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心照不宣 ...


  •   裴景珩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额角突突地跳,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蹙着眉,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上身。
      昨夜,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树下独酌,后来……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涌:摇晃的灯影,飘落的花瓣,略带甜香的夜风,还有一张逐渐靠近的、眉眼弯弯的脸。

      “大人笑起来挺好看的。”

      “给我看看嘛。”

      指尖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脸颊上。

      然后……他好像真的笑了?

      还……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裴景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枕边一件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串黄铜钥匙。正是他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的那串私库钥匙。

      “……”

      裴景珩盯着那串钥匙,足足有十息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昨晚更多断续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她狡黠的笑脸,晃动的钥匙,那句“钥匙借我用用?”的玩笑话。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拉过她的手,放了上去。还说了句……

      “给公主。”

      “……”

      裴景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一路蔓延至脖颈。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令他无地自容的回忆,却只让那画面更加清晰。包括她指尖戳在他酒窝上时,那带着惊奇和笑意的眼神,以及自己那副蠢透了、任人宰割的模样。

      心,快死了。

      脸,也丢完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坐在榻上,晨光笼罩着他只着单薄中衣的身影,莫名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萧索。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串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却也更加确认了昨夜的一切并非荒唐梦境。

      她竟然把钥匙留下了。是忘了,还是故意?

      裴景珩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迅速起身,用冰冷的井水净面,试图压下脸上的异样和头脑的昏沉。

      他将钥匙重新系回腰间贴身之处,强迫自己凝神,摒除杂念。

      府学内,晨课刚过,正是短暂的休憩时分。学子们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或是在廊下舒展筋骨。

      沈奕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地望向讲台方向。今早她来得比平时略晚些,进门时,裴景珩已经端坐于上,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从头到脚都透着“生人勿近”、“昨日之事概不承认”的冷肃气息。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笑。尤其是当他不经意间抬眼,目光与她撞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时,沈奕娴几乎要用书卷挡住脸,才能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原来裴太傅酒醒之后,是这副模样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板着一张俊脸,却连看她一眼都心虚,太好玩了。

      “矜矜,”旁边传来温和带笑的声音,是皇兄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看什么这么出神?书都拿反了。”

      沈奕娴一惊,低头一看,手里的书卷果然拿倒了。她脸上微热,赶紧正过来,强作镇定:“没看什么,在想课业。”

      沈岱衡挑了挑眉,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讲台方向端坐如松的裴景珩,又看了看自家妹妹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戏谑。

      “哦?课业?”太子殿下慢悠悠地喝了口宫人奉上的茶,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什么课业长太傅脸上?”

      沈奕娴脸一红,瞪了哥哥一眼,小声嘀咕:“皇兄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岱衡笑意更深,“你从进来到现在,偷看了讲台不下五次。”他放下茶盏,语气促狭,“怎么,我们小长宁终于开窍了?”

      “皇兄!”沈奕娴脸颊绯红,伸手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再乱说,我告诉父皇你去茶楼听评书!”

      “好好好,不说,不说。”沈岱衡话是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带着点乐见其成的欣慰,“不过裴景珩这人,学问品性都是极好的,就是性子太闷,心思藏得太深。你若能让他多点人气儿,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只是,分寸要拿捏好,可别真把人惹急了。我看他今天,气息可不太稳。”

      沈奕娴脸上更热,知道哥哥是察觉了什么,但也没再深究,只是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被沈岱衡这么一点,反而更活络了。

      午间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裴景珩合上书卷,面容平静地颔首回礼,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前方虚空处,刻意避开了某个方向。

      沈奕娴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具,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朝着正准备从侧门离开的裴景珩走去。

      “裴大人留步。”

      裴景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廊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下眼,神色看起来更加清冷疏淡。

      “殿下有何吩咐?”他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沈奕娴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他今日穿了雪白锦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是泄露了宿醉的痕迹。

      “吩咐不敢当,”沈奕娴笑眯眯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瓷小瓶,递过去,“只是看大人气色不佳,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这是醒神舒络的薄荷油,提神醒脑最有效了,大人不妨试试?”

      “多谢殿下关怀。臣无碍。”他没有接,语气客气而疏离,试图维持住最后的防线。

      “哦?无碍?”沈奕娴眨了眨眼,故意将瓷瓶又往前递了递,“可我听说,有些人喝醉了酒,第二天会头疼得厉害,记性也会变差,连自己说过什么、给过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呢。”

      裴景珩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听出了她话里的戏谑,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串钥匙此刻正贴着他的腰侧,存在感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爬上了一丝可疑的薄红,且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臣,并未忘记。”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声挤出这几个字,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窘迫。

      “没忘记呀?”沈奕娴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像只终于抓到猎物尾巴的小狐狸。

      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她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简直要满溢出来。

      沈奕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裴景珩身体又是一僵,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笑脸,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混合着羞赧和无措的情绪。

      “裴景珩,”沈奕娴笑够了,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笑出的泪花,声音放柔了些,却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可比昨晚喝醉了还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吐出两个字,“有趣。”

      他的脸彻底红了,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脸颊,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薄红,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的无奈,“莫要取笑臣。”

      “好好好,不取笑,不取笑。”沈奕娴从善如流地点头,却把那个青瓷小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微握的掌心里,“这个你收着,真的有用。”

