕在恍惚中抬头,没料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

      “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

      白哲的表情分外无奈,又分外柔和。

      “我确实是因为受伤消失的。”

      这神人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张纸巾,捏住林焕的鼻子,帮她擤干净鼻涕。

      “但我不能说我具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林焕打掉纸巾,正准备新一轮质问,白哲伸手拦住了她。

      “因为我还没告诉李默……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我真正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要是你们都知道,我唯独不告诉他,这像话吗?”白哲认真解释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林林,我不能这么对他。”

      林焕的眼泪又碎了,她抽噎着,竟然难得低声下气:“那……你现在怎么样了?你……会死吗?”

      “别害怕。”白哲给她抱在怀里哄了哄,又放开,“我都好了,不疼了,也不会死。”

      “那……”林焕在白哲怀里哭得像个小孩,“那等有一天……要是李默知道了,你也记得告诉我们……好吗……”

      我们以前拜过把子,是没有血缘的家人,看见你受了这种折磨,我也痛得好像被风穿透了。我懂你的坚持,但也想知道你生命的脆弱……别把家人拒之门外,白哲……

      林焕抬眼,仰望着这个她12岁开始就认识的“小哥哥”。

      白哲又忍不住嘴贱:“要不是气氛不对,早给你拍下来讹你一顿饭了。”

      “去你的!”林焕轻轻给了白哲一拳,白哲笑嘻嘻,面色如常。

      “你看,真没事了吧。”

      谁知道呢……真的没事了吗……林焕没有继续揣测,既然白哲下了封口令,再想下去只是对两个人的折磨。她敛了敛神色,转移话题。

      “你想在公司干什么?”

      “老本行吧。”

      白哲是个建筑设计师,并非自封,而是正经八百能跑工程现场指点江山的那种。虽然年纪轻轻,但此人拿得出手的作品在海城也是响当当的新地标建筑,这种人来给自己这种才洗过牌的二代公司做马前卒,毫不夸张地说,是屈才和埋没。

      “公司开不出你的价。”

      林焕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感,权衡说。

      “我又不要以前的价。”白哲表忠心道。

      “而且……”他哂笑,“你也别把我想太了不起了,我现在跑不了现场,从零开始室内设计,友情价你收了我吧。”

      林焕啧嘴:“呵,实习生的钱你拿不拿?”

      白哲从善如流:“唉~老板您吩咐。”

      腰弯得够低,人姿态够贱。不愧是白哲。

      林焕明白,就算做室内设计,这人的便宜还是被自己捡到了。而此人死乞白赖非要来自己公司的原因,无非是因为……

      李默在这里。

      车库里开始淅沥沥传出水声,这是天外骤降暴雨的标志。飘摇的前路,头疼的俩人,林焕在心中淡淡想,这是福还是祸……

      最后,在白哲下车之前,她还是没忍住问一句:

      “用帮你俩稍微牵线拉桥吗?”

      白哲摆摆手,留下一个装X的背影。

      “不用了,我回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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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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