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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上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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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灯火通明。沈奕娴这才看清裴景珩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游聿忙不迭去翻干净衣物,却被她拦住。
“我来。”她取出玉肌膏,“你去煮碗红糖姜茶。”
游聿杵着不动:“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是公主。”她挑眉,“要不咱们现在去养心殿找父皇理论?”
“你!”游聿气极。
“阿聿。”裴景珩靠在软枕上轻唤,“去吧。”
少年侍从狠狠瞪她一眼,摔帘而去。沈奕娴冲他背影吐舌,转头却见裴景珩正望着自己,眸色深沉如墨。
“阿聿与臣自幼在府中一起长大,江南规矩不比皇城,他性子急躁、口无遮拦,还请殿下多担待。”
“都病成这样了还有空关心他。”沈奕娴似是生气似是赌气,抱胸问他,“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我?”
“公主!”裴景珩低喝,却引发一阵咳嗽。
她连忙拍拍他的背顺气,赔罪道:“我给你上药可好?”
“不必...”他偏过头去。
裴景珩的皮肤比她想象中更烫,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而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后颈沁出一层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裴景珩……”她声音软了几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裴景珩沉默,不置可否。
她凑近了些,温言相求,“能不能别不理我?”
见他不为所动,沈奕娴索性绕到他面前,半跪在榻上,仰着脸看他。烛光映着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像是含了一汪清泉:“我知道错了。”
裴景珩别过脸去。他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低低憋出一句:“不是公主说,再也不理臣的么?”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关里挤出来的,可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奕娴眨了眨眼,没想到他竟真的记着这句气话。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悻悻的,可面上却不肯服软,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眼前去——
“我那是气话!气话你也当真?”
她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杏眼圆睁,像是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见他不答,她干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戳,“裴景珩,你讲不讲道理?我若是真不想理你,现在还会站在这儿吗?”
裴景珩被她拽得偏过头来,却仍不肯直视她,只是眼睫颤了颤,薄唇抿得更紧。
沈奕娴见状,索性歪着头,非要看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的固执:“你看着我说话!”
裴景珩被她逼得无法,终于抬眸,可视线刚一对上,便又迅速移开,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至颈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殿下,自重。”
他呼吸越发沉重。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眼尾泛着薄红,连衣袖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沈奕娴忽然觉得来了兴致,她一直知道裴景珩生得好,但平日要么冷着脸训人,要么肃杀着眉眼布防,何曾见过这般活色生香的模样?
“我就不!”她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除非你承认你没生气,不然我就——”
她故意拖长了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我就继续烦你,烦到你理我为止。”
裴景珩终于败下阵来,闭了闭眼,低叹一声:“……臣没生气。”
“真的?”
“嗯。”
“那为何我一提到紫苏哥哥你就不开心?”
“……殿下。”
“裴景珩。”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很在意紫苏哥哥的事?”
裴景珩神色一顿,“殿下与谁亲近,臣无权过问。”
“你在说气话对不对?”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以后不会任性了,也不让你淋雨了。”
“殿下对紫苏大人,倒是从不任性。”他闷闷地反驳,声音有些哑。
沈奕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溢出细碎的笑:“你就是很在意。”
裴景珩转过头,否认:“臣不敢。”
她觉得颇为有趣,于是道:“紫苏哥哥性子温和,我自然对他客气些。”
“殿下不必向臣解释。”他冷声打断。
沈奕娴却不依不饶地继续:“紫苏哥哥人就是很好呀。”她掰着手指数,“讲书耐心,从不凶我,上次我背不出《礼记》,他也没罚我抄书,每次我说想吃什么,紫苏哥哥总会记着,而且…”
每说一句,裴景珩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是!”她突然提高声音,一把按住他,语气又蛮横又不容置疑,“我细细想了想,你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裴景珩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的眉眼,眸色深沉如墨,却又似有微光荡漾。
“紫苏哥哥......”她抬着头,声音柔软,带着毫不避讳地真诚,“他就像天上的月亮,干净、温柔,所有人都喜欢,我也不例外。”
裴景珩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暗了几分。
“可是月亮再好看,也是碰不到的。”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倏地一颤,映得她眸中水光潋滟。
“我知道他志在朝堂,不愿因尚公主而弃官。”她声音渐低,“我也知道......他待我好,不过是因为皇兄的缘故,又或者......只是把我当妹妹。”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声音软得像是撒娇,“反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窗外,一枝红梅被风吹得轻晃,花瓣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有几滴溅在窗棂上,碎成晶莹的水沫。
裴景珩垂眸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心口那股郁结的闷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低声道:“臣没有生气。”
“骗人。”她撇嘴,控诉他的罪行,“你一生气就不理人,还故意躲着我。”
裴景珩垂眸,心头微动,道:“公主觉得臣为何生气?”
“我对紫苏哥哥上心,厚此薄彼,所以你生气了对不对?可我不是方才和你解释过……因为我…所以我才对紫苏哥哥上心的。”
“不过。裴景珩,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的呼吸蓦地一滞。
“你会凶我,会管我,会在我闯祸时冷着脸训我......可你也会替我收拾烂摊子,会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会担心我挂念我支持我,其实你也对我很好。”
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摇曳,映得满室生辉,又似水波般荡漾开来。
光影摇曳间,裴景珩的眸色愈发深邃。他忽然觉得这室内有些闷热,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克制。
“所以......”她退后半步,杏眸里漾着晶莹的光,“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窗外晚风掠过竹梢,沙沙声里夹杂着零星的虫鸣。裴景珩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惊觉自己的心跳竟随着那飘摇的烛火一同晃得厉害。他仓皇垂眸,此刻心绪却再难平静。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哑:“......好。”
窗外,最后一滴雨珠从梅枝上滑落,无声地没入泥土。
“那你要答应帮我保密。”沈奕娴道,“不要让紫苏哥哥知道我的心意,不然他肯定会讨厌我的。”
裴景珩问:“为何?”
