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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女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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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沈奕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喉咙仍有些干涩,但额头已不再滚烫。她轻轻动了动身子,发现锦被里塞了好几个暖炉,热烘烘的,难怪一夜都没觉得冷。
“殿下醒了?”春桃听见动静,连忙掀开纱帐,见她气色好转,欣喜道,“太医说您退了热,再喝两副药就能大好了。”
沈奕娴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下意识道:“皇兄呢?”
“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去上朝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奴婢别吵醒您。”春桃扶她坐起,递上一盏温热的蜂蜜水,“紫苏大人一早就递了帖子,说等您醒了便来请安。”
她险些打翻茶盏,愣愣道:“紫苏哥哥来了?”
春桃瞧她的反应抿唇偷笑:“是呢,大人已在偏厅候了半个时辰,还带了一匣子蜜饯,说是怕殿下嫌药苦。”
沈奕娴慌忙去摸床头的菱花镜,镜中人青丝散乱,病容未消,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她急得去扯春桃的袖子:“快替我梳妆,还有这身寝衣也换了。”
“殿下病着呢,太医说不能见风。”春桃取来一件杏色绣兰草的软缎外衫披在她肩上,“紫苏大人又不是外人,您从前爬树摔破裙子都是他背回来的,何必见外?”
“那怎么一样。”她小声嘟囔,却乖乖任春桃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珠花,素净又娇俏。
偏厅内,紫苏正俯身查看窗边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萼梅,听见脚步声,他转身行礼:“殿下。”
他今日换了件天青色的直裰,发间一根白玉簪,清雅如谪仙。见她愣神,紫苏主动上前虚扶了一把:“小心门槛。”
微风拂过,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寒梅幽香,那气息清清冷冷,却让沈奕娴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她慌忙后退半步,绣鞋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险些绊倒。
紫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腕,又立即松开:“殿下病体初愈,不宜走动太急。”
“我、我好多了!”她结结巴巴开口,连忙指着案上的蜜饯匣子转移话题,“这是给我的?”
紫苏颔首,掀开雕漆匣盖,甜香扑面而来:“茯苓蜜饯化痰,甘草金桔润喉,玫瑰枣泥最配苦药…”他拣了颗蜜渍梅子递给她,“殿下先尝尝?”
她低头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掌心,霎时如触电般缩回,蜜饯骨碌碌滚到地毯上。紫苏却从容拾起,放置一旁,又重新拿了新的递给她:“臣记得殿下七岁时偷吃蜜饯不小心摔了匣子,也是这般红着脸去捡。”
“紫苏哥哥!”她羞得去捂他的嘴,又惊觉逾矩,慌忙缩手,却被他轻轻捉住手腕。
“手这样凉。”紫苏皱眉,拿起一旁的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殿下若再病重,太子怕是要拆了臣的东宫值房。”
他语气戏谑,目光却温柔如春水融冰。沈奕娴捧着暖炉,忽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昨夜也未安眠。她心头一热,脱口而出:“紫苏哥哥昨夜没睡好吗?”
紫苏微笑着替她拢了拢外衫:“昨夜替太子殿下改了一夜的公文,又听闻殿下病重,实在寝食难安。”顿了顿,又轻声道,“想来昨日应当亲自送殿下回寝殿,是臣的失职。”
窗外雀鸟啁啾,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沈奕娴忽然觉得,这病中生出的缠绵心事,或许比蜜饯还要甜上三分。
她轻轻摇头,“紫苏哥哥何出此言?朝务要紧,我不过是偶感风寒,哪值得你这般挂心。”
紫苏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的忧色更深了几分,“殿下总是这般懂事…可臣终究是放心不下。”
窗外一枝梅花探进窗棂,紫苏顺手折去一段枯枝,又细心地将花枝往向阳处挪了挪,“这株绿萼梅还是殿下幼时亲手栽的。”他指尖抚过嫩绿的花苞,“今年开得晚了些,倒是赶上了殿下病愈。”
他边说边从案上取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药刚好,殿下趁热用了吧。”
沈奕娴乖乖接过药碗,在闻到苦涩气味时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忍住喝下。
紫苏低头整理药包,修长的手指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动作细致温和,还同她说着些趣闻轶事,沈奕娴捧着药碗,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他略显疲惫的眉宇间。
紫苏哥哥这几日定是累坏了,却还来哄着她。药汁的苦涩似乎都因心疼而淡了几分。
“紫苏哥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下次出京办差,能不能带上我?”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耳尖,急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也想去看看郊外风光……整日闷在宫里,人都要发霉了。”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
他转过身,轻轻摇头,神色温柔却不容置疑:“殿下金枝玉叶,舟车劳顿恐伤玉体。”见她失落,又温声哄道:“待过几日回暖,臣陪殿下在御花园赏花可好?”
