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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园惊梦 ...

  •   休沐日,沈奕娴发现主院桌上多了本手写续集《侠客回头是岸记》。她好奇地拿起一看署名——东宫闲人。

      “皇兄真是……”她轻轻摇头,忍俊不禁。

      枝头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她循声望去。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暖盈盈洒在肩头,让她这几日低沉的心情逐渐转晴。

      往事随云去,着眼当下便好。她劝自己。

      “备轿,去万宝楼。”
      ……

      春风携着柳絮穿过万宝楼的雕花窗棂,俞京絮倚在二楼雅座的阑干旁,指尖随着楼下戏台上的《游园惊梦》轻轻叩着节拍。

      他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子婉转的唱腔飘上来,俞京絮闭了闭眼。这曲子他前世听了无数遍,却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字字锥心。

      “这位公子,可否借过?”

      他浑身一僵,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这声音他即使在奈何桥边饮下孟婆汤也不会认错。

      俞京絮缓缓转身,看见沈奕娴就站在三步之外。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海棠玉簪,比记忆中更显稚嫩。

      “姑娘请便。”他侧身让出路。

      沈奕娴福了福身,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梨花香。是他前世最爱的鹅梨帐中香。

      俞京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恰好在他斜前方,能看清半边侧脸。

      “小姐,这万宝楼最出名的梨花白,可要尝尝?”店小二热情地拿着食台问道。

      沈奕娴望着楼下的戏台,唇角微扬:“好啊,再要一碟糖蒸酥酪。”顿了顿又补充,“糖要多放些。”

      俞京絮手中的茶盏一晃。

      这是她前世惯常点的搭配,连叮嘱都一字不差。

      他起身,拎着自己那壶未动的梨花白走到她桌前。

      “姑娘也爱听《游园惊梦》?”他将酒壶放在桌上,袖口垂落的银线暗纹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影,“这壶酒算是在下请的。”

      沈奕娴目光在他粉色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看他。他垂眸,两人视线毫不意外地撞上。

      他那张脸蛋在烛火暖光下简直称得上粉雕玉琢,眼下的朱砂痣鲜艳夺目,眼周淡淡红晕渲染,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这位姑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俞京絮嘴角勾起,眸中也泛起柔柔的涟漪。

      见她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他忍不住轻笑。

      “多谢公子美意。”她示意店小二添了个杯子,“公子也喜欢这出戏?”

      “喜欢。”他在她对面坐下,半眯眼眸,目光有一丝探究,“尤其‘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句,总叫人想起些往事。”

      “我倒觉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更动人。”她抿了口酒,被呛得眼角泛红。

      俞京絮取了帕子递给她,“姑娘酒量浅,慢些喝。”他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笑意,“这梨花白看着清淡,后劲却足。”

      沈奕娴接过帕子,手掌抚着起伏的胸口。

      “姑娘可知这出戏的后文?”

      “略知一二。杜丽娘为情而死,又因情复生。”她看着他的眼睛,“可惜世间少有这般奇事。”

      “是啊。”他目光深邃,“若有来世,不知她可会记得柳梦梅。”

      两人沉默下来,只余戏台上的丝竹声声。

      戏台上杜丽娘正唱到“寻梦”一折,俞京絮轻声哼唱起来:“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

      沈奕娴惊讶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公子唱得真好,倒像是练过许多遍。”

      他漂亮的眼睑盛着秋水,一双琥珀的眼眸浸在其中微微晃动,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少年风韵,“姑娘谬赞了,不过是常听这出戏罢了。”

      过一会儿,楼下戏台换了《红楼梦》说书。笙箫声里,俞京絮望着沈奕娴被烛光描摹的侧脸轮廓,眼眸微弯,秋波流转。

      上完菜,她夹了片火腿,随口问道,“公子穿粉衣倒稀奇。”

      俞京絮摇着洒金折扇,腰间玉佩叮咚如泉。他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家妹说粉色衬我。”

      他哪来的妹妹,又占人便宜。前世明明是她夸他穿粉好看,这人便四季粉衫不断。

      楼下忽传来哄笑。说书人正讲到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满堂喝彩。俞京絮扇尖轻点节拍,忽然轻声道:“其实这话不对。”

      “嗯?”

