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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萍水相逢 ...

  •   府学内已有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沈奕娴踏入时,正听见几个世家子弟在议论春闱放榜之事。

      “……宋青远这文章写得确实犀利,难怪能得第一。”

      “何止犀利,简直是在打户部的脸。你们看这段,‘今州县征税,多取于民而少用于民,仓廪虽实,而民力已竭’——这话传到户部尚书耳朵里,怕是要掀桌子。”

      沈奕娴脚步顿了顿,装作整理书袋,侧耳细听。

      “怕什么?听说陛下昨日亲自召见了他,这架势,是要重用的意思。”

      “这风向……怕是要动了。”

      “嘘!”另一人连忙制止,“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她心头一跳,悄悄抬眼看去,只见那几个学生已换了话题,正说起今日讲学的夫子是谁。

      沈奕娴走到位上,案几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用的书本,她翻开《礼记》,心思却不在书上。目光忍不住往门口瞟,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一刻钟后,钟声敲响。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裴景珩,而是头发花白的老翰林周夫子。

      周夫子捋着胡须,声音慢悠悠的,“今日裴太傅身体不适,由老夫代为授课。”

      他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告病?是伤口恶化了?还是……

      她想起昨夜指尖触到的那些伤疤,心头一阵发紧。

      一整堂课,她都在神游天外。周夫子讲的什么“丧礼有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立刻起身,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走。

      “矜矜。”沈岱衡叫住她,“去哪儿?”

      “我……”沈奕娴顿了顿,“我去明光殿看看裴大人。”

      沈岱衡挑眉:“昨日不是才去过?今日又要去?”

      她脸一红,反驳道:“我是去送笔记。周夫子今日讲的课,裴大人定是没听。”

      “哦——”沈岱衡拖长了音调,“那我们矜矜真是尊师重道。”

      “皇兄!”她跺脚,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岱衡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裴大人确实病了,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风寒入体。你去探望可以,但别扰了他休息。”

      沈奕娴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明光殿外,侍卫见她来了,果然没有阻拦,只是低声道:“公主,大人刚服了药睡下。”

      “我就看看他,不会吵醒的。”沈奕娴放轻了声音。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裴景珩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沈奕娴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看着他额上渗出的细汗,忍不住伸手想去擦。帕子刚要触到他额头,裴景珩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沈奕娴慌忙收回手,“你醒了?”

      裴景珩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公主怎么来了?”

      “我来送笔记。”她将手中胡乱卷成一卷的书册递过去,“周夫子今日讲的《丧大记》。”

      裴景珩接过,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她:“公主的笔记,臣还是头一回见。”

      沈奕娴这才想起,自己那本《礼记》上除了偶尔几句批注,大半都是空白。她脸一热,抢回书册:“那个…我回头整理了再给你送来。”

      裴景珩低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胸口。

      “是不是伤口疼?”沈奕娴立刻紧张起来,“药呢?太医开的药吃了吗?”

      “吃了。”他缓了口气,轻声道,“公主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急切,“昨晚上药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成这样了?

      “旧伤复发,常有的事。”裴景珩说得轻描淡写,“过两日就好了。”

      沈奕娴咬着唇,忽然起身走到外间。春桃正候在那里,见她出来,忙问:“殿下?”

      “去把太医院的王院判请来。”她吩咐道,“就说是我说的,裴大人旧伤复发,让他来看看。”

      “是。”春桃应声去了。

      沈奕娴回到内室,见裴景珩正撑着榻想要起身,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他:“你做什么?”

      “臣虽卧病,却不能失了君臣之礼,岂能躺着见公主。”他声音低哑,却依旧执着地想要坐直。

      “都病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些!”她难得强硬地将他按回枕上,“你给我好好躺着。”

      裴景珩被她按着,竟真的没有再动,微微颔首,“谢公主体恤。”

      “我听说……”沈奕娴说,“你十九岁那年,在平城一役中受了很重的伤。”

      裴景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带着五百轻骑突袭敌营,烧了敌军粮草,为大军争取了三天时间。”沈奕娴的声音很轻,“但是回来的时候,五百人只剩不到一百,你身上中了三箭,差点没救回来。”

      裴景珩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公主从哪里听来的?”

