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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臣子难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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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沈奕娴行完宫礼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左侧席上那抹仙鹤紫衣。
裴景珩端坐如松,黑亮柔顺的秀发被玉冠绾起。紫衣纹饰繁复,流光潆洄,矜贵与清冷浑然天成,和平日讲学时那素白襕衫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白日那套浅粉襦裙,简单得近乎潦草。
不愧是名满懿京的权臣,连官服都比旁人穿得气派。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双茶黑色凤眸转了过来,朝她颔首致礼。
从她的角度望去,少年面庞朗若清月,眉目低垂,神色恭敬,长睫覆下,高贵得仿若神祇。
沈奕娴不禁想:不知他上朝时,又是何等光景?
“长宁。”梁帝的轻咳声传来,“不可无礼。”
她慌忙回神,朝裴景珩拱手:“大人莫怪。”
裴景珩见她局促,语气柔和:“无妨。”
梁帝扫了二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听裴卿说,你近来课业大有长进。”
有吗?沈奕娴茫然眨眼。她不过是这几日没逃课、没打瞌睡、没在书上画小人罢了。
她感激地看了眼裴景珩,随即垂首应道:“夫子们教得好。父皇与皇兄的教诲,长宁铭记在心,定当潜心向学,不负期望。”
“正经词儿倒会不少。”梁帝执起茶盏,细抿一口,“太傅为你费心多年,你心里明白就好。”
“长宁明白。”
梁帝的目光在她与裴景珩之间逡巡,笑意更深:“你能迷途知返,与裴卿冰释前嫌,朕心甚慰……”
她知道父皇手眼通天,可负荆请罪这种事当面说出来,实在让人难堪。
沈奕娴面色涨红,小声抗议,“父皇……”
“好好好,朕不说了。”梁帝摆手,话锋一转,“之前让太子教你骑射,你敷衍了事,他又纵着你。如今你既与裴卿重修于好,朕便让他来教。”
“父皇!”沈奕娴陡然抬头,怀疑父皇就等着这句话呢。前脚她刚登门赔罪,后脚就要裴景珩教她骑射?
她内心叫苦,只得退而求其次:“不能再缓缓吗?”
“你问裴卿,朕不干涉。”梁帝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沈奕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裴景珩。那人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臣近日正着手科举事宜,不如等会试放榜之后?”
他看向她,确认道,“四月初。”
“长宁遵旨。”反抗无望,她只得认命,捧起茶盏闷头喝了一口——好苦。
白日要听裴景珩讲课,晚间还要加练骑射,这日子没法过了。
梁帝见她蔫头耷脑,于心不忍:“行了。织染局新贡了批蜀锦,朕已让人送去湘阆,你挑几匹喜欢的留下。”
她闻言眼冒亮光,起身、拂袖、行礼一气呵成:“多谢父皇赏赐,多谢裴大人教诲。长宁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圣恩。不打扰父皇与裴大人议事,儿臣先行告退。”
石榴裙摆随动作漾开涟漪,珍珠步摇叮铛作响。裴景珩抬眼看去,那抹粉色身影已翩然隐入殿外暮色。
殿内金炉吐香,梁帝搁下茶盏,语气微沉:“前些日子你参户部主事贪污,朕让御史台审理,情况属实。可朕听闻,你连夜带郎中为其病重的母亲诊治。”
帝王指节轻叩案面:“裴卿?”
裴景珩收回视线,垂眸应答:“户部主事家境贫寒,幸得科举入仕。其母病危,臣念及大梁律法讲求天理国法人情,便自作主张请医诊治,望陛下恕罪。”
梁帝轻笑:“朕看你倒不觉得自己有罪。”
“臣知错。”
“朕知晓他贪的银两不多,多半用来为母求医。”梁帝顿了顿,看向案头堆积的奏折,揉揉眉心,“裴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孝心可悯,手段当诛。”裴景珩声音清朗,目光不闪不避,“知百姓苦,却敛百姓财,即便情有可原,此风亦不可长。国法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可凌驾国法之上。”
梁帝眼底笑意更深:“裴卿‘玉面阎王’这称号究竟是哪位妙人所起?贴切得很。朕看,当赏。”
裴景珩:“……”
公主那点恶趣味,原是家学渊源。
“陛下说笑了。”
“既然裴卿唱了白脸,”梁帝执笔批阅,“朕便唱回红脸。户部主事,罚俸一年,何时补上亏空,何时官复原职。其母的病,你也替朕多照看些。”
“臣遵旨。”
“吴县那个乡试头名,朕看了他的诗赋,文采斐然。”
“听闻他童试也是第一,”梁帝半开玩笑,“若会试再夺魁,便是连中三元。大梁开国以来,这样的英才可不多。朝中若能有两位,朕说不定真能名垂青史。”
裴景珩垂首:“江山代有才人出。有识之士皆怀葵藿之心,愿为陛下分忧。”
“你说话总合朕心意。”梁帝展眉,“若长宁有一半懂事,朕也能放心些。”
提及公主,裴景珩眸光不自觉地柔和:“公主天真烂漫,想来陛下亦乐在其中。”
梁帝执盏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哦?朕看乐在其中的,另有其人吧。”
裴景珩一怔:“陛下……”
“朕说是太子,你紧张什么?”梁帝龙颜大悦,“朕可没指名道姓。”
“……”
白日在学堂被公主戏弄,入夜还要遭陛下打趣。
真是、臣子难为!
