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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温药 ...


  •   沈奕娴蜷在贵妃榻上,赤足踩着波斯绒毯,发间金钗早已卸下,青丝散乱地铺在肩头,眼角还余着未干的泪痕。

      春桃捧着姜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殿下,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这样会得风寒的。”

      她没接,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走了吗?”

      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小心翼翼道:“太傅大人……已经离开了。”

      沈奕娴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冷笑一声:“谁问他了?本宫问的是紫苏哥哥的衣裳烧了没有。”

      春桃咬了咬唇,低声道:“还未,奴婢想着,那毕竟是洗马大人的衣物,贸然烧了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她猛地坐直身子,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怎么,本宫连处置一件衣裳的权利都没有了?!”

      春桃吓得跪伏在地:“殿下息怒!奴婢这就去。”

      她抓过那件外袍,作势要往炭盆里扔。可临到火盆前,沈奕娴却忽然泄了气,“不必了。”

      春桃抬头,见她别过脸去,眼角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她舍不得。

      她怎么可能真的烧掉紫苏的衣服?紫苏哥哥那样好,即使时她醉酒逾矩告白,他也依然极尽温柔、克制守礼。她今生小心翼翼维持距离,只为了能让他继续对她好。

      可偏偏,裴景珩那个讨厌鬼非要戳破她的心思,非要提醒她君臣有别,非要让她难堪!

      紫苏哥哥若是知道了她这般卑劣的心思,还会把她当作亲爱的妹妹吗……

      他一定会像前世一样躲着她,礼貌疏离。

      她咬着唇,眼眶发热:“……收起来。”

      春桃松了口气,连忙抱着衣服退下,生怕她反悔。

      衔青在门外听了她哭了一夜,眉头紧锁,握剑的手青筋凸起。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内,在屏风外停下,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太傅欺负你了?”

      沈奕娴指尖攥紧了怀中的绒毯,忍不住小声抽泣。衔青面色沉了几分:“属下可以……”

      她把绒毯裹过面颊:“你打不过他。”

      年轻的侍卫单膝跪地,剑眉紧蹙:“殿下若下令,属下拼死也要……”

      “你去歇着吧,不必守着我。”。

      衔青终是闭了闭眼,“是。”转身离了门外。

      内室里,公主裹着绒毯蜷成小小一团,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洇湿了绒缎,晕开深色的痕迹。
      …….

      二更的钟声刚敲过,沈奕娴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她翻了个身,锦被下的身躯忽冷忽热,额角突突地跳着疼。窗外月光如水,却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春桃……”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守夜的春桃本就在外间浅眠,闻声立刻掀帘而入。微弱的烛光下,公主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

      “殿下!”春桃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手背贴上公主的额头,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满脸担心,“怎地这般烫?”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跌回枕上,蜷缩着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冷...好冷...”

      春桃急得眼眶发红,一边扯过两床锦被将公主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朝外喊道:“来人!快去请太医!”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公主紧闭着眼,睫毛不停颤抖,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疼......”她喉咙火烧般疼痛,蜷缩起来,不知是身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水。”

      春桃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小心扶起公主的头。水杯刚碰到公主的唇,她却猛地一颤,水洒了大半在被褥上。

      “烫……”她虚弱地摇头,声音细若蚊呐。

      “是奴婢的错。”春桃忙不迭用袖子去擦溅在公主中衣上的水渍。转身又倒了杯凉水,这次先自己尝了尝才递过去。

      沈奕娴抿了几口,忍不住咳嗽,冷汗浸透了里衣,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春桃看着她这副模样,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拧了冷帕子敷在公主滚烫的额上,又用温水擦拭她汗湿的脖颈,“殿下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桃以为是太医到了,抬头却见衔青站在屏风外,向来冷峻的脸上满是焦急。

      “公主怎样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

      春桃抹了把泪:“高热不退,还喊冷喊疼。太医迟迟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衔青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我已派人骑马去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需要什么药材,我即刻去寻。”

      正说着,床上的沈奕娴喉咙里发出细小痛苦的呜咽。春桃慌忙转身,只见公主双目紧闭,面色由潮红转为惨白。

      屏风外的衔青再顾不得礼数,一个箭步冲进来,却在距床三步处硬生生刹住。他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去把太医扛来!”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春桃突然想起什么,“先取些冰来,殿下烧得厉害。”

      衔青二话不说冲出门去。春桃回头继续照料公主,发现她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

      “不要…皇兄…快走…”她无意识地摇头,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求求你…”

      春桃心如刀绞,轻轻握住公主滚烫的手:“殿下,奴婢在这儿呢,您别怕...”

      不过半盏茶时间,衔青竟真的抱着满满一铜盆冰块回来了,衣襟上已然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将冰盆递给春桃,自己却不敢看床上的公主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还需要什么?”

      春桃麻利地用布包了冰块敷在公主额头和腋下:“去熬些薄荷水来,要凉的...再找些干净的布巾...”

