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我是一条小魚呀

36、父母之命

　　东宫书房里，沈岱衡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妹妹一脸心事重重地走进来，挑了挑眉。

　　“矜矜？这么早？”他放下笔，示意她坐下，“怎么，昨夜没睡好？”

　　沈奕娴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那枚青玉佩，轻轻放在书案上。

　　沈岱衡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兄，”沈奕娴问，“你认得这枚玉佩吗？”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然后抬眼看她，眼神复杂：“这枚玉佩，是母后留给你的？”

　　沈奕娴点点头：“我昨日从母后旧物里翻出来的。听说是当年一位故交夫人所赠？”

　　沈岱衡沉默了片刻，将玉佩放回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矜矜，”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问这个，可是因为看到了裴景珩身上那枚相似的？”

　　沈奕娴心头一跳：“皇兄知道？”

　　“知道。”沈岱衡点了点头，靠回椅背，目光悠远，“这件事，说来话长。”

　　夏日的晨光在书房里静静流淌，窗外的蝉鸣渐渐喧嚣起来。

　　“这枚玉佩，是当年裴夫人赠给母后的。”沈岱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那时父皇还是信王，与裴纪交好。母后与裴夫人又是闺中密友，两人关系极好。”

　　他看向沈奕娴：“你可知，母后怀你时，曾与裴夫人有过一个约定？”

　　沈奕娴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约定？”

　　沈岱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生的是男孩，便与结为异姓兄弟。若生的是女孩……”

　　他停住了。

　　沈奕娴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便定下婚约。”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沈奕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

　　婚约？她和裴景珩？

　　裴景珩竟然曾是她未婚夫？！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干，“父皇怎么会答应这种……”

　　“父皇没答应。”沈岱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母后与裴夫人只是口头之约，并无正式婚书。后来母后难产去世，父皇悲痛欲绝，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心疼得紧，不愿用婚约束缚你。所以……”

　　他顿了顿：“父皇将订亲玉佩还了回去，只说等你们长大，若彼此有意，再议不迟。若无意，此事便作罢。但这枚，是裴夫人私下赠予母后的。那时父皇新登大宝，国库尚虚，见玉佩如见裴氏家主，可调动名下庄铺商号周转支应。”

　　沈奕娴呆呆地坐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惊讶，茫然，不可思议。

　　原来那两枚玉佩，真的是一对。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那裴景珩……他知道吗？”

　　沈岱衡轻轻叹了口气：“裴夫人应该告诉过他。”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但他从未提起过。父皇将玉佩还回去后，此事便算作废了。裴家也从未再提。想来，他自己也并未当真。”

　　沈奕娴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缠枝莲纹蜿蜒缠绕，像某种无声的羁绊。

　　“他没当真？”她轻声重复。

　　“矜矜，”沈岱衡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若非你今日问起，我也不会说。父皇的意思是，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至于裴景珩……你若在意，不妨亲自去问他。”

　　沈奕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东宫的。她攥着那枚玉佩，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全是沈岱衡的话。

　　裴景珩知道，却从未提起。

　　为什么？

　　是因为不在意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如果那婚约还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狠狠甩了甩头。

　　不，不能想。父皇已经将玉佩还回去了，婚约作废了。裴景珩也从未提起，想必是不在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沈奕娴午睡醒来时，窗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唤春桃沏茶，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

　　“绵绵呢？”绵绵性子温顺，却极爱往外跑。平日里看管得严，可今日雨大，殿门关着，窗也只开了条缝。

　　“奴婢刚才还看见它在窗边打盹。”春桃也慌了，四下寻找，“不会是从窗户缝溜出去了吧？”

　　沈奕娴心里一沉。绵绵胆子小，最怕打雷，这么大的雨，它要是跑出去……

　　“快找！”她顾不上换衣服，只随手抓了件披风，推门就往外走。

　　雨势正猛，宫道上积水成河，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水花。沈奕娴撑着伞，裙摆很快就湿了大半。

　　“绵绵——绵绵——”

　　她沿着宫墙一路喊，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

　　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心里越来越急。绵绵要是淋了雨生病，或者跑丢了……正想着，前方宫道拐角处，隐约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喵——”

