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借酒消愁 ...
-
“殿下今日又要去明光殿?”春桃边替她整理衣着边问,“昨儿不是才练过吗?今日休沐,合该好好歇息才是。”
沈奕娴对着铜镜调整发带的位置,“昨日是昨日的功课,今日是今日的加练。裴大人说了,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衔青抱着剑立在殿外,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春猎回来后,公主去明光殿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一日两趟。
“罢了罢了,奴婢说不过您。”春桃取来一件披风,“夜里凉,殿下披上这个。晚上记得回来用膳,小厨房今日炖了山药鸽子汤。”
“知道啦。”沈奕娴系好披风带子,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明光殿周围已点起了宫灯,侧院居所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却异常安静。
沈奕娴有些意外。往常这个时候,裴景珩若在,多半是在书房批阅功课,或是独自研读典籍。今日怎会门户虚掩,却听不到丝毫动静?
她往后院寻去,只见院里那棵海棠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只白瓷酒壶,其中一只倒了,残酒顺着桌沿缓缓滴落,在青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裴景珩就斜靠在树干上。他没穿官服,只着了身水蓝色常服,墨发也没束冠,用根同色发带随意系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他眼睫颤了颤,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沈奕娴心中含疑。裴景珩向来是齐整端方的,何曾有过这般落拓的样子?
“我过来练练骑射。”她走近了些,目光扫过石桌,“大人这是一个人喝酒?”
裴景珩眼神迷离,未并回答,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暖风拂过,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发间,他也浑不在意。只抬起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沙哑,“殿下近日……似乎很忙。”
沈奕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宫里宫外走走罢了。大人是听说了什么?”
裴景珩没立刻接话。他仰头又喝了口酒,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比平日苍白。“臣听见些闲话。”
他放下酒壶,“说殿下常去梨香院听戏,去报恩寺看竹,都是端北侯世子陪着。”目光湿漉漉的,“是真的么?”
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温和持重的太傅,倒像某种委屈巴巴的小动物。沈奕娴心里一动,反问:“大人是在意这个?”
裴景珩像是被问住了,偏过头去,“臣不敢。”话是这么说,语气却闷闷的,“只是觉得,若殿下觉得与旁人一处更有趣,也是自然。臣这里,终究是太枯燥了。”
他说完,便沉默下来,只盯着手中空了大半的酒壶,整个人被笼在一种安静的、带着酒意的消沉里。
沈奕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她放缓了声音:“俞世子是陪着去过几回。他那人热闹,会找乐子。”
她看见裴景珩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了些,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那些风言风语竟都传到大人这里来了。”
花瓣还在簌簌地落,沾在裴景珩微乱的肩头的水蓝衣料上,他也不拂开,只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白瓷酒壶上冰凉的莲花纹路,若有所思。
沈奕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下文,便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那只倾倒的酒壶,将它扶正。酒液已所剩无几,只有壶口边缘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大人今日休沐,就是为了躲在这里一个人喝闷酒?”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可不像是裴大人平日的作风。”
大约是酒意上涌,裴景珩眼尾染着薄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看人时目光有些失焦,语气也慢,“那殿下说说,平日的裴景珩,该是什么作风?”
他这样一反常态地顶回来,沈奕娴倒真觉得新奇。她歪了歪头,假装认真想了想:“嗯……该是卯时即起,练剑半个时辰,然后用早膳,上朝,批阅公文,授课,闲暇时读书、弈棋,亥时便歇息。规行矩步,一丝不苟。”
她指尖点了点石桌,“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还偷懒喝酒。”
“偷懒”两个字被她咬得微微带笑,并无责怪,倒像调侃。裴景珩听了,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正色自省,反而将身子往后,更靠紧了粗糙的树干,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懒洋洋的消极抵抗。
“臣今日……就是想偷懒。”他说,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不可以么?”
沈奕娴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故作严肃:“可以是可以。只是大人这懒偷得蹊跷,喝的是闷酒,问的是闲话,倒像心里揣着什么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看他,“真不是为了那些风言风语不高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裴景珩的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灯火从侧面照来,给她挺翘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神清澈透亮,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失态,喉结滚动了一下,偏开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酒壶上。
“臣没有不高兴。”裴景珩闷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是觉得……殿下近来笑容多了,气色也好,想来是宫外有趣,玩得开心。”
他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又像是纯粹醉话,“殿下若觉得俞世子那样陪着有趣……也好。”
这话听着大度,可那语气,怎么品都有一股子酸涩的味道,偏偏他自己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
沈奕娴这下是真确定了。她心里那点好笑的、新奇的感觉越发浓了。原来平日里万事万物皆了然于胸、情绪从不轻易外露的裴太傅,喝醉了会是这般模样——别扭,委屈,话里有话,还有点幼稚的可爱。
她没急着解释,反而顺着他的话,故意逗他:“是挺有趣的。戏曲新鲜,竹林幽静,俞世子还会讲许多江湖趣闻、各地风物,确实比宫里热闹。”
她每说一句,就看见裴景珩垂着的眼睫颤动一下,握酒壶的手指收紧一分,指节都有些泛白。但他始终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周身那种安静的消沉气息更浓了,几乎要实质化地笼罩下来,连飘落的花瓣都仿佛沾上了他的低落。
沈奕娴忍着笑,观察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不过呢,热闹是热闹,听多了也嫌吵。还是大人这里清净。”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他肩头的花瓣,“虽然有时候是枯燥了点,训练也累,但心里踏实。”
他一双丹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水光潋滟,“殿下觉得,臣这里踏实?”
“嗯。”沈奕娴点点头,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不然我干嘛总来?找罪受吗?”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想去拿他攥得紧紧的、还剩小半壶酒的酒壶,“别喝了,再喝真要醉了。春桃还炖了汤等我回去呢。”
裴景珩下意识地往回一缩,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他仰头看她,因为逆着光,沈奕娴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格外专注,又带着点迷茫的执拗。
“殿下……”他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也觉得……臣很无趣?”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直白得不像他。沈奕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裴景珩,你真是醉得不轻。”她没再强抢酒壶,反而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怎么会无趣?你懂得那么多,剑法好,棋艺高,讲起史书典故来旁征博引,连父皇都常夸你。”她看着他那副依旧没什么光彩、甚至因为她的夸奖而显得有些怔忡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裴景珩,你该不会……是也想出宫去玩吧?”
“……”
裴景珩明显被她这个清奇的思路给问懵了。长睫像蝶翼般扑扇了两下,脸上那点委屈和消沉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茫然的困惑。似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
沈奕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幼时要读书考取功名,少时入宫为官,后来成为太子太傅,身份所限,言行举止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恐怕极少有机会像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纵情玩乐。阿絮那般鲜活热闹、无拘无束的样子,或许…真的勾起了他一丝被压抑的向往?
她顿时觉得自己窥破了真相,心里那点逗弄的意思更盛,还掺杂了些许同情和柔软。
“想出去玩就直说嘛,”她语气轻松,带着诱哄,“下次我…嗯,可以悄悄带你出去?我知道几个好地方,不比俞世子知道的差。”
沈奕娴眼睛转了转,想起皇兄曾私下嘀咕过,说裴大人家是江南首富,库房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钥匙都由他自己贴身保管,还戏称他是“移动的国库”,一个恶罪的念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