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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事急从权 ...


  •   沈奕娴红着脸将最后一口姜茶咽下,问:“药喝完了,该我给你上药了吧?”

      裴景珩放下药碗,执勺的手一顿:“不劳烦殿下,臣自己来即可。”

      “你自己够得到后背?”沈奕娴不乐意了,径直去拿那白玉药罐,“太医说了,抹药才好得快。太傅连太医的话都不听了?”

      他抬手虚挡了一下,“殿下,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沈奕娴索性抱着药罐在他面前坐下,“你是我的太傅,学生照料先生,不是天经地义么?”

      裴景珩:“……”

      他静默片刻,似乎在考虑这般照料是否妥当。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背过身去,慢慢解开衣带。外袍褪至腰际,露出精悍的上身。

      烛光下,那些伤疤更清晰,有些痕迹很淡,有些很深,有发炎的势头。

      她剜出一小块玉色药膏,指腹刚触上去,就感觉到掌下肌理倏然绷紧。

      “别动。”她轻声道,指尖落在裴景珩肩胛的刀伤上。

      沈奕娴放轻力道,拇指打着圈将药膏揉开,“疼吗?”

      裴景珩没有回答。他背对着她,湿发垂在颈侧,发梢的水珠正沿着脊椎凹陷处缓缓下滑,在腰际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痕迹。

      沈奕娴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心尖微动,又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最近的一道剑伤上,那道疤泛着淡粉色,像是锦帛上的划痕。

      “裴景珩…”她轻轻开口,“你要是疼的话就和我说。”

      他语气淡淡的,“习武之人……”

      沈奕娴垂下眼睫,指腹顺着疤痕的走向缓缓推揉,“我问你疼不疼,和你是谁没有关系。你是谁,都会疼。”

      裴景珩没有回答,只是呼吸略重了些。

      药香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他的脊背随着吐纳微微起伏,像月下潮汐。沈奕娴鬼使神差地凑近,闻到他身上除了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惯用的墨锭气息,此刻混着水汽,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药上好了吗?”他低声问。这样的力道,简直是折磨。

      沈奕娴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还有心口那道。”

      她的手刚碰到他胸前的衣襟,裴景珩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必了。”

      他垂眸,“药膏...沾到衣襟上了。”

      沈奕娴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指尖的药膏蹭到了他雪白的衣领。她连忙去擦。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钳制。

      沈奕娴眼珠子一转,指尖小心擦过那点药渍,却不小心又将衣襟拉开些。烛光泼了他满身,水珠顺着锁骨滑向胸膛,最终没入衣襟深处。

      裴景珩再次扣住她的手腕,这次力道更紧。

      “殿下。”他声音沉缓,呼吸却分明重了,温热气息萦绕在她耳畔。他眼尾泛着薄红,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可知何为礼数?”

      “知道呀,”她眨眨眼,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但事急从权,对不对?”

      趁他呼吸微乱,她突然发力抽出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将他胸前衣物彻底拉开,“你伤得这么重,还讲究什么虚礼?”

      接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肩伤,触目惊心。沈奕娴倒吸一口气,蘸了药膏就往上面按。

      “嘶……”裴景珩闷哼一声。

      “哐当——”药罐被碰翻在地。

      月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也照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殿下。”

      “我什么我?太医说了,伤患处都要抹匀才好得快。”她边说边用指腹画着圈,极耐心地揉开,“你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渐渐地,裴景珩的呼吸平复下来。沈奕娴偷偷抬眼,发现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目光复杂难辨。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还疼么?”她小声问。

      少年长睫微颤,别过脸去。

      “裴景珩。”她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衣袖,“理理我嘛。我可是在照顾你诶。”

      他拢了拢衣衫:“天色已晚,殿下该回了。”

      “赶我走?”她松开手,“看见我,你很不开心吗?”