“紫苏哥哥是天上明月。”她垂下眸子,“若叫他知晓我这般卑劣的心思,肯定会躲我躲得远远的。”说着还做了个掩面逃跑的动作。
他停顿片刻,欲言又止:“公主,世上并非只有紫苏这一个儿郎。”
沈奕娴似乎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茫然地眨眨眼:“嗯?”
“臣是说,”他转头,避开她澄澈的目光,“公主金枝玉叶,才貌双全。纵是紫苏...”喉结滚动了下,“也未必配得上。”
她被哄得顿时眉开眼笑,眼睛亮亮的:“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伟岸吗?…..谢谢你安慰我,不过我如今已经看开了,感情要讲究两情相悦,既然紫苏哥哥对我无意,我自然不会逾矩。”
裴景珩低着头,不再说话,只应下了要帮她保守秘密的承诺:“臣会保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清脆爽朗的少年音:“大人,姜茶熬好了!……”
游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稳稳端着药碗。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公主坐在他们家大人的床榻上,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游聿甚至能看清他们家大人微微泛红的耳根。
“你放开我们大人!”游聿把药碗“哐当”一声搁在案几上,一个箭步冲上前。他二话不说,直接横插进两人之间,像只护主的狼崽子,恶狠狠地瞪着沈奕娴,“你要对大人做什么!”
沈奕娴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榻上滑下去。裴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眉头微蹙:“游聿。”
少年却充耳不闻,仍旧死死盯着公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你……”游聿气得语无伦次,“你知不知道大人昨夜淋雨,高烧不退。你还来缠着他!你——”
“游聿!”裴景珩声音一沉。
少年这才噤声,但仍旧倔强地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奕娴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歪着头,笑得狡黠,“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家大人。”
游聿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你——”
“好了。”裴景珩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无奈,“阿聿,去把药端来。”
少年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拿药碗,嘴里还小声嘟囔:“……明明就是不安好心。”
沈奕娴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她故意往裴景珩那边又凑近了些,提高声音道:“对呀,我就是不安好心,就是要欺负你们家大人。”
裴景珩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喉结微动,无奈道:“……殿下,喝药。”
游聿猛地回头,瞪大眼睛:“大人!那是您的药!”
“公主也病了。”裴景珩道。
她歪着头,故意晃了晃悬在床边的绣鞋,鞋尖缀着的珍珠差点踢到游聿衣摆:“我要裴大人喂我。”
尾音拖长,好不娇媚。游聿瞬间炸毛,连端着药碗的手都抖了起来:“你、你......”少年气得语塞,耳尖红得能滴血。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奕娴笑得花枝乱颤,十分得意,忽觉腕上一热。裴景珩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激得她后背窜起一阵酥麻。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小公主突然僵住,眼睁睁地听着他说——
“阿聿。”裴景珩揉了揉太阳穴,“把药端来。”
沈奕娴:???
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情不愿地转身,嘴里嘀嘀咕咕:“大人真是太惯着她了,要是以前在裴府……”
“不不…..不用了!”沈奕娴突然提高嗓门,吓得游聿一个激灵。
她这才发现局势逆转,慌忙要抽身,谁料裴景珩却在她腕间脉搏处轻轻一按,“公主金口玉言,臣凤诏难违。”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药苦的气息。
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素来冷峻的轮廓。沈奕娴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竟一时忘了挣扎,直到苦涩的药气扑在鼻尖才猛然回神,磕磕绊绊道,“我、我自己......”
沉木檀香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公主方才不是还说,要臣喂?”
游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但也隐隐感觉此刻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福至心灵:“属下再去煎副药。”
“等等!”沈奕娴急得要起身,却被腰间不知何时多出的手臂拦了回去。裴景珩依旧保持着臣子的礼仪姿态,可每个触碰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阿聿年幼,殿下莫要再逗他了。”他边说边舀起一勺汤药,动作恭敬得像在奉御膳,可眼底闪过的暗芒却让沈奕娴头皮发麻,“来。”
药勺抵在唇畔的瞬间,沈奕娴终于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脸。她下意识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没注意到裴景珩眸色骤深。当苦涩的药汁滑过舌尖时,她突然觉得
——现世报来得太快。
他肯定是故意的!
“烫......”她垂死挣扎。
裴景珩从容地吹了吹药勺,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莫名带着几分禁欲的蛊惑:“现在呢?”
门外突然传来“咣当”一声。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游聿正手忙脚乱地躲藏身影,通红的脸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他怎么还偷看!
沈奕娴羞恼交加,抬脚就要踹人,却被早有预料的裴景珩用膝盖轻轻压住了裙角。
“殿下当心。”他语气恭敬,膝头却纹丝不动,“药洒了可惜。”
最后一勺药终于喂完。裴景珩取过方帕为她拭唇,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沈奕娴:“……”
他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