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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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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其实有预想过,他们六个在三十岁这个门槛会熬不过去,毕竟这时代太坏了,他曾经以为最先熬不过去的会加班加到惨无人道的方雁,后来,白哲失踪了,他又把这个位置偷偷让给了白哲。只不过,在心中将白哲加上死亡名录后,李默也轻轻地想过,自己也会就这么随白哲去了。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最先离开的是年纪最小的樊宁。春天,万物复苏的日子,他们的朋友樊宁走了,樊宁的室友——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柳文通知了他们。葬礼从简,请的人不多,不如说其实最后送樊宁一程的,就应该只有他们几个。郁葱寂静的山岭,樊宁的骨灰盒被柳文抱在手中,方雁给他们两个撑伞,林焕戴着对这个年代来说有些奢靡的巨大黑沿遮阳帽紧随其后。山路湿滑,不长不短,行至天人告别的一半,小雨也紧跟着落了下来。身前的方雁犹如脑后长眼,伸手让林焕跟上,不由分说一把将女人揽入怀中,至此,一把大伞,四个人在前面挤着,林焕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向李默:
“你来吗?”
李默摇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在心里轻轻想,自己也凑不进去这个热闹。毕竟,那四个人……或者说三人一鬼,是白哲的发小,而自己,是在大学认识了白哲之后,才逐渐进入这个隐秘的世界。白哲在的时候,这世界的大门冲他敞开着,而白哲的离去,也让李默逐渐开始从有他味道的世界中剥离。的确,没有人因此疏远他,他们十年的感情也不会因为入门钥匙消失不见就断掉。但,李默仍然感觉熟悉的生活正从自己的生命极速飞逝,这种体验并不美好,甚至令人怨怼悲愤,他很想为这种情绪找一个出口。
但这个出口被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白哲——堵死了,他留下一条意味不详的短信——「我先离开一阵,保重。」,就这么从所有人的生命里唐突退场。曾经,李默将白哲当作自己人生的救生通道,他从没想过,火灾会从这里率先蔓延。
雨越来越大,李默孤身一人,狼狈在雨中跟在朋友们身后,他纤长的睫毛挂上雨水,沉重地模糊他眼中的世界。如悲伤般狠毒的大雨要淹没掉他们几个的生命了,李默并不清楚别人的想法,但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就此死掉。
雨停了。
除了自己之外的世界,仍然瓢泼,仿若水中天宫。但围绕着自己的一圈土地,安静得如同骨灰盒中的世界。不会吧,李默的心开始狂跳,他抬头,瞳孔紧缩——
消失一年的白哲带着他那招牌欠揍的笑,不合时宜的幽默,轻声道歉:“天公不作美,我来晚了。”
“不过樊宁应该不会怪我。”他跨着步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为李默打着伞,喋喋不休,“他知道我什么德行,这次我还是来早了,你看,他还没入土,不是吗?”
是梦吗?是萦绕周身的死亡和绝望,令世界上最残忍的美梦就此具像化了吗?李默的心率越来越快,血压越来越高,原本就不明朗的视线,霎时间炸开了星星点点的黑幕。
他剧烈喘息着,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于是他猛得抬头,看向前面的三人一鬼,发现他们也如螃蟹绑腿般齐刷刷回头望着白哲,春风烧不尽的感情和震撼此刻猛然爆发,剧烈的业火滚烫缠绕他们每一个人,一时间竟没有谁先开口。
过了一个世纪,还是一秒钟,柳文率先反应过来,抱着骨灰盒上去踹了白哲一脚。
“我去你的!下去陪葬吧!”