　　沈奕娴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走过去。拐过弯，眼前是通往明光殿的岔路。雨幕中，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身影。而在他脚边，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三花猫——正是绵绵。

　　沈奕娴愣在原地。雨声哗啦，视线朦胧，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裴景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绵绵在一起？她悄悄走近些，躲在廊柱后，透过雨幕看去。

　　裴景珩正蹲在绵绵面前，一手撑着伞，一手似乎在喂它吃东西。绵绵凑在他手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吃得正欢。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的衣摆已经湿透了，紫色的官服颜色更深，贴在身上。可他毫不在意，伞面大半都倾向绵绵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中，湿了一片。

　　绵绵吃饱了，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裴景珩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绵绵的头。

　　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温柔。绵绵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钻进他怀里。

　　裴景珩似乎有些无奈，低低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沈奕娴听不清。

　　她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两步。

　　这回听清了。

　　“这么爱乱跑，”裴景珩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和你主子一个性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

　　绵绵又“喵”了一声，抬起前爪，扒拉他的衣袖。裴景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抱了起来。

　　绵绵立刻蜷进他怀里，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裴景珩僵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但很快，他就放松下来，一手抱着猫，一手撑着伞，站在雨中。

　　雨滴沙沙作响。他怀里抱着三花猫，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在朦胧的雨幕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奕娴看得呆了。她从不知道，裴景珩会这样对待绵绵。她站在那里，忘了出声，也忘了上前。直到裴景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她这边看来。

　　雨声哗啦，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裴景珩看到她，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尴尬。绵绵似乎也看见了她，“喵”了一声，挣扎着想下地。

　　裴景珩松开手，绵绵立刻跳下来，踩着积水，“噗嗤噗嗤”跑到沈奕娴脚边，蹭她的裙摆。

　　沈奕娴这才回过神，蹲下身，将绵绵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很干，只有爪子沾了点水，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向裴景珩。他已经走了过来。 “公主。雨大，怎么出来了？”

　　沈奕娴抱着绵绵，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和衣摆，喉咙有些发干：“我来找绵绵。它跑出来了。”

　　“嗯。”裴景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猫上，“它倒是机灵，知道往有屋檐的地方跑。”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摸猫头、说“和你主子一个性子”的人不是他。

　　沈奕娴咬了咬唇，小声问：“你刚才在喂它？”

　　“路过，看见它躲在檐下发抖。”裴景珩言简意赅，“就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奕娴知道，他一直都不太喜欢小动物。

　　绵绵在她怀里“喵喵”叫，又扭头去看裴景珩，伸出爪子想去够他。裴景珩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绵绵的头，小三花舒服地眯起眼。

　　沈奕娴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不必。”裴景珩收回手，看了看天色，“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臣送公主回去。”

　　沈奕娴点点头，抱着绵绵，跟在他身边。

　　油纸伞不算大，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伞面大半倾向她这边，他的肩膀依然露在雨中。沈奕娴看着，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堵。她悄悄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裴景珩察觉到了，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将伞挪了回来。

　　“你会淋湿的。”沈奕娴小声说。

　　“无妨。”他语气平淡。

　　雨声哗啦，宫道漫长。两人一猫，共撑一把伞，在雨幕里慢慢走着。

　　快到沈奕娴寝殿时，雨势小了些。绵绵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裴景珩在月亮门前停下脚步。

　　“到了。”他将伞递给她，“公主快进去吧，莫要着凉。”

　　沈奕娴接过伞，怀里还抱着绵绵，有些笨拙。她抬起头，看着他湿透的肩膀，有些心疼：“你也快回去吧，换身衣裳。”

　　裴景珩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要走。

　　“裴景珩。”沈奕娴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雨丝细密，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水汽。眼神像雨后的深潭。

　　沈奕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害你淋雨，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她只是轻声说：“绵绵好像很喜欢你。”

　　裴景珩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它很乖。”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沈奕娴抱着绵绵，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怀里的绵绵动了动，“喵”了一声。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喜欢他，对不对？”她小声问。

　　绵绵蹭了蹭她的手，呼噜声更响了。沈奕娴笑了，抱着猫，转身走进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