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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棠怯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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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阁内,沈奕娴懒洋洋地趴在紫檀木案几上,指尖拨弄着一卷展开的春闱金榜。
“皇兄——”她拖长了音调,侧脸枕在臂弯里,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这会试第一宋青远,文章真有那么好?”
太子端坐于案前,闻言抬眸,手中朱笔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怎么?我们小公主也对朝政感兴趣了?”
“我怎么就不能感兴趣了?”沈奕娴轻哼一声,伸手去够他案上的策论卷轴,“我倒是好奇,能让皇兄称赞‘经世致用’的人,到底写了什么。”
沈岱衡低笑,抬手将卷轴递给她,指尖在她额上轻点一下:“不能光看,要学。”
“知道啦知道啦。”沈奕娴展开卷轴,眸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今州县征税,多取于民而少用于民,仓廪虽实,而民力已竭。臣请以江南水患为例,若税赋三分归仓,七分治水,则民不怨而国不匮……
前世她在茶余饭后听过宋青远的传闻。他曾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奈何被排挤诬陷,贬谪僻地,身染重疾,最后郁郁而终。
这文章竟写得如此意气飞扬。
“他竟敢写这个?”
沈岱衡眸色微深:“正因敢写,才配得上‘经世致用’之名。”
沈奕娴若有所思,又往后翻了几页榜单,忽而眸光一亮:“怎还有俞京絮?”
沈岱衡挑眉:“你认识?”
“呃……”她心虚地眨了眨眼,“就…听说过。”
她知道他的才学。前世他虽未入仕,却常常与文人雅士唱和,诗词文章都是一流。只是他总说,官场污浊,不如江湖自在。
如今他选择入仕,是因为什么?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旧册:“既对科举文章感兴趣,不如看看这个。”
“裴大人的?”她好奇地接过,那字迹清峻如松,锋芒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少年锐气——《论吏治与教化》
“……治国之道,不在严刑峻法,而在正本清源。今官吏多贪墨,非天性使然,实因选拔不严、督察不力。臣请以‘考绩连坐’制束之,上查下纠,使清者自清,浊者难藏……”
十五岁的裴景珩,竟已能写出这般老辣的文章?难怪父皇当年破格点他入翰林,甚至让他教导皇兄……
“怎么样?”沈岱衡含笑看她,“比你那‘论春日赏花之乐’的功课强多了吧?”
“皇兄!”沈奕娴耳根一热,抓起案上蜜饯掷他,“我那篇文章明明被太傅夸过!”
“是,夸你‘辞藻华美,立意新颖’。”太子从容接住蜜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可惜策论不考这个。”
沈奕娴气鼓鼓地瞪他,忽而又想起什么,连忙问:“那紫苏哥哥当年的文章呢?他可是探花。”
沈岱衡从另一侧取出一卷装帧素雅的文集递给她:“他的文章,如人一般。”
沈奕娴展开,只见字迹清逸如行云流水,讲的是仁政与民息:
……为政者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苛政猛于虎,而仁政柔如水。臣请减徭役、宽刑罚,使民得喘息之机,则天下自安……
读来如沐春风,字里行间都是对百姓的体恤。难怪紫苏哥哥如今任太子洗马,东宫上下无人不敬他。
“紫苏哥哥若在,定会笑话我又偷懒不读书。”她小声嘀咕。
“不过派他出门几日办些事,矜矜就如此想他了…”沈岱衡调笑,“皇兄真是罪该万死。”
沈奕娴脸红,气极瞪他:“沈岱衡!”
沈岱衡拿起一旁的的书卷:“他前日还托人送了新抄的《诗经》给你,说你上月提过想读。”
沈奕娴一怔,心头微暖,接过书卷用指腹细细摩挲着:“替我谢过紫苏哥哥。”
沈岱衡挑眉,“到底谁才是你亲哥哥?”
沈奕娴斜他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槐叶初齐,竹影斑驳。太子执笔批阅奏章,偶尔抬眸看一眼自家妹妹——她正捧着文章看得出神,时而蹙眉,时而展颜,鲜活明媚得像枝头初绽的海棠。
他的目光又掠过书架上裴景珩那卷的策论,唇角微勾。
……
御书房内皇帝执朱笔批阅奏章,忽而抬头望向端坐下首的裴景珩,笑道:“宋青远此人,倒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骨。"
“陛下,”他拱手行礼,“文章所言切中时弊。去岁臣巡江南,确见漕粮虽满,堤堰却年久失修。若仿先时‘常平仓’旧制,以三成税赋建水利,可免竭泽而渔之患。”
“朕亦作此想。只是...”梁帝忽然咳嗽两声,裴景珩立即起身斟了盏温热的枇杷露奉上。
“只是门阀世族怕要怨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梁帝道,“裴卿当年在陇西军中也遇过这般情形吧?”
