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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友妹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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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一碟。”沈奕娴把破解的华容道放在案上,挑眉看他。
沈岱衡难以置信地拿起华容道,“自己做的?”
她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点点头,“皇兄,菜就多练。”
他来来回回端详了许久,最终放下,得出结论:“ 衔青弄的。”
“非也非也。”沈奕娴摇摇头,“湘阆上下一心,既是湘阆内人,那便代表我。既是衔青完成的,也就是我做的了。”
“又欺负衔青,”沈岱衡无奈,“人家是皇宫内武功最高的侍卫,却天天替你翻墙、抄书、跑腿买糕点……”
沈奕娴讪讪地笑:“他愿意嘛。”
“暴殄天物。”沈岱衡评价。
“哦。”沈奕娴不以为意,“那你让紫苏哥哥来我这待两天?”
沈岱衡立刻护短,“得了,残害你们家衔青一个还不够,别来霍霍我们紫苏了,他性子软,经不起你折腾。
“哪有?”沈奕娴反驳道,“紫苏哥哥可喜欢我了。”
“是喜欢你让他代写策论,还是喜欢被你缠着寻孤本、合奏、讲故事?”沈岱衡挑眉,“人家是太子洗马,不是公主洗马。”
“哦。”沈奕娴淡淡道,“那衔青也是公主侍卫,不是太子侍卫,皇兄管这么宽做什么?”
“作弊还不让人说了。”沈岱衡拿华容道轻轻敲了她的头,“心术不正,该罚。”
“皇兄越来越像裴景珩了。”沈奕娴撇嘴,“开口就是仁义道德,无趣得很。”
“严师出高徒。”沈岱衡意味深长,“待裴大人教你骑射,可要好好学。皇兄会检查功课的。”
沈奕娴神色恹恹:“还不如让衔青教。”
“衔青哪会教人?”
“那让紫苏哥哥来。”沈奕娴继续提议。
紫苏哥哥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温润善良。她心血来潮想学新的棋艺,哪怕公务繁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手把手耐心教导,她稍有进步便毫不吝啬夸赞。
“紫苏哥哥的骑射虽算不上出神入化,但教我也绰绰有余了。”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紫苏哥哥脾气好,教得耐心,我学起来轻松。裴大人……”
“臣如何?”
沈奕娴脊背一僵。
裴景珩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月白襕衫被风吹起一角。他垂眸看她,神色淡得辨不出情绪:“臣性子差、脾气坏,每每惹殿下心烦。倒是太子洗马,既能陪殿下谈诗论画,又能解闷逗趣,想必更合殿下心意。”
“殿下既觉得他好,不如召他伴读。臣近日政务繁忙,恐难时时侍奉。”
饶是她再愚钝,也能听出裴景珩生气了,毕竟昨日她才在父皇面前允诺要在他那好好学骑射。
她慌忙起身抓住他衣袖:“裴大人,我胡说的,您别生气……”
“殿下的决定,臣不敢置喙。”他别过脸,声音冰冷,“横竖是臣的错处,强人所难。”
沈奕娴语无伦次地找补,连捧带哄:“我只要裴大人教!大人武艺高强、举世无双。方才是我错了,我不该言而无信……”
她偷偷抬眼,见他仍冷着脸,索性拽着他袖角轻轻摇晃:“太傅大人……别生气了,好不好?”
裴景珩身形微顿,“公主金口玉言,既已应允,便不可食言。”说完转身离去。
沈奕娴望着那抹背影,一脸生无可恋,“皇兄……”
沈岱衡憋着笑,好心提醒:“午休时去赔个罪吧,那时他气该消了。”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一般,从雕花窗棂间流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景珩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直如松,月白色的广袖垂落。
他执笔的姿势极好看,修长的手指扣着紫毫,骨节分明得像是一截截精心雕琢的玉竹。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腕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靠近。
裴景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他没有抬头,但脖颈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继续批改课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太傅大人……”沈奕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公主今日来得甚早。”他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听不出喜怒。
她绞着裙带蹭进屋,绣鞋踩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在试探什么无形的界限。
“我给大人带了蜜饯果子。”她捧出食盒,声音越来越小。
裴景珩终于抬眼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来,勾勒出柔和轮廓。他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到她水润的眸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深潭里倏忽即逝的鱼影。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案角。
她乖乖放下食盒,偷偷瞟他的脸色。
“公主昨日的《论语》注解……”裴景珩忽然开口,“写得……”他停顿,吊足她胃口。
“尚可。”
沈奕娴瞪大了眼睛。裴景珩从不说“尚可”,要么是“不堪入目”,要么是“牵强附会”。这个“尚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等同于别人的“妙笔生花”。
她忍不住凑近些。松墨香气淡淡传来,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批改的正是她昨日那篇文章,朱批密密麻麻,连个错用的虚词都被圈出。
他看得这样仔细。
“太傅……”沈奕娴鼻子突然发酸,“我以后再也不说换人的话了。”
裴景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极轻地叹了口气。
阳光伏在她面颊上,映得眼眶水润润的。
”公主以为,臣在意的只是被比较?”
沈奕娴一怔。
“臣也是人,也会伤心。”他一字一顿,“也会怕自己教不好公主。”
阳光洒在两人之间,他的侧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公主可知道,每次授课前,臣要准备到几更天?”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臣心非木石。”
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沈奕娴懊恼不已:“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
“臣不是要公主认错,”他语气缓和,“只是希望公主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在臣这里,”他看着她眼睛,“公主永远是最重要的学生。”
食盒甜香飘出来,混着书墨气息。裴景珩起身,广袖带起松墨香。他从阁中取出瓷盏,边斟茶边道:“公主若真想赔罪,便把这些果饯吃了吧。”
沈奕娴犯难——这是特地为赔罪备的,量足得能甜掉牙。
他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她咬咬唇,以退为进:“大人不如罚我抄书?五遍、不,十遍《礼记》,如何?”