白哲没有躲,腿被结结实实踹到,“扑通”一声给樊宁和柳文行了个大礼。
他仰起那张被雨水冲刷后更是俊到惨绝人寰的脸,语气讨好:“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柳文的性子其实温吞可人,在这个四男两女六个同性恋蛇鼠一窝的团体内,他曾是众人的外置道德良心,他从不说脏话,热心照顾所有人,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动物收容所。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个挚友离世和另一个失踪挚友回归的双重打击下,开响了人生第一炮。
肾上腺素或者其他什么激素逐渐褪去,柳文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但,怎么还只有五个人存在着呢,少了谁啊……
“白哲……”柳文盯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男人,终于流下眼泪,“樊宁他走了……白哲……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嚎啕的哭声撕裂了雨幕,白哲张开双臂,将自己的世界全无保留奉献,柳文毫不犹豫带着樊宁扑了进去。
李默在白哲被制裁前扔给他的黑伞庇护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
啊,对,他们几个的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林焕的保时捷有四个座位,来的路上副驾驶坐了方雁,后座李默柳文分坐两端,中间是樊宁沉甸甸的骨灰。
现在回程,冷不丁多了个高大突兀的白哲——此男失踪前最后一次去方雁的医院体检,身高结论是一米八三,说实话,放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很够看,但他们六个人中,方雁和林焕作为女性,一米七五的身高已是得天独厚,剩下三个男人,竟都没够到一米八的门槛。于是鹤立鸡群的便宜就让白哲在小团体里占了。
白哲看向林焕的车,了然道:“哎呀,没办法坐了。林林啊,怎么不开你的宝马来?”
林焕懒得理他,直接对李默招招手:“你站那抛弃你一年的王八蛋旁边干嘛?还不上来。”
李默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被白哲打着伞护送下山,直到此刻都不曾离开他身边。是该死的身体习惯吗?还是某种无意识的选择。
李默其实心底还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愿面对。毕竟自尊是成年人最后的金丹,他一旦袒露这点心情,这一年的一切狼狈便会如东水湍急,冲垮他的脊背。
他侧脸看向白哲,他们之间差了五厘米,是白哲低头才能平等的距离。李默在这一年无数次幻想过,要是再见到白哲,他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委屈,痛苦,麻木……愤恨,难过,憎恶……?
原来都不是——
他瘦了。
李默怔忪望着白哲,这男人的桃花眼还是那么勾魂摄魄,被大雨冲刷后更是亮得发烫;嘴唇是天生艳丽的嫣红,在灰败的死亡场合里,甚至显得不合时宜,不甚庄重;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还是怎么样,鼻子倒是没年轻时候那么高得锋利逼人,有了二十九岁成年男性该有的稳重,压住了他曾经狂傲过头的气质,但,那颗和国际影后全O贤同款位置的鼻梁小痣还在,所以总体来说,此人即便被时光冲刷,也还是妖冶的。
五官浓烈的人,瘦了之后很容易变成猴子。白哲逃出了这个怪圈,人虽然消薄,看起来却没有返祖,也没有刻毒,只是在原本就令人晃神的脸上平添了脆弱。
这脆弱毫不留情吸引了李默,让他所有的心绪都被压倒,只剩下心中回荡的那一句:
他瘦了。
“怎么?”方雁也压在驾驶位上的林焕探身过来,面无表情问,“你要跟他呆着?”
李默张张嘴,声音却被自尊和痛苦封死了。
直到另一道仙音从耳畔传来,语气称得上低三下四:“阿默,别让我一个人嘛,我也开了车,送你回酒店?”
李默有些恍惚地转头,以为自己要陷入瞻望和幻觉。哪知道迎面一张淡笑的脸,称不上轻佻,但绝对足够惹恼李默。到底是怎样的神人才会在送葬朋友的时候若无其事隆重登场,令人在悲伤之余充满被强行加入的错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对自己的消失绝口不提,对造成的后果全无感触,仿佛只是睡一觉起床上班应付自如。
这是你公事公办的笑容吗?这是你挟持我心意而诞生的底气吗?你是不是笃定我无论如何都会原谅你,所以你认为做什么都没关系?
好疲惫。绿水春风透过皮肉,让李默感受到生命伊始的寒冷。
也许是看他一直没说话,白哲竟得寸进尺。他朝着李默的脸侧伸出手,似乎想要拨去他湿发上悬而未落的雨滴。
李默下意识偏过头,仿佛是第一次直视自己被遗落抛弃的事实,转身朝着林焕她们走去。
车走了,雨却没停,白哲站在空旷的世界之中,周遭都是悄然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