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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运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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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衔青扶她上马车。
沈奕娴往他手里塞了块糕点:“从皇兄那顺的,这个最好吃了。”
衔青一贯严肃的脸上泛起笑意:“多谢公主。”
清甜声音从车内传来:“谢什么?我还要谢你帮我走华容道呢,衔青你真厉害!”
少年被夸得晕头转向,憋了半天才闷闷道:“分内之事。”顿了顿又解释,“举手之劳。”
清脆笑声传来,经久不歇。
衔青困惑。他有这么好笑吗?春桃也常笑他。不懂她们在想什么,只觉得帮她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抛却杂念,专心驾车。
沈奕娴笑累了,翻开话本看。马车平稳,她看得昏昏欲睡,便掀帘透气。
帘外的海棠花枝乱颤,抖落几片细碎的花瓣,无声地坠在青石阶上。月光清冷,像一层薄霜,覆在庭院的砖地上,映出淡淡的银辉。
春夜凉意渐浓,竟似浸透了衣衫,叫人不由得拢了拢襟口。
一阵喧嚣声吸引了她注意。不过这一眼,会叫她后悔终生。
花园僻静处,几个宫人围住燕国质子。质子踉跄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砰然脆响。
能送来当质子的,宫中人都知他不受宠,找他撒气是常事。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便更放肆。
沈奕娴捏着帘子的指节泛白,告诉自己不要管闲事。她心一横想拉下帘子,却在看见下一幕时彻底僵住——
宫人踢翻他的餐案,用脚踩住他的手,在地上狠狠摩擦,随后围着他哄笑指点,神情鄙夷。
“停车。”
——萧敛洹。
那个在她大婚之日率兵破城、害她国破家亡的燕国太子,此刻正被梁宫下人拳打脚踢。单薄衣衫被扯破,露出青紫皮肤,嘴角渗出的血像刺目的红梅。
她应该恨他的,恨不能亲手杀了他,要他偿命偿心,用他的鲜血祭奠她父皇、皇兄,大梁无数百姓的亡魂。可当她看到那双熟悉的、如墨般深沉的眼睛时,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抽痛。
“住手。”
宫人慌忙跪伏:“参见长宁公主殿下。”
前世她就是在一个雪夜初遇萧敛洹,一时心软救了他,从此万劫不复。重活一世,她本该绕道而行,可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迈了出去。
青石板上,萧敛洹艰难支起身子,抬头望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随即迅速隐没在卑微伪装之下。
“奴……参见长宁公主殿下。”他声音嘶哑,额头抵地,行了最卑微的礼。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永远自称“奴”,装得卑微可怜,让她心疼。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燕太子竟沦落到被下人欺凌?”她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丢的可是大梁的脸面。”
萧敛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更恭顺地伏低身子:“奴知错。”
沈奕娴盯着他发顶那个旋,忽然想起前世某个午后,她曾用手指轻轻绕着那个旋玩耍,而他纵容地任由她胡闹,言笑晏晏。
她终究无法狠心看他流血,随口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再拿件厚衣裳来。”
衔青皱眉,却未多问。公主要管,他便站在她身边保护。
沈奕娴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人:“抬起头来。”
萧敛洹闻言,低头拂去衣摆上的尘土,缓缓抬头。水汽凝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像是眼泪。
月光柔柔的,夜风随意撩起他的发带,额前有几缕发丝被吹散。他生得极好看,即便额角红肿、灰头土脸,也不难看出清隽无双的容颜。
但沈奕娴没有旖旎心思,看见他直勾勾的眼神,怒道:“谁允许你直视本宫了!”
萧敛洹谦卑垂目:“奴知错,谢公主恩典。”
沈奕娴突然烦躁。又是这样!前世他就是用这副模样骗取她的信任,如今重来一次,他竟还敢故技重施!偏偏自己还救了他。
“不必谢我。”她冷笑,“本宫是天家嫡脉,是天下仰望的仪范,这点气量自然要有。今夜无论是谁,本宫都会帮。”
像是在说服他,更像在说服自己。
萧敛洹瞳孔深如静水,再次俯首:“公主教训得是。”
太医赶来处理伤口。沈奕娴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剪开他被血黏住的衣衫,露出狰狞伤痕——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完好皮肤。
“谁干的?”沈奕娴问。
萧敛洹摇头:“奴不小心摔的。”
沈奕娴几乎冷笑出声,“本宫最讨厌虚伪之人。”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处理完伤口,下人拿来厚实外衣。沈奕娴本想亲自递给他,却在伸手瞬间想起前世种种,手臂僵在半空。
“自己穿上。”她硬邦邦地说,将氅衣丢在他身上。
萧敛洹接过,披衣的动作缓慢艰难,显然伤得不轻。
“公主大恩,奴无以为报。”萧敛洹穿好衣服,再次跪下行礼,“日后若有差遣,奴万死不辞。”
“本宫不缺奴才。”她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回头,“更不缺一个他国质子的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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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后,萧敛洹仍静静跪在青石板上,看着公主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的卑微恭敬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
他重生了。
回到一切悲剧开始之前,回到她还会对他心软的时候。萧敛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前世他机关算尽,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他爱上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公主,却因为家国仇恨,因为下属擅作主张,永远失去了她。
风越刮越大,他却感觉不到冷。沈奕娴临走时那个厌恶的眼神像刀子插在他心上。
她恨他……
她当然应该恨他。
他这般腌臜、心思卑劣的人,本就不该染指她。
他应该放她自由,予她新生。前世他求仙问道、以生命为代价,不就是想她能重新活得自由自在吗?
可为什么,当她用那种眼神看他时,他还是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殿下。”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是他在梁国为数不多的心腹,“您受伤了。”
萧敛洹摇头,目光仍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查清楚,今晚那些人是谁宫里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处理干净,别让人发现是我们做的。”
“属下明白。”黑影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身上的氅衣和包扎处,欲言又止,“殿下,您对长宁公主……”
“不该问的别问。”萧敛洹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从今往后,她的命比我的重要。”
黑影震惊抬头,却在看到主子眼神时迅速低头:“遵命。”
马车里,沈奕娴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救他,明明发过誓这一世要远离萧敛洹。
“公主,您的手……”衔青惊呼。
沈奕娴低头,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已掐破掌心。她麻木地看着那片殷红,忽然笑了。
“衔青,倘若有个人曾经对你很好,但后来他伤害了你,伤害了你的亲人,你还会原谅他吗?”
衔青沉默。他能看出公主对燕太子有非同寻常的感情,但从未听她提起。
这是她的私事,他无权过问。公主开心,他便开心。只是若那人惹得公主烦闷,他杀了便是。
他想了想公主的那个问题。若只伤害他,他会原谅。但还伤害他的家人,还伤害公主、春桃和湘阆宫人,他不会原谅。
所有敢伤害她们的人,都不该活在这世上。
“不会。”衔青收回思绪,专心驾车。
衔青说的对,她不应该心软的。
沈奕娴摇摇头,眼神逐渐冷硬。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他欺骗。若他敢再打大梁的主意,她定会亲手杀了他。
马车驶向湘阆,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花园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依然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她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狠狠放下帘子。
月光清冷,海棠花瓣无声飘落。
有些相遇是缘,有些相遇是劫。
而这一次,她已分不清是缘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