      “该说‘有些人’才是。”他目光扫过她发间海棠玉簪,“比如姑娘这样的。”

      这是明着说她娇气。

      “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在下俞京絮,端北侯府……”

      “世子。”沈奕娴接得太快。

      他眼中泛起波澜,笑道:“姑娘认识我?”

      “世子风流之名,京城谁人不知。”她低头转着酒杯。

      “公主慧眼。”俞京絮眉眼含笑。

      她惊讶出声:“你怎得知晓我的身份?”

      俞京絮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轻笑出声,“公主纨绔之名,懿京谁人不知。”

      他倾身,指尖在她掌心一触即离,留下粒东西。

      沈奕娴低头,是颗蜜渍梅子。

      “听闻公主畏苦,这梅子能压酒气。”

      沈奕娴惊讶,道谢:“世子有心了。”

      两人再无言,静静地听着说书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到头来只剩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轻笑,斜倚在青缎靠枕上,仿若当年。

      她恍惚一瞬,情随心动,眼角溢出泪,水光潋潋。

      他还活着,真好。

      “红楼说得倒不错。”俞京絮递手帕给她,“公主果然是水做的。”

      她接过手帕细细地擦了泪,瞪他:“那世子便是泥做的骨肉,是泥人。”

      他被她这一骂,不恼反笑,腰间羊脂玉禁步叮咚乱响。笑够了,才以扇骨轻抵下颌,故作沉吟道:“泥人?妙极!本世子若是泥捏的,那必定是女娲娘娘亲手塑的,经了三昧真火淬炼的——”

      他忽地凑近,眼底噙着促狭的光,"否则,怎么经得起公主殿下这般眼泪浇灌?”

      她闻言,鼻尖更红,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发紧,偏过头去不看他:“油嘴滑舌,果然是泥性难改。”

      俞京絮歪头,衬得那双含笑的眸子愈发亮得惊人,故意凑近她,低声道:“那公主可要小心了——泥人儿虽瞧着温软,可若是沾了水……”

      他顿了顿,眼底促狭之意更浓,“可是会化在手里的。”

      她闻言,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瞪他:“无赖,谁要碰你。”

      他却不怕死地又笑出声,这一回干脆扶着廊柱,肩膀直颤,末了,稍稍直起身,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好了好了,泥人儿给公主赔罪,可好?”

      她斜睨他一眼,鼻尖仍微微泛红。

      俞京絮瞧在眼里,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不知听了多久的曲子,楼外更鼓骤响,沈奕娴慌忙起身。

      他起身,“改日若公主还想听戏,可来端北侯府。我新得了套《红楼梦》的唱本。”

      沈奕娴深深看他一眼,应道,“好。”

      俞京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鹅黄色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视线,眉目舒展。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窗外柳絮纷飞,恍若那年侯府后院,他们偷喝梨花白时落在肩头的细雪。
      ……

      夜色已深,宫墙内梆子敲过二更,惊起檐下一只栖鸟。

      沈奕娴提着裙摆小跑在青石宫道上,发间珠钗歪斜,脸颊泛着薄醉的嫣红。

      她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春桃,怀里还抱着半坛未喝完的梨花白。

      “公主您慢些!当心摔着——”

      “殿下。”侍卫衔青抱着剑走在前面,声音平板无波,提醒道,“已过二更了。”

      话音未落,沈奕娴急忙加快步伐,脚下一绊,险些撞上前方的石狮子。

      “殿下当心。”衔青连忙伸手一拦护住她。

      “这破路……”她小声抱怨着,抬头,不知何时一双玄色云纹官靴停在了跟前。

      “殿下。”

      沈奕娴浑身一僵,顿时酒醒了大半,“裴大人。”

      他身着官袍立于夜色中,眉目如霜,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沈奕娴下意识往衔青身后缩了缩,裴景珩缓步走近,眸光扫过她微醺的脸、凌乱的发髻,以及……明显扑面而来的酒气。

      “殿下,”他嗓音低沉,“宫规第七条,宵禁后无故滞留宫外,杖二十。”

      沈奕娴吓得一抖,连忙摆手:“不是无故!我、我是陪世子…呃…赏月!”