他眉眼弯弯,像是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子,“西府海棠开得正好,殿下不是最爱那花色?”
“那说好了。”她妥协。
紫苏失笑:“臣何时骗过殿下?”
他将一旁整理好的药将包推至她面前:“新药方加了甘草,比昨日的温和些,若殿下实在怕苦,可以多加一勺蜂蜜。记得按时服用。”
她弯了弯眼睛:“紫苏哥哥还是这么细心。”
紫苏微微一笑,“臣应该做的。”
她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他躬身行礼,清越的声音传来:“臣该去东宫复命了,殿下好生将养。”
沈奕娴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紫苏哥哥慢走。”
待那道天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蜜饯匣子,伸手拿了一颗尝了起来,忽然觉得甜味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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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裙角上,暖融融的。沈奕娴窝在躺椅上,翻着从皇兄那里顺来的《月下美人记》。
湘阆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金线绣龙的皂靴踏过青石阶,惊得檐下铜铃轻轻晃动。
“陛下驾到—— ”
她闻言手一抖,书卷“哗啦”散落在地。春桃慌忙跪着去捡,却见明黄袍角已掠过屏风,龙涎香混着晨露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躺着罢。”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沈奕娴抬头,梁帝负手立在榻前,玄色大氅下露出半截绣金箭袖,玉带扣映着烛火,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儿臣参见...”她撑着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回枕上。帝王掌心粗粝的薄茧蹭过她额前碎发,竟是在试体温。
“烧退了。”梁帝收回手,目光扫过案上药碗,“太医怎么说?”
春桃伏地回禀:“张太医说是风寒袭表,再服三日药便...”
“朕问你了?”淡淡一句,吓得春桃立刻噤声。沈奕娴忙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拽父皇的袖角:“是儿臣贪玩淋雨,不关他们的事。”指尖触到龙纹刺绣才惊觉逾矩,正要缩回,却被大掌反手握住。
“手这么凉。”梁帝蹙眉,“你皇兄从小朕就教他运功驱寒,偏你偷懒。”
沈奕娴扁嘴:“那套心法枯燥得很...”
“所以活该喝苦药。”帝王冷哼,却转头吩咐随侍,“去库房取那盒雪蛤膏来。”见女儿眼睛一亮,又板着脸补了句,“不是赏你的,朕嫌药味呛人。”
烛花“噼啪”爆响,皇兄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侧,闻言轻笑:“父皇上回嫌南诏进贡的沉香呛人,转头就全赐给儿臣了。”
梁帝眼风扫过,“朕让你查的钦天监失职之事...”
“已罚了值夜监副的半年俸禄。”沈岱衡拱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哄她,“儿臣顺路买了稻香斋的杏仁酥。”
沈奕娴欢呼还没出口,梁帝已拂袖:“病中吃这些,是嫌太医太清闲?”