      “我走啦,下午骑射课再见。”沈奕娴心情极好地冲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眼睛弯成月牙:“对了,裴景珩,你那个酒窝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嘛。”

      说完,不等他反应,便像只翩跹的蝴蝶,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裴景珩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微凉的小瓷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脸颊。

      傍晚时分,白日的暑气已散了大半,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爽宜人。

      她到的时候,裴景珩已经在场边了。他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裴大人。”沈奕娴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点残留的笑意。

      裴景珩闻声抬头,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放下长弓,拱手为礼:“公主。”

      “今日学什么?”沈奕娴跃跃欲试,目光扫过一旁兵器架上各式弓箭。

      “殿下近月进步颇大,基础箭式已熟。”裴景珩走到摆放整齐的箭靶前,指了指三十步外那个红心箭靶,“今日可试五十步靶。此外,”他从旁边另一张长几上取过一副形制略有不同、更为精美、弓身雕刻着云纹的弓箭,“按礼,秋狝将近,殿下也该开始熟悉礼射之仪。此乃‘燕射’所用之弓,其力稍柔,重仪轨姿态。”

      沈奕娴眼睛一亮。秋狝是皇室重要活动,射礼更是其中重要环节,她早就想学了。

      裴景珩先指导她练习五十步靶。沈奕娴凝神静气,搭箭、开弓、瞄准,动作已颇为流畅。只是五十步距离对力道和稳定性的要求更高,她连射三箭,虽未脱靶,却只有一箭堪堪擦着红心边缘。

      “殿下肩臂需再沉一分,引弓至满时,气息要稳,勿急于撒放。”裴景珩站在她身侧略后方,目光如炬,精准地指出问题。

      沈奕娴依言调整,再次引弓。就在她感觉手臂微酸,气息将乱未乱之际,身侧忽然靠近了一股清淡的气息。是那种常年浸润书卷的淡淡墨香,混合着一丝极清冽的、像是松针又像是冷檀的味道,干净又沉稳。

      裴景珩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站在她斜后方极近的位置。他没有碰到她,只是伸出右手,虚虚地在她握弓的左手臂肘下方轻轻一托。

      “此处,勿坠。”同时,左手食指指尖,极轻地点在她扣弦的右手腕背上,“撒放时,此处发力,指尖放松,勿僵。”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离,却让沈奕娴心头莫名一跳,手臂上的酸软似乎都缓了一瞬。她下意识地顺着他指引的力道和方向调整,屏息,撒放。

      “嗖——”

      羽箭破空而去,稳稳钉入五十步外的箭靶,虽未正中红心,却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靠近中心。

      “好!”裴景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赞许,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便是如此感觉,殿下可再试几次,巩固此感。”

      沈奕娴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点了点头,再次抽箭搭弓。接下来的练习,裴景珩偶尔会出言指点,或虚托一下她的手臂,或轻点她的手腕、肩背,纠正细微的偏差,克制而有礼,仿佛方才那让她心跳漏拍的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基础练习告一段落,裴景珩取过那柄更为精美的燕射弓。“礼射,重仪容、节奏、心志合一,与战射、田猎之射不同。”

      他开始讲解并示范燕射的基本礼仪和动作流程:如何持弓静立,如何揖让,如何徐步而射,如何收势……动作舒缓而优雅,带着一种沉静端庄的美感,与平日授课时的严谨、练剑时的凌厉有所不同。

      玄色衣衫在晚风中微动,身姿如松如竹,夕阳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竟有种令人屏息的风仪。

      沈奕娴看得有些入神。直到裴景珩示范完毕,将弓递向她:“殿下请试。”

      她才恍然回神,接过弓。这弓果然更轻灵些。她学着裴景珩的样子,站定,揖礼,然后徐步向前。然而仪轨动作繁杂,她顾了步伐就忘了手势,注意了手势又乱了呼吸,几步下来,自己都觉得别扭。

      “勿急。”裴景珩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到她身侧,开始逐一纠正。“静立时,目视靶心,心亦需静。”“揖礼时,弓身角度如此。”“步法需稳而缓,与呼吸相合。”

      他指导得极为细致,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每一次触碰都只为纠正动作。可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幽香,竟比午间直白的逗弄更让人心慌意乱。

      沈奕娴觉得自己耳朵一定红了。她努力摒弃杂念,跟着他的指引,一遍遍重复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的动作。

      当她终于完整地走完一套流程,屏息撒放出礼仪性的一箭时,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亮的,满是骄傲。

      “很好。”裴景珩看着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殿下颖悟,假以时日,必能娴熟。”

      他目光清澈坦然,仿佛刚才那些“动手动脚”的教导,真的只是心无旁骛的授课。可沈奕娴却莫名觉得,他或许也并非全无涟漪。至少,在她因为某个动作靠近而微微僵硬时,她似乎感觉到,他扶在她肩上的手,也曾有瞬间的凝滞。

      “礼射庄重,习练颇耗心神。”裴景珩见她额上有汗,转身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水囊,递了过去,“殿下歇息片刻,可饮些水。”

      沈奕娴接过,是温的。她喝了一小口,清甜的蜂蜜水润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

      她眼睛弯了弯:“谢谢大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