裴景珩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下腰间旧剑痕,语气却温润如常:“臣曾见边关将士缺饷,而豪强谷仓霉变。当时...”他顿了顿,难得流露出一丝少年时的锐气,“臣只得直接带兵借粮了。”
皇帝大笑,笑罢又叹:“可惜朕不能学你这般痛快。朝中总还是要有你们这般年轻人才好。”
他从案几暗格取出一封密函,“你看看这个。”
裴景珩眸光扫过密报上“盐运使林仲”的名字,眸光一冷:“巧了。臣正查到林大人上月刚在西湖边置了座价值万金的别业。”
他从袖中取出本账册,“这是两淮盐商孝敬林家的冰敬炭敬清单,足够修三百里堤坝。”
“正是此人。”皇帝冷笑,“朕留着他,就是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深。”
他在宋青远名字上重重一圈:“朕正好缺个‘不懂变通’的钦差去收拾残局,裴卿以为,宋青远可当大任否?”
“吴县寒士,妻族无人,与江南世族素无瓜葛。”裴景珩将另一本奏折并排摊开,“这是他在钱塘县任主簿时写的《盐政弊论》,当时就得罪了林家。”
皇帝指尖划过“盐引”二字:“听闻宋夫人久病?太医院的秦院判,最擅治咳血之症。”
裴景珩会意:“臣斗胆,请派秦院判为其医治。”
窗外雨势渐急,帝王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宫墙,轻声道:“江南的雨若下得太急,堤坝再固也难免决口。”
梁帝抿了一口枇杷露:“朕喜欢聪明人,宋青远若办成此事,朕许他入翰林院。”
雨声渐密,裴景珩望着宫檐下破碎的雨帘,想到宋青远奏折里那句“民力已竭”,江南的春雨本该润泽万物,可若成了豪强手中的水闸……
他摩挲着剑茧未褪的掌心,眼底泛起少年时攻城掠地的锋芒。
……
沈奕娴看着豆大的暴雨犯了难。
皇兄在处理公事,她不好过多叨扰,于是借口来御花园散心。
没成想天公不作美,没走几步就下起雨,她提着湿透的裙角,狼狈地踮脚躲在廊下等雨停。
不过眨眼功夫,那雨便如天河倾泻般泼了下来,打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
“早上钦天监还说今日晴空万里呢…”她小声抱怨。
水榭檐下,忽见一道颀长身影踏雨而来。
那人身着一件素白锦袍,干净无尘。通身除了一块上好的白玉佩再无多余点缀,执一柄上好的油纸伞,手指白皙修长。
虽然伞面遮挡住了他的样貌,但他身姿秀雅,步履似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就那么缓缓走来,似九天之上流泻下的一片清风白云,令人不见其貌,却是甘心为他倾心不已。
她心尖猛地一跳,呼吸都凝滞了。
“紫苏哥哥……?”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可那人却似有所觉,脚步一顿,伞沿缓缓抬起。
——果然是他。
雨雾朦胧里,他眉眼依旧清隽如画,只是比离京时更添几分沉稳风霜。望见她,先是一怔,继而眼底漾开温润笑意,刹那间驱散了满庭寒雨。
他快步走近,嗓音低柔,带着久别重逢的怜惜,“怎么淋成这样?”
她鼻尖一酸,差点就要扑过去,可又想起自己此刻鬓发散乱、罗裙湿透的狼狈模样,慌忙抬手拢了拢碎发,耳尖发烫:“我、我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话未说完,他已将伞倾向她,袖间淡淡的梅花幽香混着雨气萦绕而来。
紫苏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低声叹道,“还是这么冒失。”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却莫名烫得她心口发颤。她忍不住翘起唇角,眼里盛着藏不住的雀跃:“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再过几日?”