兄妹俩同时蔫了。帝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接过黄门侍郎捧来的锦盒。掀开竟是整套泥塑戏人,彩衣金冠栩栩如生。
“扬州进献的小玩意儿。”梁帝搁在榻边,“拿去吧,省得你闹腾。”
沈奕娴抱起盒子,瞥见最底下压着道平安符——是父皇每年雷打不动去护国寺求的。眼眶一热:“儿臣以后再也不惹父皇生气了……”
行了。嘴上说得好听,朕操过的心是一点没少,什么时候能像你皇兄一样让朕省心?”
沈奕娴一听这话,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故意拖长了声调:“哎哟,皇兄可真是端方正直、谋略无双、德高望重、高瞻远瞩,儿臣哪比得上呀。”
梁帝挑眉看她表演,只见小公主学着朝臣们行礼的模样,一板一眼地拱手:“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臣妹自愧不如。不如把您书房里那套《资治通鉴》赏给臣妹临摹可好?”
沈岱衡失笑,伸手轻敲她额头:“上回借你的《礼记》批注还没还。”
“那不是帮皇兄润色嘛!”沈奕娴眼珠一转,突然凑近,“说起来,皇兄书房暗格里那本《西厢记》……”
“矜矜!”太子耳根突然泛红,一向沉稳的声线都提高了几分。
小公主得逞似的咯咯笑起来:“原来我们成熟稳重的太子殿下也会看闲书呀。”她转身扑到梁帝膝头,“父皇您评评理,儿臣不过是顽皮了些,皇兄却是表里不一呢!”
梁帝看着长子难得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点她的鼻尖:“朕看你是皮又痒了。”
沈奕娴吐了吐舌头,“儿臣就是再活十辈子,也学不来皇兄这份沉稳。所以...”她狡黠一笑,“既然如此,儿臣便安心做个自在随性的公主罢。横竖有父皇这般可靠的天子在,大梁的江山自是稳如泰山。”
“朕看你是嫌病得不够。” 梁帝敲她脑袋,“看来已无大碍,朕和你皇兄就先回宫了,记得按时服药。”
梁帝走后,沈奕娴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脸埋进绒毯里闷笑。春桃跪在一旁收拾散落的书页,小声道:“公主快别乐了,方才陛下看这书时,奴婢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父皇才没注意这个呢。”沈奕娴翻身坐起,“他若知道我偷看皇兄的话本,定要先训我目无宫规,再罚皇兄带坏妹妹。”说着模仿帝王板着脸的样子,逗得春桃捂嘴直笑。
她抱起锦盒,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泥人。武生能挥刀,花旦会甩袖,最妙的是个白胡子老翁,一按机关就摇头晃脑地念诗。翻到最底层,那道平安符安静地躺在那里,朱砂字迹鲜艳如新。
“春桃,把我的荷包找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放进去,“改日去护国寺还愿时戴着。”
她手中的动作一顿,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烛光里,眼角还带着病中的红晕:“对了春桃,裴景珩他……”
沈奕娴记得。前世,每逢阴雨天他的腿脚都会酸痛,但是她昨天却赌气让他淋了一路的雨。
……
她掀开锦被:“去取我的斗篷来。”
“殿下!”春桃急忙拦住,“您还病着呢,太医说.....”
“我没事。”
“殿下......”春桃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不如奴婢派人去请裴大人过来?”
沈奕娴系上了斗篷的系带:“我亲自去。有些话,得当面说才行。”
沈奕娴裹着银狐裘踏出寝殿,春桃提着琉璃灯在前头引路。夜露打湿了宫道上的青石板,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银。
“殿下仔细脚下。”春桃扶着她迈过一滩积水。“裴大人若知道您病中出门...”
“所以才不让你去通传。”沈奕娴紧了紧斗篷的系带,带着春桃往明光殿去。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裴景珩该如何开口。可刚到殿外,就被两名侍卫拦住了。
“殿下恕罪,”侍卫抱拳行礼,“裴大人吩咐今日不见客。”
沈奕娴一愣,下意识反问:“连本宫也不见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地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到寝殿,她坐在窗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他果然生气了,气到连见都不愿见她。
“殿下...”春桃担忧地轻唤。
沈奕娴突然抬头,“衔青呢?叫他来。”
春桃倒吸一口气:“您该不会要...”
