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旻之渔

5、嘴脸

　　“分手吧。”李默说。

　　白哲一愣，这须臾的晃神被李默看在眼里，真到不能再真。俩人曾经发誓要睡到天荒地老的关系，白哲抬屁股，李默就明白他要放什么屁，因此也瞬间明白了白哲心里的想法——

　　白哲竟然觉得，从他消失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分手了。

　　“我草你全家，白哲。”李默扯出一个冷笑，最后那点本来快要濒死的愤怒死灰复燃，“你默认咱俩从不见面那一刻分开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心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做的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幅把我当狗玩的嘴脸呢？！”

　　“阿默，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李默绯红的刀眼朝着白哲飞来，情绪过于激动，猛地诱发了颤瞳，一时间天旋地转，“失踪是你实打实失踪的，回来是你自顾自回来的，他爹的你把我当个人吗？你在这儿摆出一副忍辱负重的嘴脸给我看吗？让我心疼你？还是想看我为你流眼泪，证明你白大少爷举世无双的魅力？我去你爹的，你怎么不去死啊！”

　　“阿默……”

　　白哲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李默的手，李默心力不济，任他抓了，却听见男人急切的关照：“阿默……你，你什么时候有眼球震颤的毛病？你去看了吗？”

　　李默不可思议望着一脸担忧的白哲，他其实忍过的……他用庞大到快要把自己砸死的爱忍住让自己不去恨的，但如今，白哲此等不合时宜的关切，比起让李默欣慰，更让他难堪愤怒。

　　“转移话题是吗？永远用你没皮没脸的态度蒙混是吗？我□□爹，我死我活跟你以后没任何关系，你和我彻底完蛋了！听懂了没？王八蛋！滚——！”

　　李默用了十成的力气推开白哲，对方轻得像一片羽毛，踉跄一下就把后腰磕到窗台上，随后迅速低头抬手遮住脸，把吃痛的神色掩盖了。

　　“你要是跟我……跟我正大光明吵一架，我当你是个人。”李默此刻已经无暇顾及白哲的异样，他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处是一片萧条与苍茫。他笑了，笑得很凄厉，刚才的动静已经足够整个公司凑到附近看热闹，李默是那么要面子那么低调一个人，此刻却在乎不了什么脸面……

　　他真的恨死白哲了，恨到想要握住白哲的手塞一把刀子，让他一刀一刀把自己捅死，他要白哲看着他死在眼前！他要白哲生不如死地什么都做不到！他要白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你不吵，你就让我像个疯子一样难堪，虚伪……我看不起你……你在我眼里人都不算了，白哲。”

　　说完这一切，李默终于拿手掌抹掉眼泪，大步离开。

　　白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从小到大挨过数不清的骂，其实早已练就了什么都能招架的功底。

　　但刚才那一刻，他仿佛回到小学的时候，那时候他妈还活着，他爸还没有赌，那是个寻常的周三，他忘带作业，真是让人焦灼啊，身为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他竟然犯下如此不堪的错。他站在那虚弱的阳光下，小小的拳头里满是冷汗，老师训了他什么？白哲早就想不起了，他能记起的自己快要晕倒的感受，心脏被吊在胸腔里，他连哭都害怕……

　　害怕自己光荣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害怕自己不被喜欢的老师同样报以喜欢……

　　真是奇怪啊，白哲以为这么多年，已经没什么可以打倒他。即便是那件事也不行……即便是在地狱般的光景里，只要想到能和李默重新见面……只要想到能回到这个人身边，万事就变成倥偬一跃，所有物质世界精神世界的巨象，都顷刻之间被他点化为泡泡幻觉。

　　无人可以在这里折辱他，无人可以在此处踩踏他，因为这里有李默……只要想到李默就好了，只要把世界清除干净，只剩下李默就可以了……除了李默，谁都没资格对他白哲指点什么……

　　但……

　　李默的厌恶是真的……李默的伤心是真的……

　　李默，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人，自己人生中最无法割舍的人，自己的缪斯、玛利亚、神谕和意义，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抛下我……

　　我请求你……你不要抛下我……

　　白哲想说。

　　他张张口，却只感到呼吸困难，胃痛得仿佛被拳王揪在半空中捶打，连带着整个左手臂都在颤抖。

　　深呼吸……

　　深呼吸，白哲……

　　白哲向前栽到桌子上，周围的人渐渐散去……阳光真是冰冷，蔑视他审判他，让他神经发紧，发疼。振作点，行吗，振作点……

　　白哲默念了两遍一二三四五，吸气，呼气……他摸着自己的手臂，心里默念，这是衣服……这是衣服……

　　等这莫名其妙的一套心流跳大神结束，白哲一抬眼，看到面色宛若便秘的林焕。

　　想到接下来的盘问注定躲不过去，白哲露出个虚弱的笑：“干嘛？”

