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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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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可春桃明明说,她方才那番话情真意切得很。
殿内寂静,只闻檀香袅袅。她忍不住偷瞟裴景珩的神色——那人端坐凳上。面容沉静如寒潭,辨不出喜怒。
一旁的游聿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这话定是太子教的!大人不会信的!
正胡思乱想间,一截冰蓝衣袖落入视线。
沈奕娴怔然抬眸。
裴景珩不知何时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她袖缘,动作轻柔。
“臣从未责怪过公主。”
声音清泠如玉,似雪山融水,将她心头那点忐忑不安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歪着头看他,眸光流动,眼神里藏不住的喜悦:“真的吗?裴大人,君子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骗我啊。”
……
正经的时间还不超过一柱香。
裴景珩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眸光松软下来:“嗯。”
“大人真是宽宏大量!”沈奕娴喜笑颜开,转头示意宫人,“长宁备了些薄礼赔罪,大人万勿推辞。”
礼盒一一揭开。
“大人擅书画,这套文房四宝,望能为大人挥毫增彩。”澄心堂纸莹白如雪,李廷珪墨乌润生光。
“大人素爱品茶,岫岩玉茶器一套,愿为大人留香满室。”玉色温润,触手生凉。
“大人如玉如珩,这匣雪中春信香,清雅幽冷,最衬大人风骨。”
裴景珩目光随着她一一介绍,素来沉静的眼底终是漾开一丝讶然,“公主有心了。圣上与东宫若知,定感欣慰。”
沈奕娴抬头,杏眼弯成月牙:“比起大人在长宁身上费的心,这些不算什么。”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些,“那大人喜欢吗?”
月上梢头,烛光轻晃,为她描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睫毛垂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蝴蝶停驻。杏眼圆润明亮,含着一层光,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裴景珩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嗯。”
虽只一字,沈奕娴却像得了什么宝贝,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今日忙着备礼,晚膳用得潦草,此刻饿意上涌,正欲告辞,目光却瞥见桌上那几碟纹丝未动的糕点。
龙井茶糕碧莹莹的,玫瑰奶冻甜滋滋的……
她飞快收回视线,却听裴景珩道:“臣已用过晚膳,这些甜点怕要浪费。公主若不嫌弃,可带给宫人尝尝。”
话音未落,一旁下人已利落地将糕点打包好,塞进侍从手里。
沈奕娴:“……”
这人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多谢大人。”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道:这人表面冷冰冰的,倒还挺善解人意?
夜色如墨,湘阆院内却灯火煌煌,映得青石小径浮着一层暖融融的橘光。
衔青扶着沈奕娴从马车上款款而下,春桃早已捧着杏色绣缠枝纹的外氅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两人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公主怎么样?成了没?”春桃绞着帕子,忍不住出声问道,“裴大人应当不会与您计较太多吧…”
“裴大人可有为难您?”衔青内心焦急。那个游聿是个坏脾气的,指不定要在裴大人面前说公主坏话。
沈奕娴故意板起小脸,垂眸不语,指尖绕着氅衣系带慢悠悠地打转,吊足了两人的胃口,“嗯…..”
眼见两个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就见公主眼眸弯成两轮新月,朝两人击掌:“大获全胜!”
春桃和衔青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被她的笑容感染,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哎呀!”春桃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公主可吓死奴婢了!”
衔青淡淡一笑:“公主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沈奕娴要被哄成花了,笑眯眯地对春桃说:“马车内有裴大人给的小点心,你分去给宫人们尝尝吧。”
她接过,正打算同公主说话,却见自家公主已拎着裙摆轻巧地转了个圈,水绿色裙裾荡开如碧池涟漪,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正厅飘去。
歌声清凌凌的,惊起檐下一对栖雀,扑棱棱飞向月梢头。
衔青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和春桃相视一笑,脚下已快步跟上,生怕那蹦蹦跳跳的人儿被石子绊着。
春桃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喊:“公主慢些!今晚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东坡肉和琵琶大虾……”
廊下宫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前头那个一蹦一跳的,后头两个影子则稳稳托着,仿佛随时准备张开手臂接住她。
此时,明光殿内。
游聿忍不住多嘴:“大人,公主花言巧语您也信?那些话一听就是太子殿下教的….”
裴景珩回他,“信。”说完正巧看到礼盒底下还压着一沓信纸,心生好奇地抽了出来。
白纸上用毛笔画了一片雪花,旁边是几条不明所以的符号。
游聿皱皱眉头,“这是什么?怎么还把废纸塞进来了?”
“不要无礼。”裴景珩制止他,拿起来仔细给他瞧,语气柔和,“猜猜?”
是什么字谜吗?他凑上去眯着眼睛端看了半天,“滴水成冰?”