他声音不疾不徐,如清泉流淌:“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她在他礼貌的注视下垂眼,他在温柔细致地替她系外袍带子,可那动作分明只是出于礼节,不带半分狎昵。
紫苏哥哥对谁都这般好……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
毕了,紫苏抬眼,看见眼前的少女紧蹙眉头,温声问道,“怎么不开心?愁眉苦脸的。”
他说话时颈侧一颗小痣随呼吸若隐若现,沈奕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想起前世她告白却被拒绝,如今再面对他时总有些羞赧和窘迫。
他总是这样,永远温和有礼,永远进退有度,永远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而非心上人。
也是了,紫苏哥哥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她怎么敢起了贼心……今生只要她保持距离,压着肖想之意,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让紫苏哥哥对她这么好?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就是雨淋湿,太冷了……”声音闷闷的。
这是有心事了。
紫苏笑笑,没有细问,只道,“臣送殿下回宫。”
沈奕娴点点头,跟在他身侧。
雨丝渐密,紫苏的伞稳稳地遮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却已湿透。她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袖口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心跳如雷。
“殿下当心脚下。”他温声提醒,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克制守礼。
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她故意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水花溅湿了裙角。紫苏果然停下脚步,蹙眉看她:“可是扭着了?”
“没事。”她仰脸冲他笑,眼底映着雨光潋滟,“紫苏哥哥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摔在这条路上,是你背我回去的。”
他眸光微动:“臣记得。那时殿下才这么高——”抬手比了比腰间,袖摆带起一阵梅花香,“如今已长这么大了。”
这话说得慈爱又疏离,像长辈夸赞孩童。沈奕娴嘴角的笑僵了僵,低头盯着自己湿透的绣鞋尖。
拐过九曲廊时,一道玄色身影蓦然出现在雨幕尽头。裴景珩执伞立在朱漆廊柱旁,金线绣螭纹的官服被雨水浸得暗沉,唯有腰间玉带扣闪着冷光。
“太傅大人。”紫苏拱手行礼。
裴景珩的目光掠过公主肩上那件男子外袍,不紧不慢道,“洗马归京了。”
沈奕娴莫名心虚,绞着袖口小声道:“裴大人怎在此处?”
“陛下命臣来寻殿下。”他上前半步,玄色大氅有意无意隔开她与紫苏,“春雨寒凉,殿下该回宫了。”
紫苏从容退开,将伞交予随行宫女。沈奕娴急急去扯他袖子:“紫苏哥哥明日还进宫吗?”
“臣要先去吏部述职,明日自然是回东宫。”他笑着作揖,温和有礼,余光却见裴景珩阴沉的脸色。
太傅与公主的关系,还是如此剑拔弩张吗?
……
回宫路上,裴景珩始终落后半步。沈奕娴偷眼瞧他,发现他下颌绷得极紧,试探地问:“太傅是不是……”
“殿下。”他打断她,从怀中取出暖炉塞给她,“冷。”
她怔怔捧着暖炉,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方才紫苏给她披衣时,裴景珩在看吗?他是不是生气了?
按他的话来说,她是君,紫苏是臣,此般僭越,不合礼数,他眼睁睁看着,肯定要生气。
雨幕深处,紫苏驻足回望。见玄色身影几乎将娇小的公主笼在怀中,不由轻笑摇头——太子这回情报竟然无误。
“裴大人,紫苏哥哥他只是……”沈奕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误会,急忙解释,却被裴景珩打断。
“他是臣,公主是君,君臣有别,公主怎可喊他‘哥哥’?”裴景珩声音裹挟着雨气,沉沉地压下来。
沈奕娴捧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颤,炉壁传来的温度忽然变得灼人。
“可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都是唤他哥哥地,有何不妥……”她低声反驳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雨幕深处,紫苏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道白色的痕迹,在雨幕中晕开。
“臣与公主不是自小一起长大?”裴景珩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上前一步,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她的绣鞋。
“那怎么能一样……”沈奕娴小声嘀咕。他虽然登科授官,时常出入皇宫。但十六岁便请命出征,好几年见不到人影。到及冠才被父皇特赐太傅衔,留在宫中教导她与皇兄。
他抬手将她肩上那件外袍解开。沈奕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清冷冷的。
她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对方忽然用大氅裹住她,玄色衣料上还带着书房里的檀木香气,边系边道:“洗马一心为公,极看重仕途,公主应当知道。”
像是在提醒她。
沈奕娴长睫轻垂。
紫苏哥哥出身书香世家,家族清贵,但并非权臣,倘尚公主,会被视为攀附,反而让家族惹人非议。
况且公主若下嫁,按礼制,紫苏需放弃官职,而他志在辅佐太子治国,不愿成为闲散驸马。
这也是前世皇兄亲口和她的道理。
他恪守礼法,认为君臣有别、尊卑有序,只因幼妹早夭,加之和皇兄情谊深厚,便把她当亲妹妹般看待。
雨声骤然变大。沈奕娴望着裴景珩沉沉的面色,忽然道:“裴景珩,你真的很讨厌。”
裴景珩系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雨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像是眼泪,“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要理你了。”
裴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她咬紧的下唇微微颤抖——就像年幼生辰时,小公主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偷偷哭泣的模样。
“臣.…..”他似乎有些茫然无措,“只是不愿殿下伤心。”
“那太傅现在可以松手了吗?”她低头看着仍被他攥在掌心的系带,“这般逾矩,就不怕本宫去御史台那参你一本?”