      “宫里人闲下来,爱说些往年战事,我听着听着,就记下来了。”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殿内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裴景珩才缓缓道:“那一次……确实是臣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

      沈奕娴的手指停在他心口旁那道最深的箭伤上,虚点了一下:“是这里吗?”

      “嗯。”他应了一声,“匈奴人的箭,带了倒钩。军医取箭的时候,撕下了一大块皮肉。”

      她说不出话,脑海里闪过前世的画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痛楚。

      “后来呢?”她问。

      “后来……”裴景珩顿了顿,“臣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家父从江南赶来看臣,说是再这么不要命,就把臣绑回江南继承家业。”

      沈奕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心酸:“你父亲一定很担心你。”

      “是啊。”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他嘴上说着要打断臣的腿,却请遍了江南的名医,还特地让人寻来了最好的金疮药。”

      她想起昨日游聿说的那些话——裴景珩与父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疏远。

      “你父亲……其实很爱你。”她轻声说。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应了一句:“臣知道。”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春桃领着王院判进来了。

      王院判年过五旬,是太医院里最擅治外伤的太医。他给裴景珩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伤口,这才捻须道:“裴大人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所幸及时上药,伤口没有化脓。只是这风寒入体,需好生调理,否则恐成痼疾,每逢换季便要反复。”

      他开了新的方子,又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忌食生冷,忌动怒,忌劳累……沈奕娴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末了还不放心地问:“王院判,这药要吃几日?可需要配合药浴?”

      王院判笑道:“公主放心,老臣开的方子温和,先吃七日再看。药浴倒是可以,只是需等伤口结痂后再用,老臣明日拟个方子送来。”

      送走王院判,沈奕娴回到内室,见裴景珩正看着窗外发呆。庭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落,有几片沾在窗棂上。

      “想什么呢?”

      “想……”裴景珩收回视线,“公主今日的课业还没批。”

      沈奕娴一噎,随即瞪他:“裴景珩,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课业?”

      “臣身为太傅,自然要惦记。”他一本正经地说。

      “裴大人,”沈奕娴故意板起脸,学着父皇训诫朝臣时的语气,“此刻你需安心养病,课业之事,暂且搁置。待你痊愈,我加倍补上便是。”

      裴景珩看着她装模作样的小脸,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是,臣谨遵公主殿下懿旨。”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让人去东街王记买了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裴景珩摇头:“臣不喜甜食。”

      沈奕娴撇嘴,“我之前来,你明明备了那么多甜点。”

      “那是……”裴景珩顿了顿。

      那是给公主准备的。

      沈奕娴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他却只是摇头,不肯再说。她只好作罢,眼珠一转,换了策略:“那你就当陪我吃一点,好不好?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她让春桃将糕点端进来。沈奕娴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他嘴边:“尝尝?”

      那指尖捏着酥饼,离他不过尺余。他并未抬手去接,摇摇头:“殿下,此举不合规矩。”

      沈奕娴一愣,手停在半空。

      他随即看向一旁的春桃,春桃会意,立刻上前两步,取过一个干净的空碟。裴景珩这才从她手边碟中自行取了一块杏仁酥,放入空碟内,然后才执起,浅浅尝了一口。

      杏仁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他生病时喂他吃糕点。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总逼着他学商道,他不愿学,就装病。母亲每次都看穿,却从不拆穿,只是坐在他床边,喂他吃糕点,给他讲故事。

      “味道很好。”他放下糕点,抬眼看向沈奕娴,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教诲,“只是殿下,御前馈食,当有仪轨。今日是在臣这里,若是他日在正式场合,恐惹非议。”

      沈奕娴看着他这番滴水不漏、处处合乎礼数的举动,又听着他这“太傅式”的规劝,那股熟悉的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她收回手,把自己那块杏仁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规矩规矩……你最守规矩。”

      裴景珩看她吃得两颊微鼓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只端起手边的清茶,慢慢饮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着软枕,一个坐在绣墩上。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温暖的晕色。

      “裴景珩。”沈奕娴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等你好了,教我骑射吧。”

      裴景珩有些意外:“公主不是怕辛苦?”

