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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香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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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正是京城荷花始盛的时节。沈岱衡早几日便提议去京郊最大的皇家荷苑泛舟赏荷,帖子发到了各人手里,无人推拒,便定在了今日。
芙蓉浦水域开阔,碧叶接天,粉白嫣红的荷花点缀其间,风过处,花叶摇曳,岸边杨柳依依,系着数艘精巧的兰舟画舫。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太子便安排船只。芙蓉浦的兰舟不大,至多容三四人,划船自有熟练的宫人。
“我与雁行一船。”沈岱衡很自然地牵起白雁行的手,走向一艘系着红绸的舟子。
剩下他们四人大眼瞪小眼。沈奕娴正瞧着那几叶兰舟出神,前世也是这般荷花开得好的时节,她与阿絮一同泛舟,结果两人拌起嘴来,你推我搡间竟双双翻进了泥水沟里,好不狼狈……
她忍不住抿唇轻笑,今日若再同他一船,只怕这芙蓉浦要多一桩趣谈了。紫苏哥哥与自己一船倒是可以,他人安稳,只是……
沈奕娴看了眼裴景珩与俞京絮,这俩人不会打起来吧?
她心中有了主意,问道:“裴大人想与谁同船?”
裴景珩垂眸看她,语气坦然:“臣自然愿与殿下一船。”
话音才落,那边俞京絮的折扇“啪”地一合,插话道:“太傅倒是会挑人。”
沈奕娴蹙眉正欲开口,却见裴景珩只微微颔首:“世子说笑了。诸人自择舟伴。臣既受托教导公主,此刻照料随护,亦是分内之事。何来挑人一说?”
俞京絮桃花眼眯了眯,扇子摇得慢了几分,正要再开口,沈奕娴已抢先一步笑道:“好了好了,再争下去荷花都要谢了。”
紫苏也温和一笑,对俞京絮道:“世子若不嫌弃,你我同船?”
俞京絮正摇着扇子看荷花,闻言“啧”了一声,斜睨一眼旁边站着的裴景珩和沈奕娴:“紫苏大人相邀,敢不从命?”
裴景珩微微侧身,示意她先上。沈奕娴提着裙摆,小心地踏上窄窄的跳板,船身微微晃动,她轻呼一声,下意识伸出手。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力道适中,助她稳稳踏上船板。裴景珩等她站稳,便迅速收回了手。自己则步履沉稳地上了船,在沈奕娴对面坐下。
划船的是一位老练的内侍,并不多话,只待两人坐稳,便轻轻一点竹篙,小舟无声地滑入藕花深处。
其他两艘船已先一步散开。太子的红绸船朝着荷花最密处缓缓而去,隐约能听见两人低沉的笑语。紫苏和俞京絮的船则沿着水岸慢行。
他们的这艘小船,则选了一条稍僻静的水道。两岸荷叶亭亭,将灼热的阳光滤成了清凉的绿影,洒在船头船尾。水波荡漾,碎金粼粼,荷香随着水汽氤氲上来,清幽醉人。
沈奕娴扒着船舷,伸手去撩拨近处的荷叶。水珠滚落在碧绿的叶心,聚成亮晶晶的一汪,随着她的动作又四散洒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裴景珩,你看那朵!”她指着斜前方一朵将开未开的粉色荷花,花瓣尖儿染着胭脂色,在层层绿叶中亭亭玉立,格外娇嫩,“像不像画上的?”
裴景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确是上佳之姿。”
“我听紫苏哥哥说,荷花清晨开得最好,午后就会慢慢合拢一些,是真的吗?”沈奕娴收回手,托着腮看他,问题一个接一个。
“是。荷花性喜晨光与清露。”裴景珩答道,声音在静谧的水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那莲蓬什么时候长出来?我喜欢吃新鲜的莲子,甜甜的,不苦。”
“大约七月下旬,花谢之后。”
“荷叶能用来煮粥吗?我好像在哪本杂记里看到过。”
“可。《食宪鸿秘》有载‘荷叶粥’,取其清香解暑。亦可包裹食材蒸制,别有风味。”
“你会做吗?”
“……”裴景珩顿了一下,“略知制法,未曾亲手烹制。”
沈奕娴“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又指向不远处荷叶下悠然游过的一尾红鲤:“哇,好大的鱼!这荷苑里的鱼能钓吗?”