      “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沈奕娴轻哼一声,“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继续在他伤背上细细涂抹。动作轻缓,生地怕弄疼他。

      室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少女身上清甜的香气随着动作萦绕。她抿着唇,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好了。”她终于收回手,仔细端详那些被药膏覆盖的伤处,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台面上的白玉瓶,“这是太医院最好的玉肌膏,祛痕有奇效。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伤好得快些。”

      她板起小脸,“药给你了,务必记得每天涂,若是让我发现你偷懒……”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虚点他,一副严肃的模样:“我就日日来明光殿盯着你上药,让所有人都知道,裴大人不遵医嘱。”

      “......好。”他低声应道。

      沈奕娴转身去收拾药箱。屋内安静下来,裴景珩看着她纤细背影,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药瓶上摩挲。

      “好好歇着,明日我来上课,可不许告假。”她整理好东西,回身看他,语气理所当然。

      “夜深露重,臣让人备轿送殿下回宫。”他语气已恢复一贯的温和持重。

      沈奕娴摆摆手,“不必,衔青在外头候着呢。”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一步,“不过…若是裴大人亲自相送,我倒是不介意。”

      裴景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沈奕娴已咯咯笑着退开:“玩笑罢了,大人莫要当真。”

      她翩然转身,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嫣然一笑:“好梦,裴大人。”

      裴景珩张了张嘴,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说道:“往后殿下来明光殿,不要翻墙了,危险。”

      沈奕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好呀,裴大人真是恩威并用,今日不是你不想见我,才让护卫拦我的吗?”

      他眉头微蹙:“护卫拦你了?”

      沈奕娴也皱眉,“不是你下的令?”

      裴景珩:“……”

      他只是因政务繁冗,心烦那些往来官员的叨扰,才吩咐闭门谢客。

      怎么连她也拦?

      “是臣疏忽。”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歉意,“往后殿下来,不必通报,直接进来便是。”

      沈奕娴眼睛一亮,像得了什么宝贝,却还要故作矜持:“这可是大人亲口说的,不许反悔。要是下次再拦我……”她想了想,没什么威慑力地哼了一声,“就算大人出尔反尔。”

      少女已哼着轻快的小调,翩然消失在回廊尽头。廊下似乎还余留着一点甜香。

      今夜……究竟是谁向谁赔罪?

      裴景珩低头,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

      一回湘阆,清亮的喵叫声便划破了夜色。沈奕娴还未及反应,一团毛茸茸的三花色影子便从廊柱后窜出,精准扑进她怀里。小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襟,脑袋一个劲儿往她颈窝里钻,尾巴还紧紧圈住她的手腕,活像条暖融融的毛领子。

      “绵绵,我才出去一会儿呢。”沈奕娴被蹭得发痒,指尖轻挠猫咪下巴。三花猫立刻仰起头,眯着眼发出咕噜声,粉嫩的肉垫在胸口踩来踩去。

      沈奕娴笑得合不拢嘴,抱着猫正要踏入寝殿,余光注意到旁边一言不发的衔青,停下来问他:“衔青,怎么了?”

      少年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摇摇头:“属下无事。”

      她顺了顺绵绵的毛,道:“是不是我今夜让你等太久了?”

      旁边的人将头摇得更猛了,急忙解释:“不是、没有、属下等公主多久都可以。”

      沈奕娴眼眸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是不是快到你父亲忌日了?”她语气带着点懊恼,“瞧我这记性,竟给忘了。你回去陪你母亲吧,准你几日假。”

      每年的这几日天,衔青的心情都看起来不太好。虽然他平时都是冷着脸,看不太出来。

      他从来都不提任何要求,也不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她从未过多关注,直到前世某次从春桃那得知,原来衔青父亲的忌日竟就在那几日,每年这时候衔青都会独自去城郊祭父。

      衔青出生贫寒,自幼父亲便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读过的书不多,自幼爱好习武,也练的不错,幸得宫人赏识这才有入宫当侍卫的机会。

      当时选侍卫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冷着脸的衔青,皇兄问起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就他了,看起来话少。”

      衔青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公主会记得自己的私事。以往都是他自己默默消化或寻了空闲悄悄回去祭拜。

      少年侍卫的眼睛里慢慢盛了泪光,十分感动,但还是摇头,似乎很挣扎:“属下不该擅离职守。”

      “什么擅离职守,”沈奕娴抱着猫走近两步,“我准的假,谁敢说半个不字?”