      “我是怕你太严格。”她嘟囔,随即又正色道,“但是我想学。我不能总依赖别人保护,我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少女的脸庞浸在融融日光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色的眸子,此刻却盛着全然的认真。他点头承诺:“好。等臣好了,就教公主骑射。”

      午后阳光正好,沈奕娴陪着裴景珩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不济,眼皮渐渐沉重,便让他休息,自己提着裙摆轻轻走出内室。

      主仆二人刚走到宫道转角,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身量清瘦挺拔,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清气,行走间步履沉稳,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在朱墙金瓦的宫禁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沈奕娴心头一动——这身打扮,莫不是……

      她目光微凝,那人已走到近前,见到她这一身宫装仪仗,身后跟着侍女,立刻退到路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之态。

      果然是他。

      沈奕娴心中了然,前世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本宫若没记错,公子应是今科会试头名,宋公子?”

      宋青远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深宫公主竟会知晓会试之事,且能一眼认出自己。他忙道:“公主过誉,草民侥幸得中,实不敢当‘头名’之称。”

      “公子谦虚了。”沈奕娴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前世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一一浮现,“本宫虽在宫中,也听闻公子策论写得极好,句句切中时弊,字字关乎民生。这般见识胸襟,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概括?”

      “公主谬赞。”他欠身道,语气多了几分真诚,“草民生于乡野,长于民间,所见所闻皆是百姓疾苦。既读圣贤书,便当言百姓事,此为读书人本分,不敢居功。”

      沈奕娴眼中闪过赞许,这样的心志,在前世那般困境中亦未曾磨灭,实在难得。“公子有此心志,殿试之上必能再展才华。本宫相信,以公子之才,状元之位,亦非遥不可及。”

      宋青远心头一震。这样的话,他入京以来听过不少,或是拉拢,或是试探,但眼前这位公主,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借公主吉言。”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无论殿试结果如何,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学。”

      沈奕娴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听闻公子是江南人士,初入京城,可还适应?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这话问得体贴,宋青远心中一暖:“谢公主关怀,草民一切都好。京城繁华,人才荟萃,能在此求学问道,已是幸事。”

      前世她便听说过,宋青远携妻入京,妻子体弱多病,京城开销又大,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可即便如此,他从未向任何人开口求助,也从未用才学换取钱财。这份风骨,令人敬佩。

      “公子客气了。”她温声道,“江南与京城气候不同,春日多风,还需多注意身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江南风物,气氛渐趋融洽。沈奕娴见时机成熟,状似随意地问:“公子独自入京?家人可曾同来?”

      宋青远顿了顿:“内子一同来了。”

      他说得含糊,沈奕娴却听出了什么,关切道:“尊夫人可还适应京城气候?”

      这话问到了宋青远的隐忧。他想起妻子这些日子越发憔悴的脸色,心中酸楚,面上却仍保持平静:“谢公主关心,内子尚好。”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没能逃过沈奕娴的眼睛。

      “不必客气。”沈奕娴微笑道,“公子才华出众,心怀天下,将来必是朝廷栋梁。栋梁之臣,自当珍重身体,也当照顾好家人。如此,方能安心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宋青远拱手行礼,“公主今日之言,草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

      “不必说报答。”沈奕娴打断他,神色认真,“公子只需记住今日所言——言百姓事,为生民立命。这便是对本宫、对大梁最好的报答。”

      宋青远肃然:“草民,定当谨记。”

      沈奕娴颔首,带着春桃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去。宋青远还站在原地,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如松。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洗得发白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这样一个人才,前世却郁郁不得志,最终埋没于草野,真是令人唏嘘。

      “殿下认识那位公子?”春桃小声问。

      “今科会元,宋青远。”沈奕娴轻声道,收回目光,“是个难得的人才。”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主仆二人继续往湘阆殿走去。暮色彻底笼罩了宫城,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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