      衔青点头。利索地转身去寻。

      春桃用冰水一遍遍擦拭公主滚烫的手心额间,听着她痛苦的喘息,眼泪止不住地流:“殿下千万要撑住啊...”

      张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天色已近三更。他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汗珠,官帽都歪了几分,显然是被侍卫一路催促着赶来的。

      “微臣叩见——”

      “大人免礼!快来看看殿下!”春桃急得一把拽过老太医的袖子,将他拉到床前。

      衔青立在屏风外,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肩膀就绷紧一分。

      张太医一见公主面色,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他放下药箱,从锦缎中取出公主纤细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春桃屏住呼吸,看见老太医的眉毛越皱越紧。

      “脉象浮紧而数,尺肤灼热...”张太医喃喃自语,又示意春桃扶起公主,“殿下,请张口让微臣看看舌象。”

      她虚弱地睁开眼,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太医凑近观察,只见舌质淡红,苔薄白而微腻。

      “可有恶寒发热?”太医沉声问道。

      春桃连连点头:“殿下先是喊冷,裹了三层被子还发抖,后来又烧得滚烫,这会儿又喊冷了。”

      “可有汗出?”

      ”初时无汗,方才擦拭时见汗,但热势不减反增。”

      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公主泛红的眼睑和咽喉:“咽喉微赤,目眶浮肿...”他突然压低声音,“殿下近日可曾淋雨受寒?或是情绪大恸?”

      春桃与站在屏风外的衔青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日公主确实在御花园淋了雨,回来更是哭了一整夜.…..

      “是了。”张太医见他们神色,心中已明了,“此乃外感风寒之证。因淋雨受凉,腠理疏松,风寒之邪乘虚而入,客于太阳经表。加之悲忧伤肺,肺气郁闭,卫外不固,故见恶寒发热。”

      他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笔墨写方:“现下邪在表分,当以辛温解表为主。微臣开一剂麻黄汤加减——麻黄六分先煎去沫,桂枝四分,杏仁三钱,甘草二分。另加紫苏叶一钱半以宣肺解郁,茯苓三钱健脾利湿。”

      衔青在门外听得真切,忍不住插话:“可要准备些冰枕降温?”

      “万万不可!”太医急忙摆手,“此乃风寒束表,当以发汗解表为要。若用冰敷,反使腠理闭塞,邪不得出,恐生变证。可用温水擦拭,但切忌受风。”

      他说着又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安宫牛黄丸,若见高热神昏,取一粒化水灌服。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公主潮红的面色,“殿下此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待热退后,还需宽怀静养才是。”

      春桃接过药方和瓷瓶,眼泪又涌了出来:“多谢太医。奴婢这就去煎药。”

      太医临走前又嘱咐:“麻黄汤服后当覆被取汗,汗出热退即止,不可过剂。若见汗出不止,速以糯米粥温服固表。”

      待太医退下,衔青立刻上前:“我去抓药。”他接过药方,指尖在“麻黄”二字上顿了顿,“这方子很苦吧?”

      春桃抹着泪点头:“殿下最怕苦药了,往日喝药都要蜜饯哄着.…..”

      话音未落,衔青便去准备药方和蜜饯了。

      ……

      夜已深了,湘阆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奕娴昏沉间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一抹玄色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那人袖口的金线云纹在灯火下流转,恍若夜空中浮动的星河。

      “皇兄…”她低喃。

      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殿内安神的熏香萦绕而来,沈岱衡修长的手指托着药碗,另一手轻轻扶起她的后颈。药汁苦涩,她却乖顺地一口口咽下。

      “让你去御花园偏不让人跟着,”沈岱衡的声音沉沉,语气又生气又无奈,“烧成这样,父皇可把我一顿好骂。”

      他说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拂去她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

      沈奕娴眼尾泛红,这副模样让沈岱衡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今夜为何哭得这般伤心?紫苏说你在御花园碰到裴景珩了,他惹你生气了?”

      不提还好,一提他妹妹就别扭地转过头去。沈岱衡叹息:“我瞧着,裴景珩也不像是会把你气哭的人……算了,你若还生气,皇兄替你教训他。”

      沈奕娴连忙拉着他的衣袖,又因着手臂酸麻而紧皱眉头:“不要…皇兄。”

      左右裴景珩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她同自己怄气。他根本没做错什么。

      “罢了,你既有主意,皇兄也不多问。今后不要再这么冒失了,你知道哥哥有多担心吗?……”平时里在朝堂上端方持重的太子,如今关心起病中的妹妹来是絮絮叨叨。

      沈奕娴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知道了...以后不会让皇兄挨骂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来照顾我,那些奏章...”

      “自然还堆在书房。”沈岱衡屈指轻敲她额头,“听到你病得这么厉害,皇兄哪还有心思批公文?”