      “赏月?”裴景珩抬眸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冷笑,“殿下好雅兴。”

      她心虚地低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就…就喝了一点点嘛……”

      “一点点?”他眉头轻皱,“殿下可知,醉酒夜归,若遇歹人——”

      “有衔青和春桃在嘛!”她不服气地反驳。

      裴景珩眸光一冷,还未开口,一旁的春桃拼命冲她摆手,示意“奴婢救不了您”。

      “那、那还有衔青呢!"她转头去寻自己的贴身侍卫,却见春桃早已拉着他躲着一旁,示意衔青静观其变。

      沈奕娴:“…….”天要亡我!

      孤立无援的小公主眨了眨眼,突然眼珠一转,灵机一动:“裴大人,其实今日我是和世子去参加诗会了,曲水流觞!多喝了几杯所以晚归。”

      裴景珩垂眸,青玉扳指在袖中无声转了一圈。夜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梨花白香气,混着些许果脯的甜味,是万宝楼特供的蜜饯味道。

      眼见他顿住,鼻尖微动。沈奕娴顿时绷紧了脊背——他闻到了。

      裴景珩眸色微沉:“欺瞒师长,罪加一等。”

      “衔青。”他开口。

      始终如影子般沉默的侍卫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自己去领十杖。”

      沈奕娴急急上前:“是我强要出宫的,大人要罚就罚我!”

      夜风卷起她袖中的酒香,裴景珩垂眸,看见她悬在空中的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夜凉还是……怕他。

      裴景珩脸色冰冷,“错哪了?”

      “错在…”她歪头想了想,“不该喝酒?”

      “嗯,还有。”

      “不该晚归。”

      “嗯,还有。”

      “不该…拖旁人下水?”

      裴景珩眸光微缓,却仍不松口:“还有。”

      沈奕娴瘪了瘪嘴,突然心生一计,踮脚凑近:“错在…让太傅担心了?”

      带着酒香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裴景珩呼吸一滞,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连忙后退几步,呵斥道:“放肆!”

      春桃和衔青默契地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这便是揭过了。沈奕娴悄悄松了口气,却听他又道:“殿下今日簪的梨花,很好看。”

      她怔住,下意识抚上鬓间。哪有什么梨花?今日戴的分明是.…..

      “大人记错了。”她小声辩解,“是海棠...”

      话未说完便僵在原地,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诈她。若她真去了诗会,怎会不知自己簪的是什么花?

      “…臣送殿下回宫。”他终是无奈,接过宫人手中的灯笼,“春桃姑娘且去备好醒酒汤。”

      沈奕娴心虚地眨眨眼,凑近他耳畔:“多谢裴大人。”

      灯笼的光影剧烈摇晃了一瞬。裴景珩面不改色地抬手,用官袖隔开两人的距离,“夜露寒凉,公主当珍重。”

      沈奕娴裹着他的袍子,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样子,促狭地笑。

      裴景珩板着脸举起灯笼引路:“门外有巡卫,公主若不想明日抄《女则》,请噤声。”

      她立刻捂住嘴,却掩不住眼底狡黠的光。

      回宫路上,衔青问春桃:“太傅怎么知道公主没簪梨花?”

      春桃满脸揶揄:“世子最爱梨花。”

      衔青后知后觉倒吸一口气:“所以太傅是——”

      “嘘。”春桃突然捂住他的嘴。

      前方,裴景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一高一矮,一个端方如竹,一个摇曳似柳,衣袂交叠处,有海棠花轻轻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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