他终是没忍住,低哼一声:“公主金尊玉贵,臣哪敢罚。”
她眼睛一亮,凑近半步:“那大人笑一笑,我就不用抄了?”
他别过脸,耳尖微红:“胡闹。”
窗外风吹来,案上宣纸哗哗作响。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在光影交错处悄悄重叠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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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好了?”沈岱衡见她春风满面,打趣道。
沈奕娴笑眯眯吃着蜜饯:“我与裴大人,何时有过嫌隙?”
“我看你是有、恃、无、恐。”沈岱衡塞了颗果脯,“裴大人这些年呕心沥血,你还成天作威作福,委实不易。既真心道歉,便该真心悔改。”
她听进去了,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说到道歉,过几日雁行姐姐得胜回朝,皇兄还是想想如何破、镜、重、圆吧。”她眼疾手快地拿走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一脸得意洋洋地看他。
“……”
沈岱衡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住,眉头蹙着,喉结滚动一下,像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吃着蜜饯摇头晃脑的,道:“有误会就要解释,雁行姐姐又不是狠心的人。再说了,面子和雁行姐姐哪个更重要?”
沈岱衡摩挲着翡翠扳指,偏薄的唇微抿:“我说了那样气话,雁行不会原谅了。”
“雁行姐姐不会的。”沈奕娴语气肯定,“亡羊补牢,犹未迟也。我还天天惹裴大人生气,他又何曾真的不理我?皇兄与阿姐的情谊,难道不比师生情意重?”
他皱眉思忖,而后顿悟了什么,眼角弯了弯,含了些意味深长的笑:“嗯,是了,矜矜说的对。”
沈奕娴凑近调笑:“我还等着改口叫嫂嫂呢。”
沈岱衡耳根骤红,霍然起身,卷起书简虚敲她发顶:“再胡说,下回你偷溜出宫,别想我替你遮掩!”
“那我就告诉雁行姐姐,皇兄欺负我——”话音未落,太子已捉住她手腕,往她掌心塞了块杏仁酥,“闭嘴,吃你的点心。”
院外春风拂过,桃花瓣扑簌簌落满石阶,掩住了少年储君唇角压不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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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
沈岱衡正倚在榻上翻话本,闻声手一抖,书“啪”地掉地。他迅速弯腰去捡,却见一只绣着蝴蝶的绣鞋先一步踩住了书角。
“你、你怎么不通传就进来?”他呛了口茶,耳尖发红。
沈奕娴眯眼一笑,“通传了还怎么逮到皇兄看闲书呀?”她弯腰去捡书———
“沈奕娴!”沈岱衡去拦已经晚了,那本蓝皮册子被她高高举起,封面上烫金的“江湖夜雨十年灯”七字在月光下淌着彩。
“《江湖夜雨十年灯》?”沈奕娴随手翻开,“这不是最近很火的侠客传奇吗?皇兄竟然买到了?”
沈岱衡耳根微热,伸手去夺,“还我。”
沈奕娴灵巧地往后一跳,将书藏在身后,笑嘻嘻道:“不还!除非——你答应把私藏的那套《月下美人记》借我看看。”
“胡闹!”沈岱衡板起脸,“姑娘家家的看这些书像什么话!”
“哦?”沈奕娴歪头,一脸狡黠,“那皇兄怎么看得津津有味?上回我来找你,还见你对着《月下美人记》的结局红眼眶呢。”
沈岱衡顿时窘迫,轻咳一声:“你看错了,我那是在看新呈的折子……”
“我才没看错!谁家折子那么厚?” 沈奕娴凑近道,“皇兄贵为太子,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了要给我私家珍藏的,我要和雁行姐姐告状!”
他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作弊还有理了?再胡说八道,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一本话本!”
沈奕娴被捏着脸也不老实,含糊不清地嘟囔:“那……那我把你偷偷收集话本的事告诉裴大人。”
沈岱衡气笑,松开手,无奈道:“罢了,《月下美人记》可以借你,但十日后必须还我,不准折角,不准沾上糕点渣。”
“知道了。”沈奕娴欢呼一声,笑眼弯弯,“皇兄最好啦!”
“左手边紫檀柜第三格,自己拿。”他无奈摇头,只见妹妹欢呼着扑向书柜,裙角带翻了案上果盘,桂圆骨碌碌滚了一地。
“沈奕娴!”他咬牙切齿道,“轻点!那柜子是前朝古物——”
“知道啦知道啦。”沈奕娴头也不回,继续翻找着话本,却在看到熟悉的名字时一愣。
“沈岱衡!你又偷拿我话本!”她拿起被翻皱的《江湖侠客录》,怒瞪他。
他被当场抓包也不羞赧,非常镇定从容:“矜矜,你这话本写得不行,那大侠最后怎么能跟魔教圣女在一起?立场不坚定。”
“要你管!你奏折批完了吗?课业完成了吗?父皇说了,再拖沓就罚你去扫太庙!”
沈岱衡叹气:“哎,皇兄这不是帮你把关剧情嘛……”
说罢抽出某人心心念念的《月下美人记》递给她,“封口费。皇兄对你这么好,记得多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
沈奕娴接过书,又眼疾手快地顺了颗他案上的糖果塞进嘴里,含糊道:“勉勉强强原谅你。”
她抱着书册跑出殿外,只剩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荡在春风里。
沈岱衡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低声轻笑:“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