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我是一条小魚呀

35、救命恩人

　　那支并蒂莲被她养在书房窗边的青玉长颈瓶里。春桃按她的吩咐，取了干净的井水，又往水里加了一小撮盐，说是这样能养得久些。

　　粉白相映的花朵倚着碧绿的荷叶，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沈奕娴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清凉的触感，带着昨夜残存的露水。

　　“殿下今日心情真好。”春桃在一旁抿嘴笑。

　　沈奕娴弯起眼睛：“这么好的花，看着就高兴。”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是得了稀罕的花，还是……送花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赶紧移开视线。

　　午后天热，她懒得出去，便心血来潮说要整理旧物。春桃带着几个宫女搬出几个檀木箱子，都是她从小攒下的玩意儿——过生辰时各宫送的礼，出游时买的小物件，还有母后留下的一些东西。

　　沈奕娴蹲在箱子边，一件件翻看。有幼时玩的布老虎、第一次学写字时用的青玉镇纸，还有一沓厚厚的画，都是她从前胡乱涂鸦的。

　　翻到箱底时，她的手碰到一个扁平的锦盒。深紫色缎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母后留下的盒子。

　　母后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物件：一支磨秃了的旧毛笔，一束用红绳系着的胎发，还有一枚青玉佩。

　　这枚玉佩她从小就知道，据说是当年一位故交夫人所赠，雕工精细，玉质上乘，触手生温。

　　她拿起玉佩。玉佩不大，比她的掌心略小一圈，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沈奕娴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

　　裴景珩腰间常年佩着一枚青玉佩，样式似乎颇为相近。

　　……

　　这晚月明星稀，倒是个难得的清朗夜晚。

　　沈奕娴躺在凉簟上翻来覆去，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的缠枝莲纹，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她记得皇兄好像提过一嘴，说当年母后和裴景珩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关系好得很……越想越坐不住。她必须亲眼去看看裴景珩那枚玉佩，比对一下。

　　可总不能直接跑去问：“裴景珩，你这玉佩是不是和我这个一对？”那也太唐突了。况且万一是呢？万一真是……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

　　夜深人静，她终于做了决定。

　　“春桃，我困了，你也去歇着吧。”她闭上眼睛装睡。

　　等春桃退下，寝殿里彻底安静下来，沈奕娴立刻翻身下床，轻车熟路地换上玄色窄袖胡服，束起长发，又从妆匣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千里镜。这是阿絮前阵子送她的西洋玩意儿，说是能望远，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推开后窗，月光如水泻进来。她像只灵巧的猫儿翻出去，落地无声。

　　明光殿在皇宫东侧，离湘阆不算太远。她对宫里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一路避着人，很快就摸到了明光殿外围。

　　殿内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书房那一间还透着昏黄的光晕。裴景珩大概还在看书。沈奕娴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人，才蹑手蹑脚地绕到殿后。

　　她的目标很明确——书房那扇临院的窗。如果能从外面偷看一眼……

　　可书房窗户关着，糊着素纱，里面烛光朦胧，根本看不清。她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瞥见旁边有棵高大的银杏树，枝桠正好伸到书房窗边。

　　要是能爬到树上……

　　说干就干。她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往上爬。银杏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但她顾不上了。爬到一半，她停下来喘口气，从怀里掏出千里镜，对准书房窗户。

　　透过素纱，隐约能看到多宝阁的轮廓，上面确实摆着些物件，但具体是什么，根本看不清。

　　“该死……”她小声嘟囔，又往上爬了两步。

　　这回离窗户更近了。她一手抱住树干，一手举起千里镜，眯起一只眼仔细看。

　　还是看不清。素纱太厚，烛光又暗。她咬了咬牙，决定再靠近些。一手抓住伸向窗户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枝桠不算粗，被她一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烛光忽然灭了。