“他越不见,我越要见。”沈奕娴咬住下唇,月光照着她睫毛上细碎的水珠。
半刻钟后,一身夜行衣的衔青像片影子般落在她面前,听完公主的要求,面无表情地点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帮公主半夜翻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知道你最可靠!”沈奕娴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对春桃道,“你在这守着,若有人问起...”
“奴婢就说殿下睡下了。”春桃苦着脸接话,眼看着自家主子和衔青转眼消失在月色里。
戌时四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明光殿后院的药圃里。沈奕娴踩着衔青的肩头翻过墙,绣鞋陷进松软的药泥中。
“在这等着。”她压低声音吩咐,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提着裙摆往灯火处摸去,却被一阵淡淡的药香吸引。
药香越来越浓,混着某种清苦的松木气息。沈奕娴顺着香气寻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药池蒸腾着热气,池边青石上随意搭着件素白中衣,沉水檀香和药香混着松木气息蔓延开来。
氤氲雾气中,裴景珩浸在药泉深处,水面堪堪漫过腰线,蒸腾的热气在他周身浮动,像一层薄绡,欲盖弥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的皮肤是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出一种健康的肤色,相比寻常军将白皙很多,此刻被热水浸泡,泛着微微的潮红。
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伤痕上蜿蜒出细小的水痕。
熟悉的花香气传来,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裴景珩猛地背过身去,慌乱地抓起岸边的外袍披上,耳尖通红,愠怒道,“公主看够了?”
她这才慌忙背过身去,脸颊烧得厉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后,裴景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面前,只是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水痕。他板着脸,语气生硬:“殿下深夜擅闯臣的住所,成何体统。”
“我...”她抬头看他,语气软了下来,“你的伤...”
裴景珩明显僵了一下,别开眼:“旧伤而已,不劳殿下挂心。”
“是因为昨天淋雨才疼的?”她上前一步,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手臂,“都是我不好...”
月光下,裴景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光沉沉,避开她的动作:“殿下既觉得紫苏大人处处都好,何必再来寻臣?”
“我...”沈奕娴刚要解释,忽见他胸口渗出血色,“你伤口裂开了!”
不等他反应,她已扯住他衣袖。中衣领口被她扯松,露出锁骨处一道伤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是昨日淋雨引发的旧伤?”她声音发颤。
裴景珩抽回手,系紧衣带:“不劳殿下挂心。”
“我偏要挂心!”她红了眼眶,“游聿呢?怎么没人伺候你上药?”
仿佛回应她的质问,竹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少年疾奔而来,手中药罐差点脱手:“大人!药熬好...…公主殿下?!”
游聿瞪圆了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宇间还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此刻却满脸敌意:“深更半夜的,殿下擅闯男子寝居.…..”
“本宫来送药。”沈奕娴拿出特地带来的瓷瓶,理直气壮,“御医特制的玉肌膏。”
“不必了。”游聿将药罐往石凳上一搁,“小人亲自熬的药,比宫里那些花架子强。”
沈奕娴眯起眼:“哦?那你知道他背上箭伤最忌阴湿吗?药浴后需立即用雪莲膏外敷,否则会引发骨痛。”她向前一步,“你熬的什么药?可加了防风?”
游聿语塞,转而冷笑:“殿下既知,昨日为何让他在雨中站半个时辰?”
沈奕娴一噎,听见裴景珩突然咳嗽起来,肩头发抖。
“都闭嘴。”他声音沙哑,“阿聿,送殿下回去。”
“我不走。”沈奕娴趁机扶住他手臂,触到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游聿急得去拽她袖子:“你放开大人!”
三人拉扯间,药罐被打翻在地。裴景珩闭了闭眼,提高音量:“够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径直往寝殿走,“要吵回屋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