      她歪着头看他,灯光映得她面容娇艳,“你明明就很想回去吧?要是不回去的话,是不是又要偷偷躲起来抹眼泪了?”

      衔青红了脸,抗议道:“属下不会哭。”

      沈奕娴笑眯眯的,“你当我不知道?去年这时候你在西偏殿后头偷偷抹眼泪,衣裳都沾湿了。”

      衔青瞬间从脖子红到额头:“那是练剑时的汗。”

      “是是是。”她笑得眼睛弯成新月,语重心长地说,“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如今你既不能常伴膝下,至少忌日该回去尽孝。我也很希望你回去…”

      衔青低下头,想起三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白天在染坊做工,晚上替人缝补衣裳,十指被针扎得满是伤痕,却从未让他饿过一顿。入宫当侍卫那日,母亲摸着他新发的制服,眼泪落在银线绣的云纹上,说“我儿有出息了”。

      “属下……谢殿下恩典。”他终于低声应道,却又迟疑,“但殿下的安危……”

      “我在宫里能出什么意外?”沈奕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父皇与皇兄比你更紧张我的安危。你若实在不放心,明日我去皇兄那儿借两个侍卫来。”

      衔青猛地抬头,声音闷闷的,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属下会尽快回来,殿下别去借。”

      “为何?”她眨眨眼,“我借来用用,又不会赶你走。”

      他抱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们…武艺不如属下,护不好殿下。”

      “那倒是,”沈奕娴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我们衔青的武功,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

      她见他神色稍缓,又故意添了句话逗他,“那父皇身边的金翎卫呢?”

      这回衔青彻底说不出话了,抱着剑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活像只被抢了鱼干的猫。

      沈奕娴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知道自己逗得过了,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手臂:“好啦,不借不借,一个也不借。我不扣你俸银,也不会不要你,这几日我自己小心些,等你回来。”

      说罢,单手抱着绵绵,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里头是我一点心意,代我向令堂问安。再带两匹新进的软烟罗回去,给老人家做衣裳,穿着舒服。这是命令,不许推辞。”

      那荷包用的是上好的苏绣缎子,绣着青灰色的流云纹,里头沉甸甸的装着几锭银子并一把金瓜子,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少年侍卫单膝跪地,“属下三更出发,快马加鞭,后日午时定归。”

      绵绵忽然从沈奕娴怀里挣出,三两下窜上衔青肩头,歪着脑袋蹭他耳廓,毛茸尾巴扫过他束发的青色缎带。

      “绵绵也准你的假呢。”沈奕娴笑着伸手将猫抱回,语气软了几分,“路上当心,不必太赶。若是赶不及,晚一两日也无妨,多陪陪令堂。”

      夜风卷着零落的海棠瓣。荷包穗子被风吹得缠上衔青的剑鞘,像是一缕割不断的牵挂。

      衔青郑重抱拳,指节微微泛白:“公主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后颈碎发被夜雾打湿,软软地贴在麦色皮肤上。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雪天,八岁的衔青第一次当值,在殿外站成个雪人也不肯挪动半步。

      “快起来,地上凉。”沈奕娴虚扶一下,绵绵趁机用脑袋顶开她掌心,“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少年起身时带落几片海棠。他犹豫片刻,解下腰间一个褪色的旧香囊,双手奉上:“这几日…留给公主。”香囊针脚略显粗拙,是朵歪扭的莲花,边缘已磨得起毛。

      她认得这个香囊。前世衔青血染玄衣时,怀里就揣着这个——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母亲亲手绣的,里面放着在佛前求来的平安符。

      她接过:“好,我等你回来取。”

      “去吧。”她收回手,将绵绵抱高了点,柔声道,“记得替我给令尊敬炷香。”

      衔青深深一揖,倒退三步才转身走向值房准备行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挺拔。

      直到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她才发现掌心还攥着那个旧香囊。丝线已经磨得发亮,凑近能闻到极淡的皂荚香,混着些微铁锈气,是常年佩剑之人特有的味道。

      绵绵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沈奕娴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猫湿润的鼻头:“绵绵,我们明天去佛堂给衔青的父亲上柱香好不好?”

      三花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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