　　沈奕娴心里一咯噔，僵在树上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她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可就在她再次举起千里镜的瞬间，脚下踩着的枝桠忽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沈奕娴连惊叫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直直朝下栽去！

　　完了完了完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从这么高摔下去，不断腿也得躺大半个月。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揽住，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那人抱着她旋了半圈，稳稳落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沈奕娴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死死抓住来人的衣襟，脸埋在一片带着体温的衣料上。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

　　“深更半夜，殿下不在寝宫安歇，跑到臣的院子里爬树翻窗。”他顿了顿，“知道的说是公主殿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梁上君子。”

　　沈奕娴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抬起头，对上裴景珩在月色下清亮的眼睛。

　　他今夜只穿了件素色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薄绸长衫，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准备就寝了，却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惊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抱着她。夏日衣衫单薄，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冷香混合着夏夜微热的空气，还有一丝刚沐浴过的皂角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太近了。沈奕娴的脸更热了，挣扎着想要站直：“你、你先放开我……”

　　裴景珩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点讥讽淡了些，换上了更复杂的东西。

　　“放开？”他慢条斯理地说，“放开让殿下再摔一次？还是说，殿下打算继续完成爬树窥探的千秋大业？”

　　“我……”沈奕娴语塞，又羞又恼，“谁窥探了！我……我是来……”

　　她卡住了。总不能说“我是来偷看你玉佩”的吧？

　　“来什么？”裴景珩挑眉，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俊朗，“来臣的院子里赏月？还特意带了千里镜？”

　　沈奕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西洋千里镜。她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

　　裴景珩的目光落在那精巧的物什上，眼神更沉了。“殿下好兴致。”他语气平平，“带着千里镜，臣倒不知，殿下何时对臣的书房这么感兴趣了？”

　　沈奕娴的脸红得能滴血。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我就是好奇！怎么了？宫里哪条规定说不准公主好奇太傅的书房了？”

　　裴景珩看着她强词夺理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月光下，她脸颊绯红，像只被抓了现行还梗着脖子不认错的小猫。

　　他语气缓和了些：“殿下若真好奇，白日正大光明来看便是。何须如此？”

　　“白日你不是在嘛。”沈奕娴小声嘟囔，“我就想……就偷偷看一眼……”

　　“看什么？”裴景珩追问。

　　沈奕娴咬住嘴唇，不说话了。她总不能说“看你玉佩是不是和我这个一对”吧？

　　气氛一时僵持。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婆娑摇曳。

　　裴景珩见她不肯说，也不勉强，只是道：“夜深了，臣送殿下回去。”

　　他作势要松手，沈奕娴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等等。”

　　裴景珩动作一顿，低头看她。沈奕娴问：“裴景珩，你当年是不是在皇家猎场救过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裴景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沈奕娴执拗地看着他，“是不是你？”

　　裴景珩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宫墙轮廓，语气依旧平淡：“陈年旧事，记不得了。”

　　“那就是你了！”沈奕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我就知道！我早就觉得像！”

　　裴景珩转过头看她：“像什么？”

　　“像那个人啊！”沈奕娴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些，“当年在猎场，我从墙上摔下来，也是被人这样接住的！”

　　她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两人此刻还保持着公主抱的姿势：“我当时虽然小，但记得可清楚了！那人戴着银色面具，骑着马冲过来，速度特别快！接住我的动作也特别稳，一点都没弄疼我！”

　　裴景珩没说话，只是侧脸对着她。月光下，沈奕娴似乎看到他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他的眼睛！”她继续滔滔不绝，崇拜之情溢于言表，“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特别好看……”

　　“殿下。”裴景珩终于出声打断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怎么了？”沈奕娴反问，她完全沉浸在确认了英雄身份的兴奋里，“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裴景珩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更深了：“殿下对那个人印象这么深刻？”