裴景珩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笑意,酒窝轻陷:“是冰释前嫌。”
他把这张抽出压在底下,第二张画得更令人毫无头绪。游聿满脸疑惑,这刀叉和餐巾又是什么意思?
“大快朵颐?刀枪剑戟?”
裴景珩闻言眼中止不住笑:“化干戈为玉帛。”
最后一张是一个火柴人,圆圈内有艘小船。
“宰相肚里能撑船?”游聿撇嘴,不满地抱怨,“这么奇怪的东西也就大人您能看出来了。”
他越说越不满:“要我说,大人您就是心太善。从前在裴府,谁敢对您这样?公主这些年做的荒唐事还少吗?您真不往心里去?”
“阿聿,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无礼。”裴景珩打断他,“宫内不比裴府,你这样的性子,会招来许多祸端。”
“我这不是替大人抱不平嘛。”游聿摸摸鼻子,“这些知心话我当然只对内说说。”
裴景珩敲打他:“你同我一起长大,我知你心直口快并未二心。只是皇宫内院,公主是君,我们是臣,君臣有别,不可僭越。再者,你觉得,是她现在顽劣还是我当初顽劣?”
游聿一噎。他想起年少时,江南裴府那位名震苏州的小公子——逃课斗蛐蛐、翻墙听戏文,把裴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自己那时没少替公子打掩护。
“那…..不一样。您是迷途知返,她….”
“阿聿,要用尊称。”裴景珩将几张信纸抚平,仔细收好,“你信我会迷途知返,为何不信公主?公主年纪尚小,只是顽皮了些,小儿心性,何须计较?”
“日后无论是不是在我面前,这些话都不要说。明日你买些牛乳菱粉香糕、豌豆黄去湘阆。”
“大人,那些糕点要排一个时辰的队!”游聿忿忿不平,“公主又没听到,当赔礼未免太不值当……”
“不是赔礼,是回礼。”裴景珩补充,“库房里那尊琉璃盏、翡翠玉如意也一并送去。”
游聿:“……”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大人这是又被哄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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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岱衡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今日心情不错?”
沈奕娴莫名其妙。
“你看裴大人,”沈岱衡朝台上努努嘴,“笑都藏不住了。”
沈奕娴抬眼看去——裴景珩执卷立于案前,雪衣墨发,神色专注,姿态清肃如寒松。
他很开心?
沈奕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收回视线,和皇兄耳语:“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在笑的?”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沈岱衡十分肯定,“以我对裴大人多年的了解,他绝对是开心、很开心、非常开心……”
他笑得实在太招摇,连刻意压低的嗓音都掩不住笑意。裴景珩抬眸瞥来,沈奕娴慌忙捂住兄长的嘴,拽着他衣角缩回座位。
“鱼盖米张….”沈岱衡被压到座位上,随后一个探头,顺利脱身,压低了声音,“欲盖弥彰。”
“皇兄!”沈奕娴瞪她,“成天没个正经,你是不是昨夜又偷看话本了?”
沈岱衡轻咳两声,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呵呵地干笑着:“看这些东西有损本宫的阳刚之气。”
见他终于闭嘴。沈奕娴舒了口气,抬头看裴景珩,却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们身上没移开过。
啊…..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清脆响亮的读书声传进他的耳朵。
沈岱衡在后面补刀:“再演就过了,每次早课都是这段,都读几百遍了?”
……
士可忍。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
像是看出了她生无可恋的表情,裴景珩终于收回了视线。
沈奕娴掀眼看去,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硬着头皮将整段读完。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背后,皇兄的轻笑声传来。
铜鎏金日晷的指针悄然划过辰时,檐角的铜铃被晨风轻轻摇响。学子们清朗的诵读声穿堂而过。
……
散学时已近黄昏。
春桃扶沈奕娴下马车,见她眉眼倦怠,心疼道:“公主这些日子怎如此疲惫?可是学堂课业太辛苦?”
“有你做的佳肴,什么也不算辛苦。”沈奕娴变花样似的掏出一副华容道,在她面前晃了晃,“从皇兄那儿拿的,琢磨了一中午也没解开。晚膳后我们一块儿试试?”
春桃接过那精巧木匣,边走边摆弄:“这…这样也不行……得让衔青看看。”
沈奕娴弯起唇角——果然不能她一人受这益智玩意儿的折磨。
皇兄说,若她今日能解了这华容道,便将新得的话本子赠她。
小小皇兄,区区华容道,也敢小瞧湘阆的实力?
她心满意足用了晚膳,正摩拳擦掌要与春桃、衔青大展身手,外头却传来内侍的通报——
“公主,陛下召见。”
沈奕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