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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子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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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俞京絮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无奈的窘然,起身又是一揖:“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虽侥幸得中探花,于学问之道,自觉仍是井底之蛙。如今只想潜心再读几年书,多观世事,增广见闻,暂无婚娶之念。且《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臣以为,修身未臻,何以齐家?恳请陛下,容臣再自在几年。”
皇帝指着他,对端北侯笑道:“瞧瞧,你这儿子,心气高着呢!也罢,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朕便不强求了。只是日后若有看中的,或是你父亲看中了哪家,可别忘了让朕知道,朕定给你添一份厚厚的贺礼。”
“谢陛下隆恩。”俞京絮再次行礼,姿态恭谨。
皇帝又问了些读书治学的见解,俞京絮一一作答,言辞精当,态度谦和,引得皇帝连连点头。端北侯亦放下心来,偶尔插言几句。
屏风后的沈奕娴,听着外间渐起的谈笑风生,舒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回宫的路上,沈奕娴心道:这个阿絮,不愧是探花郎,说话做事,真是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好,这样干净利落,以后见面,仍是坦荡的朋友。
而暖阁内,俞京絮正微笑着聆听皇帝说话,眼角余光似无意般扫过那架已然无人的屏风,眸色在跳跃的烛火中,流转一瞬。
宴席散时,宫苑内外的灯火已熄了大半,皇帝由内侍扶着,先一步起驾回了寝宫。端北侯与俞京絮送至殿外,看着御驾仪仗的灯火远去,才各自松了口气。
“应对得不错。”端北侯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宽慰,“只是到底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含糊,也不知指的是被流言中伤,还是指在御前不得不那般决绝地剖白心迹。
俞京絮神色在廊下宫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淡,他摇头:“父亲言重了,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委屈。夜深了,父亲先回府歇息吧,儿子想去御花园走走,散散酒气。”
端北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叮嘱了句“早些回府”,便在随从簇拥下往宫门方向去了。
俞京絮独自站了片刻,他并未真的往御花园去,而是沿着另一条稍僻静的宫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绕过一处嶙峋的假山,前面是一小片临水的平台,汉白玉栏杆浸在清冷的月光里,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檐的影子,微微晃动,栏杆边已站了个人。
沈奕娴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兜帽未戴,乌发松松挽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眸色在月色下波动的。
“我就猜你会往这边来。”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多谢了,俞探花。今日你这番话,可谓力挽狂澜,功德无量。”
俞京絮走到她身侧,与她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幽暗的水面。
“殿下言重了。”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不过是据实以告。”
“据实以告?”沈奕娴侧过脸看他,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臣以为,修身未臻,何以齐家?’”她学着他方才在殿上的语气,虽压低了声音,却将那斩钉截铁的意味学了个七八分,“啧啧,真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躲在屏风后头听着,都替你觉得……啧,好绝情啊俞公子。”
夜风吹过,水波荡漾,揉皱了星月的倒影。
俞京絮终于转过脸。月光下,他眼角那点朱砂痣颜色似乎淡了些,他没接她这调侃的话茬,只道:“陛下如此问法,已是留了余地。若不这般回答,后患无穷。”
“我知道。”沈奕娴认真点了点头,“所以真心谢你。那些流言传得实在不像话,平白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今日过后,想必能消停不少。”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带了点狡黠,“不过父皇最后给你做媒那一下,你真不考虑考虑?”
俞京絮轻轻哼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水面,“……麻烦。”
“是啊,麻烦。”沈奕娴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成了亲,多了牵绊,哪还有现在这般自在?想想就头大。”
她伸手扯了扯斗篷的带子,“不过说真的,你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些什么探讨诗文奇闻……啧,编得还挺周全,细节满满,连我自己都快信了咱们是这般‘君子之交’了。”
俞京絮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难道不是么?”