　　“当然深刻！”沈奕娴想也不想地回答，“他救了我啊！而且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那么厉害的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裴景珩沉默着，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奕娴没察觉到他的异常，自顾自继续说：“不瞒你说，我那时候还小，觉得他就像话本里写的一样，又帅，能力又强，人又好，简直是盖世英雄……”

　　她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晶晶的：“身手那么好，骑术也棒，反应还快。他接住我的时候，气息都没乱，怎么能那么厉害……”

　　裴景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耳根那点可疑的红晕，在月光下越来越明显，几乎蔓延到了脖颈。

　　“还有啊，”沈奕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我后来不是被父皇禁足三个月嘛，在宫里无聊，就老想那天的事。越想越觉得，那个人肯定不是普通侍卫，那气度，那身手……”

　　她想到什么，凑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对了裴景珩，你那时候是不是刚打完仗回来？所以你才戴面具？是不是脸上有伤？”

　　裴景珩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身体一僵。少女身上的馨香混着夜来花的甜味扑面而来，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写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好奇。

　　他忽然觉得招架不住。

　　那些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夸赞，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他打过那么多仗，受过那么多伤，听过那么多赞誉——从少年将军到国之柱石，什么华丽的辞藻没听过？可都没有此刻，在这个他怀里的小姑娘口中，这些简单、真挚、甚至有点幼稚的夸赞，来得让他心跳失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试图维持住最后的镇定，“夜深了，该回去了。”

　　“你先回答我嘛！”沈奕娴不依不饶，“是不是你？猎场那次，是不是你？”

　　裴景珩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今晚不说清楚，她是不会罢休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沈奕娴还是觉得心头一震。一种奇异的、满足又兴奋的情绪涌上来。

　　“真的是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知道……我就觉得像……”

　　裴景珩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心头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他放柔了声音：“都是过去的事了，殿下不必如此挂怀。”

　　“怎么能不挂怀？”沈奕娴眼睛更亮了，“那可是救命之恩！而且……”

　　她声音小了些，却更加真诚：“而且你知道吗，那个人对我来说，一直像个传说一样。我有时候都想，那天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哪有那么厉害的人……”

　　裴景珩听着，耳根更红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影子，声音低低的：“没有殿下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沈奕娴反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夸赞，“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多厉害！那么高的墙，那么快的马，你‘唰’一下就过来了，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裴景珩已经别过脸去，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他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

　　终于，在沈奕娴说到“而且你戴着面具的样子特别神秘特别有气势我后来还照着画了好几张”的时候，裴景珩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殿下。”

　　“嗯？”沈奕娴正说到兴头上，眨了眨眼。

　　裴景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说：“殿下到底还要在臣怀里待多久？”

　　沈奕娴愣住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刚才摔下来到现在，她一直被裴景珩抱在怀里，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侧，

　　而她就这么……在他怀里，对着他，滔滔不绝地夸了他半天。

　　“轰——”

　　沈奕娴的脸瞬间红透了，比刚才被抓包时还要红。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又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银杏树干。

　　“我、我……”她语无伦次，不敢看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

　　裴景珩看着她又羞又窘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

　　“夜深露重，臣送殿下回宫。”他恢复了平日清淡的语气，只是耳根那抹红，在月光下依旧明显。

　　沈奕娴胡乱点头，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她跟在他身后，踩着月光往回走，一路上都不敢抬头。

　　宫道悠长，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快到沈奕娴寝殿时，裴景珩停下脚步。

　　“殿下。”他转过身，看着她。

　　沈奕娴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他盛满月光的凤眸。

　　“以后若真对臣的书房好奇，白日来。臣可以带殿下参观。别再一个人爬树翻墙。”他补充道，“危险。”

　　沈奕娴心头一暖。点头“嗯”了一声。

　　裴景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去吧。”

　　沈奕娴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月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挺拔如松。披散的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温柔。

　　裴景珩对上她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笑。沈奕娴也笑了，转身跑进寝殿的月亮门，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清辉如水。然后，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转身，他也踏着月色，朝着明光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