“皇家苑囿,非特许不可垂钓。”裴景珩耐心回答,目光却不由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
她问题琐碎,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他却并不觉得烦扰,反而觉得这安静的水道因她絮絮的话语而生动鲜活起来。
小舟缓缓前行,绕过一片茂密的荷丛,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水面上金光跃动。几艘船在这里又隐隐能互相望见。
太子的红绸船就在不远处。沈岱衡正亲手剥着一颗莲子,将莹白的莲肉递给身边的白雁行。白雁行接过,两人相视一笑,虽无言语,却自有情意流转。
另一边,紫苏和俞京絮的船上似乎在争论什么。阿絮摇着扇子,指着某处,眉飞色舞,紫苏则含笑摇头,温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辩驳他的歪理。
沈奕娴看得有趣,正想跟裴景珩说,却见前方水面上,一支高高的、形态极美的并蒂莲。
“呀!并蒂莲!”沈奕娴惊喜地低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伸手想去够。
船身因她突然的动作猛地一晃。
“小心!”裴景珩面色微变,几乎在她身子晃动的同一刻起身。小舟本就不稳,他动作又急,船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沈奕娴“啊”地惊叫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裴景珩已抢步上前,一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回带,另一只手则迅速撑住了船舷,稳住了两人和船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
沈奕娴惊魂未定,心跳如鼓,鼻尖撞在他胸前,那股熟悉的清冷幽香瞬间将她包裹。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际,力道很大,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荷香愈发浓郁。
“可有事?”裴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头查看她的情况。
沈奕娴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烧了起来,慌忙从他怀里挣开,不敢抬头看他。
“没、没事……多谢大人。”声音细如蚊蚋。
裴景珩也立刻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恰当的距离。方才那截纤细柔软的腰肢触感,和怀中一霎的温香软玉,仿佛还残留着。他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移开,落在水面上,声音恢复了平稳:“此处水虽不深,但殿下还需当心。”
“知道了。”沈奕娴小声应着,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耳根却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心里那点羞窘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甜意冲淡了些。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其他人。太子的船靠拢了些,他眼中带着关切,更多是打趣:“矜矜,怎么毛毛躁躁的?没吓着裴大人吧?” 最后一句问的是裴景珩,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
白雁行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沈奕娴微红的脸和裴景珩看似镇定实则略显僵硬的神色上扫过,英气的眉毛挑了挑,没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另一边阿絮的船也划近了。他脸色一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裴大人今日倒是雅兴,英雄救美,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裴景珩面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回道:“护持殿下周全,乃臣之本分。”
紫苏轻轻拉了俞京絮的袖子一下,温和地对沈奕娴道:“殿下没吓着就好,水中行船,是要格外小心些。”
沈奕娴讪讪道:“我、我只是想看看那并蒂莲……”
众人的目光这才投向那株并蒂莲:一粉一白,相依相偎,开得正好,在碧叶衬托下宛如瑶池仙品。纷纷赞叹。
裴景珩已彻底恢复了镇定,他看了看那并蒂莲,又看了看沈奕娴渴望的眼神,对划船的内侍低语了一句。
内侍会意,小心地将船调整了方向,慢慢靠近那株并蒂莲。裴景珩微微俯身,伸手,避开尖刺,极小心地折下了那支并蒂莲的花茎,生怕损伤了花朵。然后,转身将这支粉白相映、盈盈带露的并蒂莲,递到了公主面前。
“殿下既喜欢,便小心拿着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递过一支最寻常的花。
沈奕娴愣住了,看看花,又看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
她接过花,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并蒂莲入手清凉,香气幽远。
“谢谢……”沈奕娴小声道,低头轻嗅花香,唇角忍不住翘起。
裴景珩看着她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微微蹙眉,低声补充了一句:“只是,攀折花木终非雅事,亦损景致。下不为例。”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是太傅训诫学生的口吻。可听在她耳中,却只觉欲盖弥彰。
真要守礼,方才就不该折。
沈奕娴抿嘴笑,乖乖点头:“嗯,下不为例。” 心里却想,这人有时候真是别扭得可爱。
太子在对面船上大笑:“太傅,这可不算以身作则啊!”
裴景珩只当没听见,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白雁行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沈岱衡耳朵:“矜矜眼光倒是不差。” 虽然她觉得裴景珩性子闷了些,但相貌品性能力皆无可指摘。关键是,他对长宁似乎并非无意。
沈岱衡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咬耳朵:“路还长,让他们自己慢慢走吧。我们看着就好。” 他乐见其成。
紫苏温和地笑着,似是忆起年少时光,只觉得花好人好,一切都恰到好处。俞京絮则在一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瞟了眼那碍眼的并蒂莲,撇了撇嘴角,到底没说什么。
沈奕娴又找起话题:“裴景珩,你说这芙蓉浦的荷花,和江南的荷花比,哪个更好看?”