沈奕娴被他这反问问得一愣,随即笑开:“是是是,当然是君子之交。”
她歪头看他,月光在她眸中碎成点点星光,沉吟道,“怪不得那日在梨香院,你抱怨说在朝堂上‘说话都不像自己了’,原来每日面对父皇和那些老臣们,都得这样……嗯,迂回婉转,面面俱到。”
俞京絮抬手揉了揉额角,“可不是么。那些老头说话都跟打机锋似的,一点小事能从三皇五帝绕到前朝旧例,再引经据典一番,最后才点到正题,和他们学的。”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她,“怎么,殿下觉得臣方才太过圆滑?”
“那倒没有。”沈奕娴连忙摆手,忍笑道,“就是觉得……嗯,挺新鲜的。”
她眼中笑意更盛,故意端起一副正经神色,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老学究的腔调,抑扬顿挫地揶揄道:“世子少年登科,名动京华,文采斐然,风仪卓绝。甫入翰林,便能应对裕如,于御前陈情剖白,言辞周匝,情理兼备,实令我等刮目相看,佩服,佩服。”
俞京絮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肩膀微颤。夜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行了,别学了。”他止住笑,语气轻松,“这本事好用是好用,就是累得慌。所以休沐日才想出来松快松快,结果……”
沈奕娴知道他又要提梨香院那茬,赶紧转移话题:“是是是,连累我们探花郎了。下次再想松快,我请你去听更好的戏,喝更香的茶,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俞京絮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心里到底怎么蛐蛐那些传闲话的人。刚才在父皇面前,怕是憋坏了吧?”
“市井流言,本就捕风捉影,见风即雨,无非是日子太平淡,需些谈资佐料。”他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淡漠,“只是有些朝中之人,也跟着推波助澜,其心便可议了。”
“礼部那位刘侍郎,家中次子年前因强占民田被御史参过,他大约觉得是我父亲在背后使了力,便借此机会,想给端北侯府泼点脏水,出口恶气。手段拙劣,心思浅薄,不值一哂。”
沈奕娴听得津津有味:“还有呢?我听着可不止这一家。”
“自然。”俞京絮语气不屑,“康宁伯府那位世子,素来自诩风流,曾想邀你游湖,被你当众堵了回去,颜面大失。这次逮着机会,岂能不卖力宣扬?还有几位御史,大约是觉得公主与朝臣过往稍密,有损皇家清誉,不管真相如何,先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一番,总归是彰显风骨、博取声名的稳妥法子。”
他说得条分缕析,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但言语犀利,不落下风。
沈奕娴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谁让他聒噪个不停,从诗词歌赋说到他家新得的鹦鹉,吵得我头疼。”
她看向俞京絮,“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他自己喝醉了抱怨出来的,不止一人听见。”俞京絮淡淡道,“至于那些御史……”
他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风骨是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今日可以搬来砸‘有损清誉’,明日亦可搬去砸‘尸位素餐’。看似慷慨激昂,实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话说得毒辣,甚至有些大不敬。但沈奕娴听得眉眼弯弯,十分畅快。也只有和俞京絮在一起时,才能听到这样一针见血的刻薄话。
“精辟!”她笑着赞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连累你,被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编排。”
“无妨。”俞京絮似乎并不在意,“清者自清。况且,经此一事,也能看清不少人的面目,不算全无收获。”
月光清冷,水声潺潺,树影朦胧。只余一片沉静的疏淡。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两人并肩站在水边,说些不着边际又彼此心知肚明的话。
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与轻唤,是太子寻了过来。沈奕娴回过神,与俞京絮匆匆道别。兄妹俩的声音渐渐远去,与风声、水声混在一处,消散在寂静的夏夜里。
而宫道那头,俞京絮独自走着。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颊,明暗分明。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眼角那点朱砂痣。
他知道自己在御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至少,在今时今日的立场和情势下,必须是真,也只能是真。君子之交,光风霁月,别无他念。
可真话之下,是否就全然是真心?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东西,一旦深究,便如这寒潭,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冰冷刺骨。不如不想。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放下手,继续向前走去。