　　林焕蹙眉，从便秘中展现一点不忍：“我还想问你们要干嘛？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又趴在这儿……不舒服？”

　　白哲气儿顺匀了，当下又能重新摆谱。于是也不再狼狈示人，而是尴尬一笑，自己虚空捡了块砖给自己垒一个台阶：“我能干嘛呢？李默被我气走了，我趴着里想想办法。”

　　“我不是问这个！”

　　白哲摊开双手装糊涂：“我伤心至极，趴下来无声大哭了。”

　　话音落下，他拿手在眼角装模作样蹭两下，卖一副恶心的可怜：“林林啊，阿默平时吃早餐吗？”

　　“我哪知道？”林焕被他挡了一道，当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识趣不再追问什么了。翻了个白眼准备离去，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她决心从两人地动山摇的感情纠葛里抽身，只是碍于公司老板的责任，她必须再提醒一句——

　　“李默我管不着，我知道他现在能忍住不打你不毁了自己，已经是个奇迹，但……我知道你有多坚强，你遭遇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想说了就告诉我，你不想说……那至少答应我，把日子活明白，也别在公司演这些动静，这毕竟还有其他人在上班，你少刺激李默吧。”

　　白哲脸上的调侃和防备褪去了，如云的苦笑重新浮上来：“不刺激他……我的存在对他而言，不就是个刺激吗？”

　　在这一瞬间，林焕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去拽住白哲：“你别再失踪了！”

　　白哲一愣，连忙答应：“我不会的。”

　　“我不会再消失了……什么代价我都会承受，我不会再从你们这里逃开了。”

　　毁掉的信任非一朝一夕能重新确立，林焕不想承认，但她方才的确感到心颤齿冷……自己这个家人般的朋友如此……那李默又是何等痛苦煎熬，她无法想象，更无法替谁原谅唏嘘。千般过去，她即便与两人再亲密，也无缘介入其中。

　　她只能依靠自己那点在意，自己那点亲情友情，殊死一搏般栓住白哲：“即便你们没有以后了……你也不要再走……李默承受不住，我们也是……我受不住，方雁和柳文不说，但我明白，他们也一样。我们几个人，每个人心头都是其他五个人，不能少，你知道吗……樊宁已经走了，你不能再走……”

　　说完这一切，林焕大梦初醒，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她只能隐约得见白哲想要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真心话说太多了，林焕有些浑身发麻，于是赶忙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从白哲身边匆匆逃开。

　　二十五层的高楼，切入皮肉的太阳，四周静悄悄的，白哲站在原地，他头发剪短了，眼皮被阳光烫得难受。

　　但他仍然固执站着，毕竟他也无处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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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默下午直接请了病假，手上没什么要紧的项目，他这种状态也无法再面对其他人的探究或者白哲的添堵……吞了药之后，李默打算好好睡一觉。但或许是白天被刺激得狠了，他连昏迷都做不到安稳。

　　眼前是什么……迷蒙的樱花道，一边是足球场，一边是网球破空的铮铮声。这条路不长……走起来却那么缓慢，四月了晚樱还没谢，成群结队的学生在这里拍照。李默站在其中，气息是衰弱的，与勃然的生机如此不同。

　　我怎么又回到这里了？李默想。

　　他记得……大门先入，迈过雕像，一边继往，转身开来。梦中的李默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没有日后磨砺出的粗糙老茧，尚且是不谙世事的。这是蒙着纱帐模糊不清的2015年，他第一次来到南方，此地被絮软的江风环绕，水汽充沛，让他在老家特意剪的神气短发黏在头皮上，使得他年轻极了，漂亮极了，也窘迫极了。

　　对，他第一天来，周围都是人，路牌被围住，他喜欢静，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当时他年轻，脑子轴，虽然日后仍然轴，但多少也习得了有利于自身的变通。可惜2015年的李默是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报道第一天还穿着一定会被弄脏的白衬衫，里面搭了一件灰色背心，下身穿了工装裤，配上棕色袜子和匡威鞋。

　　李默没什么打扮的意趣和心思，一直都是干净就好。但人不会穿，挡不住脸招人喜欢。附近的学姐和学长都是顶顶热心的，但热心也会被冷脸劝退。李默靠着威压无人近身，在进化为无头苍蝇的路上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眼看败北于湖中凉亭，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略带调侃：“哥们，赏鱼呢？”

　　李默回过头，周身的寒气退了三分。

　　面前人不知如何躲过高中的摧残，留了半长不长的头发，在皙白的脖颈后扎了个小辫儿，长相是浓郁其惊艳的，不女气，只是略显风流。

　　这惊鸿一瞥是如此难忘，以至于李默心甘情愿为这一眼献上许多年。

　　2015年的李默望着这个人，静静地望着，目光不审视，但盯得久了，总归是有些悚然，当时那人怎么做来着……那人张张口，继续说……

　　“哥们，怎么一直在看我？哦，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喜欢被你这样的帅哥随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