裴景珩像被烫到般松开手,系带从指间滑落,玄色大氅从她肩头滑落。
“臣失礼。”他后退半步,弯腰拾起沾了泥水的大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字一句道,“殿下若要去御史台,臣现在就可以陪您去。”
“但在此之前,公主应该顾好身子。”说罢把紫苏的外袍抛给她,再没有了言语。
沈奕娴忽然觉得手中的外袍重若千钧。就像裴景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谁要你的假好意?”她扬起手作势要扔,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暖炉滚落在地,香灰撒在积水中浮起细碎的金斑。
“殿下。”裴景珩道,“臣送您回宫。”
这次他没有保持君臣应有的距离,而是直接接过宫女手中的伞。伞面倾斜,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沈奕娴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墨香的沉水香,还有雨水打在官服上蒸腾出的淡淡热气。
她不愿和他离得近,总是暗暗走远些,而每当她走远,他的伞便偏一分,直到他整个人在淋在雨里。
裴景珩握伞的指节收紧泛白,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几滴水珠顺着竹节滑落,砸在她的绣鞋上。
沈奕娴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腕间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你手怎么了?”
他执伞的动作怔愣一瞬,但伞面半分未动——那是前几日批阅奏折至深夜时,被烛台烫伤的痕迹。
“无碍,不劳公主挂心。”
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被雨水带走,“无碍便无碍,本宫也懒得管。”
她故意踩过水洼,绣鞋溅起的泥点沾上他衣摆。裴景珩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沉默地将紫竹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玄色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身影却依然挺拔如松。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春桃正捧着熏笼烘衣裳。见公主湿漉漉地跨过门槛,惊得迎上去:“殿下怎么淋成这样?奴婢这就去备热水!”话音未落瞥见后头沉默收伞的裴景珩,立刻噤声行礼。
檐角铜铃被雨打得乱响。衔青抱剑立在廊下,目光在公主肩上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停留片刻,又扫过裴景珩湿透的官服,皱了眉头,上前半步,挡住要过来裴景珩。
“都退下。”沈奕娴甩开春桃搀扶的手,绣鞋在青砖上拖出长长水痕。她走得急,发间金步摇勾住帘子,她气得直接把步摇拔出扔在地上。
裴景珩弯腰去拾,却被衔青的剑鞘拦住。
“太傅大人,殿下吩咐了——”话未说完,内室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瓷盏砸在了屏风上。
春桃绞着帕子偷瞄裴景珩。
也不知两人又发生了什么,情况好像不太乐观。
她大着胆子递上干帕子:“大人擦擦......”
“不必。”裴景珩将断钗放交给她,随后转身离开。
内室又传来闷闷的抽气声。裴景珩脚步一顿,听见春桃惊呼:“公主!”
她没应声,只冷着脸扯下肩上那件外袍,丢给一旁的侍女,声音低哑:“烧了。”
侍女一愣,犹豫着看向春桃。春桃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收起来,又低声劝道:“公主,这料子金贵,不如先……”
“本宫说,烧了。”她一字一顿,眼底压着暗火。
春桃不敢再多言,只得接过那件外袍,悄悄递给身后的侍女,示意先收进箱笼。
衔青抱剑立在门外,耳尖微动,听着里面的对话,又瞥向府门外——那里,裴景珩的玄色身影仍立在雨中,迟迟未离。
“殿下,”衔青低声开口,“太傅大人还在外面。”
沈奕娴脚步一顿,指尖掐进掌心,却硬是没回头。
“关门。”
——她不想见他。
府门缓缓合上,朱漆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掐灭。
裴景珩站在雨中,玄色官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混着未愈的烫伤,刺痛难忍。
——她生气了。
或者说,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紫苏。
他闭了闭眼,想起她仰着脸说“你明明知道”时的神情,那样委屈,又那样倔强。
他知道什么?
知道她喜欢紫苏?
还是怪他……根本不该过问她的私事?
裴景珩睁开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