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我是一条小魚呀

31、花前月下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不过嘛，要带人出去，尤其是带你这么个‘大人物’，风险可不小。我得打点好多关节呢…”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景珩显然还没从“想出去玩”这个设定里完全走出来，又被她神秘兮兮的语气弄得有些晕乎。他微微蹙着眉，努力想集中精神理解她的话，那副认真又茫然的模样，让沈奕娴心里那只名为“恶趣味”的小爪子挠得更欢了。

　　“所以呢，”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裴大人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比如给点经费？你家里可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我听说，你的私库……”

　　沈奕娴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腰间扫了扫，那里挂着一枚青玉佩，还有一串不起眼的黄铜钥匙，掩在衣襟下，只露出一角。“钥匙借我用用？我保证，只拿一点点，就当是封口费？”

　　这话纯粹是玩笑。她贵为公主，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哪里真会贪图他那点私房钱。她就是想看看，他在醉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

　　裴景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手，握住了那串钥匙，抬起头，看向沈奕娴。

　　灯火摇曳，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双颊因酒意泛着薄红，眼眸不复平日清明，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

　　树影在两人身上微微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宫墙内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更显得这小院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沈奕娴以为他要么会断然拒绝，要么会懵懂地忘记这茬时，裴景珩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她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低下头，略显笨拙地解下了腰间那串黄铜钥匙。然后，他拉过沈奕娴的手，将钥匙轻轻放在她掌心。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就那样仰着脸看她，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沈奕娴彻底惊呆了。她看着掌心里那串象征着惊人财富的钥匙，一时间忘了反应。

　　“你……”她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裴景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给我？”

　　裴景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如此惊讶。

　　“钥匙。”他陈述道，然后补充，语气里带着点醉后的固执和理所当然，“公主要。给公主。”

　　她原本只是玩笑，想看他窘迫或拒绝的样子，却万万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回应。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撼，有感动，有一丝恶作剧得逞却远远超出预期的慌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

　　她看着裴景珩那张褪去了平日清冷疏离、因酒意和困惑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点呆的脸，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裴景珩，”她握紧了钥匙，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得出一个结论，“你喝醉了。”

　　“嗯。”他居然乖乖应了，还点了点头，发带随着动作滑下一缕，搭在肩头。“有点晕。”

　　沈奕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忽然想起，以前似乎在他极少数的、真正放松开怀的时刻，曾见过他唇角边一闪而逝的、小小的笑涡。只是那印象太模糊，他平时又太不苟言笑，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靠近唇角的位置。“喂，裴景珩，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裴景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更加迷茫了，“笑？”

　　“对呀，”沈奕娴循循善诱，指尖又轻轻点了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给我看看嘛，就当是回报？”她晃了晃手里那串钥匙。

　　裴景珩似乎在努力理解着她的话。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期待的笑脸，又感受着脸颊上那一点温柔的触感。也许是酒意彻底放松了心防，他抿了抿唇，然后，非常缓慢地、有些生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弧度，然后，在沈奕娴鼓励的目光和她指尖不依不饶的轻点下，那弧度渐渐加深。终于，一个带着些许腼腆和茫然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与此同时，他左侧脸颊上，一个浅浅的、却无比分明的小酒窝，陷了下去。

　　暖黄的灯光下，斑驳花影中，那个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裴太傅，顶着一头微乱的墨发，穿着略不整的常服，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清晰的醉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有些笨拙地对她笑着，露出了那个漂亮得让人心尖发颤的酒窝。

　　沈奕娴的心像是被羽毛尖儿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软得不可思议。她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向前探了探，好奇地轻轻戳在了那个小小的酒窝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活生生的弹性和肌肤的细腻。裴景珩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懵，睫毛颤了颤，带着水光的眸子疑惑地望着她，却没有躲开，只是那酒窝因她指尖的按压，陷得更深了些。

　　“真的……有啊。”沈奕娴喃喃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指尖微微用力，又戳了戳，感受着那奇妙的凹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惊喜与愉悦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从她心底漫上来，冲破了唇角。

　　她笑得肩膀微颤，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露出可爱酒窝还任由她欺负的裴景珩。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反差？平日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醉了之后竟是这般模样——委屈巴巴，懵懂听话，还会露出这样漂亮又孩子气的酒窝。

　　她的笑声似乎感染了醉意朦胧的裴景珩。他虽不明所以，但那双迷蒙的眼睛里，也渐渐晕开了一丝纯粹的愉悦。他就这样仰着脸，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自己颊边，仿佛她的快乐，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只有花瓣无声飘落，灯火静静摇曳。

　　半晌，沈奕娴才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热。她握紧了掌心的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理智，“那个……钥匙我先替你保管。”

　　看着他依旧眼神懵懂的样子，沈奕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这样欺负一个醉鬼实在不厚道。“等你明天酒醒了，我再还给你。不过……”她眼珠一转，“要是你明天不记得了，或者反悔了，我可就不还了哦？”

　　这当然是吓他的。她怎么可能真的拿走。

　　裴景珩似乎没太听清她后面的话，只是捕捉到了“保管”和“还给你”几个字。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给公主保管。”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沈奕娴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良心不安。她站起身，把钥匙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然后伸手去扶他。“起来吧，地上凉。我送你回房去歇着。明天你酒醒了，我们再说。”

　　裴景珩倒是听话，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只是他身形高大，酒后又脚下虚浮，刚一站直就晃了一下，差点带着沈奕娴一起歪倒。她赶紧用力撑住他，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幽香扑面而来，沈奕娴脸更热了，但还是稳住心神，扶着他慢慢往亮着灯的书房侧间走去。那是他平日小憩的地方。

　　短短一段路，走得磕磕绊绊。裴景珩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无意识地靠在她颈窝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他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仔细听，似乎是：“殿下……别嫌臣无趣……他们可以做的……臣也可以……”

　　沈奕娴心尖又是一颤，没敢细听，也没敢接话，只当他是醉话。好不容易将他扶到榻边，让他坐下，她已经累出了一层薄汗。

　　裴景珩坐下后，倒是安静了许多，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忙前忙后——替他脱掉靴子，拉过薄被盖好，又去外间倒了杯温水回来。

　　“喝点水。”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裴景珩乖乖喝了几口，水流顺着他唇角滑下一缕，沈奕娴下意识地用帕子替他擦掉。做完这个动作，两人都是一怔。

　　她飞快地收回手，把杯子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语气有些急促：“你好好睡一觉。我先回去了。汤要凉了。”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她回头。裴景珩躺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墨发铺散在枕上，脸上红潮未退，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克制的眼眸，此刻被醉意浸得湿润朦胧，正定定地望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殿下……明日还来练箭么？”

　　沈奕娴站在榻边，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廊下的宫灯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枚小酒窝的痕迹似乎还隐约可见。

　　“来。只要你明天别宿醉头疼起不来，我就来。”

　　裴景珩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眼帘慢慢垂下。

　　沈奕娴轻轻抽回手，站在榻边又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屋内多余的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宫灯。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站在廊下，晚风一吹，脸上的热意才稍稍散去。她摸出荷包里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借着月光看了看，摇头失笑。

　　“真是……”她低声自语，也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至于明日他酒醒后，是会记得这一切，还是会断片？记得的话，又会是何等光景？沈奕娴想着，唇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嗯，明天，可得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