裴景珩眼皮轻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偏偏眼前这位,他得罪不起。
梁帝笑罢,语气渐软:“裴纪前日给朕递了信,除了禀报江南税赋,还问起你。”
裴纪与他是多年挚友,提及故人,帝王神色都温和几分:“你是家中独子,江南路远,你多年未归了。朕又不是不给你休假。”
裴景珩沉默,眉头轻蹙。
“你这孩子,心肠最软,却也最硬。”梁帝叹道,“朕不以帝王身份说这些——朕也是为人父母的。你心里再有怨气,也不该同他们怄气这么久。”
“微臣明白。”裴景珩低声应道。
梁帝知他不愿多谈,转而说起江南税改之事。议罢,裴景珩行礼告退。
刚出殿门没几步,便看见了那个本应早就离开的身影。
粉色襦裙在夜风中轻扬,青丝系着同色发带。见他出来,少女眉眼弯弯:“裴大人。”
裴景珩微讶:“公主未走?”
“有话要亲口同大人说。”沈奕娴神色认真,“我塞在礼盒里的信,大人看了吗?”
想起那几张天马行空的画,裴景珩眼底掠过笑意:“看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只要裴景珩看见了,以他的聪慧,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夜风拂过,她的发带飘扬:“我知道,往日种种让大人难以轻信。但长宁是真心悔过。来日方长,我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少女眼眸清澈,神色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裴景珩静静听着,心中愈发柔软。
他何曾真正生过她的气?
只觉得公主骄纵了些,顽皮了些。可细想来,那些劣迹,桩桩件件,无不可爱。
沈奕娴见他沉默,心中忐忑。
她想起前世那些荒唐事:教他养在翰林院的八哥说“长宁公主最美”“裴大人是笨蛋”,结果被他的同僚听到;为逃课把胭脂化开抹脸装病,被他用湿帕子当场擦出血汗……
“臣相信公主。”裴景珩忽然开口。
沈奕娴一怔。
“春寒料峭,”他移开视线,“公主早些回宫,莫要受凉。”
“呀?”她眼睛一亮,故意凑近些,花果甜香扑面而来,“裴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裴景珩:“……”
他揉了揉太阳穴:“臣先行告退。”
“等等!”沈奕娴眼疾手快拽住他衣袖,珠钗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语气委屈,“我让御仆先回去了,裴大人要抛下我一个人吗?”
他这才仔细环视——宫道寂静,确实不见湘阆的轿辇。
“公主一直等到现在?”
“也没有,方才在马车上等,刚让御仆走的。”她将袖子攥得更紧,杏眼微垂,“大人能否捎我一程?”
裴景珩蹙眉。在宫中寻顶轿辇并非难事,况且此地离养心殿不远。加之男女大防,同乘……
“裴大人裴大人裴大人……”
……
马车内,裴景珩执卷而坐。
……
他试图忽略对面那道灼灼目光。可那视线实在太过明目张胆。终于,他忍无可忍放下书卷。
“公主。”
沈奕娴歪头,笑靥如花:“裴大人终于肯理我了?”
“公主可知‘非礼勿视’?”
“知道啊。”她理直气壮,“可大人长得这么好看,不多看几眼,岂不亏了?”
昨日那番赔罪是多余了。
“裴大人你别生气嘛,我只是觉得你太无趣了,整天板着张脸。”沈奕娴歪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不多笑笑呢?”
裴景珩别过脸,长睫掩住眸中情绪:“臣的职责是教导公主学业,而非取悦公主。笑与不笑,与课业无关。”
“怎么无关?”沈奕娴理直气壮,“你整天冷着脸,害我学习都没心情。”
“那公主整日捣乱,臣就有心情教学了?”裴景珩反问。
沈奕娴反驳:“那你不是还日日教学。”
“……”
裴景珩眼皮跳了跳,“公主若不想学,臣明日就去禀呈陛下。”
“我错了我错了。”沈奕娴连忙求饶,“求求你不要告诉父皇。”
玩归玩闹归闹,父皇可不和她开玩笑。
裴景珩抬手轻按眉心:“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奕娴狂点头,双手合十,眨巴着眼,“裴大人‘虚怀若谷’,定不会同我这般‘小肚鸡肠’的人计较,对不对?”
“……”
他是这么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