裴景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沉吟,道:“江南水泽丰沛,荷花品类繁多,花期更长,别有烟雨迷蒙之韵。芙蓉浦胜在精致,养护得宜,品类珍奇者众,且与皇家苑囿的亭台楼阁相映,更具富丽堂皇之气。二者风貌不同,难分高下。”
沈奕娴好奇。她知道他家在江南,继续问他江南风致。裴景珩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晨曦初露时,乘蚱蜢舟穿行荷塘,露水沾衣,清香满船。或是雨后,荷叶上聚满水珠,风过时如碎玉倾泻,其声清越。”
“听起来真美。”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飘远,“我还没去过江南呢。最远只到过京郊的皇庄。”
裴景珩看了她一眼,见她眸中流露出向往,沉默片刻,才道:“江南确是好地方。殿下若有机会,当亲往一观。”
“嗯!” 沈奕娴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泄气,“可是父皇皇兄怕是不放心我跑那么远。”
裴景珩没有接话。有些事,不是他身为臣子可以置喙或承诺的。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水面的粼粼波光。
沈奕娴也不在意,很快又兴致勃勃地问起江南的风物、吃食。裴景珩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便直言不知。
小舟继续在藕花深处穿行。欢声笑语,荷香鬓影,水光天色。
沈奕娴偶尔抬头,看向身边正凝望着远处水鸟起落的裴景珩。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沈奕娴却觉得,荷香满袖,水波温柔,身边人有这样安静陪伴的一刻,便已很好。她抱着怀中的并蒂莲,悄悄弯起了眼睛。
裴景珩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庞,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接天莲叶,唇角也极轻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风过荷塘,清香满路。夏日悠长,似乎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光,可以慢慢度过。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半沉入远山,其他几艘船也陆续向岸边靠拢。众人汇合后,天色已近昏黄。内侍们早已在岸边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备好了清淡雅致的晚膳,以荷藕、鲜鱼、时蔬为主,配以冰镇的酸梅汤和甜糯的莲子羹。
敞轩四面临风,垂着竹帘,既通风凉爽,又可观外间暮色荷塘。众人依序落座。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太子谈笑风生,说起近日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紫苏则不时补充些典故或温言点评。
俞京絮似乎恢复了常态,又开始摇他的扇子,只是话比之前少了些。当太子提到某位老臣因酷爱荷花,在府中挖塘引种,却因不善养护而闹出笑话时,他才嗤笑一声,毒舌道:“附庸风雅。强求而来,终究落了下乘。”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裴景珩面前那杯未动的酒。
裴景珩正安静地用膳,闻言动作未停,置若罔闻。倒是沈奕娴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俞京絮的脚,示意他收敛点,这里是皇宫。阿絮瞥她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酸梅汤。
沈奕娴为了活跃气氛,主动说起下午的见闻,尤其夸赞那支并蒂莲:“开得真是好,我让春桃找个好瓶子养起来,说不定能多开几日。”
太子笑道:“难得长宁这么喜欢。裴大人这花折得值了。”
裴景珩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道:“殿下喜欢便好。”
俞京絮慢悠悠地接口:“是啊,裴大人今日破例颇多,又是本分护持,又是折花,想必心中也是觉得值了。”
紫苏轻轻咳嗽一声,温声道:“今日泛舟,本就是为赏心乐事,不必过于拘泥小节。殿下开心,大家也尽兴,便是最好。”
白雁行也淡淡开口:“荷苑风光甚好,许久未曾如此放松。” 她看向沈奕娴,“长宁若喜欢,日后可常来。我陪你。”
沈奕娴感激地看了表姐一眼,连忙点头:“好啊!下次叫上白姐姐一起!”
晚膳用罢,暮色已浓。宫灯次第点亮,将敞轩的轮廓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轻漾。
众人起身,准备登车。沈奕娴小心地抱着那支用湿润绢帕裹了根茎的并蒂莲,走在裴景珩身侧。
俞京絮摇着扇子走过来,状似随意地对沈奕娴道:“过两日梨香院有新戏,讲的就是江南采莲的故事,要不要去听?”
沈奕娴还没回答,裴景珩已平静开口:“殿下近日骑射功课正在紧要处,恐无暇分身。”
沈奕娴眨了眨眼,看看裴景珩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阿絮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清了清嗓子,对俞京絮道:“看戏嘛……再说吧,我最近是有点忙。等有空了再找你。”
阿絮“哼”了一声,也没强求,用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没良心。” 说完,也不看裴景珩,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剩下几人也各自道别。沈岱衡临上车前,特意拍了拍裴景珩的肩膀,低笑道:“今日辛苦。” 眼里的促狭显而易见。
裴景珩:“……殿下言重。”
终于,只剩下沈奕娴和裴景珩,以及等候的宫人车驾。
“裴景珩,”她轻声唤道,“今天……谢谢你。”
裴景珩低头看她,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深邃:“殿下不必言谢。是臣分内之事。”
沈奕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抱着她的并蒂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裴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被马车前的灯笼照亮,又没入车厢。直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他才收回目光。
游聿不知何时牵了马过来,低声抱怨:“公子,那俞世子说话真是好阴阳怪气。”
裴景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夜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袍。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