      沈奕娴闻言急得撑起身子:“这怎么行!正事要紧……”却被他一把按回枕上。

      “放心。你好好躺着,哥哥今晚就在这陪你,哪也不去。”沈岱衡唇角微扬,露出个促狭的笑,“紫苏既已回京,那些公文我已全权交予他处置了。”

      沈奕娴不满地嘟嘟嘴:“紫苏哥哥舟车劳顿,你就这样使唤人家...”

      烛光下,沈岱衡忽然倾身靠近,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都病成这样了还挂念着紫苏哥哥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要不要皇兄现在回去批折子,让他来照顾你?”

      “皇兄!”沈奕娴霎时涨红了脸,扯过锦被就要蒙头,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沈岱衡笑着摇头,顺手将床边鎏金熏笼里的安神香拨了拨。

      “好了,不逗你了。”皇兄的声音温柔下来,指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还难受吗?”

      沈奕娴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沈岱衡立即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烛光下,他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心疼。

      “皇兄...”她忽然轻声唤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生病,你也是这样守着我吗?”

      沈岱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怎么不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娃,非要我讲故事才肯吃药,结果把《酉阳杂俎》都讲完了,你的烧还没退。”

      沈奕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时候皇兄的声音可好听了,比太傅讲学有趣多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沈岱衡起身去关窗,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他转身时,沈奕娴注意到他腰间玉佩的丝绦有些松散。

      “皇兄的玉佩要掉了。”她提醒道。

      沈岱衡低头看了看,却没有立即系紧,反而将玉佩解了下来。

      “这个给你。”他将温润的白玉放在她手心,“这是高僧开过光的,你戴在身边,保你平安。”

      沈奕娴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犹豫着开口:“皇兄...裴景珩他……”

      “嘘。”沈岱衡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唇前,“今晚不说这些。哥哥已为你告了明日的病假,你好生歇着便是。”

      沈奕娴点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皇兄都会站在她这边。

      烛光渐渐微弱。沈岱衡坐在床边的圈椅上,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睡吧,哥哥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回去。”

      不待回应,温润的嗓音已轻轻漾开。沈岱衡刻意放慢了节拍,将明快的童谣哼成了月下清溪:

      “月儿弯弯照纱窗——”

      “风儿轻轻摇柳条——”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音却格外清晰,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又怕她听不真切。修长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打着拍子,玄色广袖随动作在月光下如水波微漾。

      沈奕娴的睫毛轻轻颤动。恍惚间,仿佛回到垂髫之年,也是这样发烧的夜里,少年太子抱着她在廊下踱步,哼着同样的曲调。那时他的嗓音还没这般低沉,却同样温柔得让人眼眶发热。

      “......星子眨眼不说话......”

      “......露珠悄悄湿裙角......”

      唱到这句时,沈岱衡伸手拭去她额角的细汗。指尖在接触到滚烫肌肤时微微一顿,随即更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

      曲调渐渐低缓,化作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唇齿间流转。沈奕娴的呼吸终于绵长,攥着袖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沈岱衡却没有停,依旧轻轻拍着锦被,直到确认她彻底沉入梦乡,极轻地续上最后一句:

      “......好梦莫惊破......”

      “......天明尚早......”

      尾音消散在夜色里,却让睡梦中的沈奕娴无意识地往暖处蹭了蹭。沈岱衡笑着替她掖好被角。

      殿外春风掠过花树,沙沙声里,玄衣储君依旧守在榻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地覆在熟睡的公主身上,像一柄永远张开的伞。

      ——母后生矜矜时难产崩逝,父皇郁结于心,又兼之朝务缠身,鲜少过问内廷之事。幼时岁月,是他一手将妹妹带大。

      她骄纵任性,动辄使小性儿,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猫儿,好哄得很,稍一顺毛,便又蜷回他怀里,乖顺得很。

      这深宫寂寂,沈岱衡自幼便知,妹妹是他该护的人。

      三更灯火五更鸡,他立在文华殿的晨曦里将《贞观政要》倒背如流时,想的是替她多挣几分底气;寒天紧拉硬弓,为的是将来有资格站在丹墀上说一句“吾妹年幼”。

      他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受半点风雨。

      沈岱衡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在枕边的长发。记忆中,母后也对他也是这样,一边唱歌一边抚摸他的头发。

      他轻轻拿开已经变温的帕子,换上一条新的。烛光下,妹妹的睡颜显得格外稚嫩。

      沈岱衡不禁想起她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的妹妹,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怜惜的很。

      “太子殿下…”春桃在门外轻声唤道。

      沈岱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何事?”

      “夜已深了,殿下早些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春桃福身道。

      沈岱衡沉吟片刻:“长宁的烧已经退了些,但还需静养。”他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妹妹,“如此,便有劳你了。”

      春桃受宠若惊地低头:“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窗外,月亮将清辉洒在湘阆殿的琉璃瓦上,太子再回头看了一看熟睡的妹妹,目光极尽温柔留念,随后轻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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